四子的故事(四)大哥和大姐结婚了
风沙,是这座城极具特色的气候形态,大自然慷慨赠与它时,憨厚的北方人坦然接受,从未有过深究与埋
怨,而风沙丝毫不会由此收敛,有一年比一年厉害的架势。
如果登高,东西两座高耸的山脉,地势险峻,雄险奇幽,像两道有力屏障,挡在左右两侧,他们还有很
好听的名字,太行山,吕梁山。相比之下北面的山小巧灵秀,似南国的丘岭。塞外的风沙,绕过它,毫
无节制的长驱而入,直捣盆地。
而并州城静谧似淑女,端坐在汾河冲积出的这片广袤滋润的平原上,这平原呈现出是簸箕样的盆地,大
风急或缓,都会裹挟着大漠沙子,在这里盘旋,与春天的风和日丽相伴,在城市上空,蒙上雾蒙蒙的一
层纱。
走在街上,若没有保护措施,头发鼻孔嘴角眼角,沾满盐粒一样的褐色沙子,密密麻麻。讲究的女人用薄薄的纱巾,裹住头脸,迎风而行,纱巾紧贴脸部,勾勒出雕刻般的立体版画,突兀的让人浮想联翩。
省会的人说话慢声细语,软糯中透着慵懒,也干净明白,如同没有风沙的日子那样透明的亮;人与人有了隔阂,不隐忍,似风沙般犀利,勇往直前,直接问咋咧?如一纸宣战书,明明白白,亮与对方。然后,双方互不相让,结局往往是,“咋咧,咋咧!”掐几个来回,就算轰轰烈烈的吵完一场架。
咋咧?
你说咋咧?
饿咋咧
你说你咋咧
你要咋咧
饿能咋咧
……
春天的风沙,一次次掀起她柔软犀利的外袍。
风刮的比前几天大,我们去坝堰上放风筝成为可笑的事情。
风筝飞起来时,我们欢呼雀跃,眨眼功夫被裹挟着不见踪影,骨架消香玉损,鼓捣了一上午的风筝,就此陨落。
还是青青机密,说,我们太傻,这么大的风,人都快被刮跑了,风筝呢?在顶风回家的路上,衣服被风
吹成大泡泡如鼓起的风帆;头发直立头顶,柔弱纤细的摇曳不定。可我们仍不死心,说,继续做,继续放,人定能胜天!
肉肉理性的在一旁撇了撇嘴。
而我用小说里的句式,为今天的失败画上句号。“风能托起彩蝶,亦能使她陨落。”
是的,这是1966年的秋天。我十一岁,已读了几本文学名著的我,在礼拜天与小伙伴们开启了自由散漫
又无拘无束的一天。
满头风杨的跑回家,不由分说,拿起干粮塞嘴里。妈说,“洗手没。”我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妈说,“来吧,先洗头。”挽起袖子,不由分说将我的头按进水盆。我说,“不洗。”心里想着彩蝶,
烦着呢。但洗衣粉的白沫已抹的满头满脸,我叫喊挣扎,无效,母亲更加用了力气。
“这种天气,也挡不住四子疯玩。”三姐火上浇油,说完转身出门。
我梗着脖子,试图仰头,妈又摁下,我说,“有人敲门哩”妈说,“胡说。”然后一把碱面揉上去,
说,“洗衣粉都洗不干净。”碱水刺进了我眼睛,没了知觉。
妈说,“全家就你不爱干净,你多会能给咱们长大呀?”母亲近乎绝望的说。洗完后,妈特意将脸盆左
右一晃,端在我面前,“看看,看看,有多少沙子。”
我说,“明天出去玩又是这样。”
妈说,“今天吃过饭,明天不要吃。”
“说洗头,怎不让吃饭?”我翻翻白眼,碱面的余威,却翻不起来,我说,妈,你毁了我眼睛。
妈说,“你三姐这几天就没歇着,在家自学写作业。”
我说,“学不上了还写作业,傻不傻?”
妈绝望的嗨一声。
敲门声又响起。我说,“有人敲门哩,你不信。”
妈竖起食指虚一声,“咚咚”清脆声从后门又传来。妈结结实实看我一眼,我们心同彼此,是谁?
家里这扇门打我记事,从没打开过,平时出入都走前门,这片空地便可以存放许多杂物,酸菜瓮常年放
这儿。秋天芥菜下来,瓮子腾空用来腌酸菜,酸菜吃完洗干净再用来装杂物,反正不能让他闲着。
母亲贴紧后门,小心问,“是谁?”
“2楼6号的。”
我恍然兴奋的说,“是唱歌的那家阿姨。”我声音很低,母亲用手压住我嘴唇。
“能开下门么,老王?”声音急促的有些慌张。
“有甚事嘞?”
“……我,……想从你家过一下。”
二单元在楼的拐弯处,我家住一层,从后门进来穿过走廊和厨房,从前门出,就是马路,如往东是宽阔
的新建路,西面是宿舍区,不论去哪个方向都方便。
为什么要从我家过?是这样,如果不出楼门又要去前院,只能走我家喽。因为一层的另外两家,把自家
后门已堵死,将六米长的走道一分两半做了储藏室。
我扯扯母亲的袖子,说,“让不让过?”
母亲眼迷成缝,专注寻思,突然转身回屋,我随后。外屋窗前敞亮宽阔,宿舍楼的后院尽在眼里。附近
有三四个男人犹犹豫豫,不停向楼上张望,探照灯似的目光,一下捕捉在我家窗台,天光屋暗,母亲
说,不怕,他们看不清我们,但还是拽起我,闪在窗帘后面。
我平复跳动不安的心,说,“他们干甚嘞?”
妈说,“四子,把窗帘拉上。”
我跳起来拉好窗帘。母亲已经拿出钥匙要行动,这是我那个做事麻利干脆,说干就干的母亲。
妈说,“来,四子,搭把手。”门前的瓮子死沉,费了很大劲挪开。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几下才打开。
果然是二楼唱歌的阿姨,我充满欣赏的看着她,身边是她男人,故作轻松在我头上摸了一把,我感觉浑身毛孔砸开,想到摸头骗小孩的事。他全然不顾我的惊慌,虚假的说,对不起,打扰了,而母亲呢,干脆回应,“没关系,要走就快走。”
他们走出去几步,女人回头说“老王,过后我会给你解释的。”母亲说,“要走就快走,出去往东。”
这我知道,往西走不论去哪儿要路过后院出口,如果那几个人返到前院来找,不就碰上了吗?我跑出去
站在台阶,看她们拐进东面的那条路才松了口气。
回头问妈,“我们是放走了好人,还是坏人?”
母亲看看我,“嗨!”
她是我们楼里最好看的女人,男人在市里园林局。是这座楼里唯一高学历夫妇。阿姨是山西大学数学系的大学生,在一所重点中学教书。他们与楼里的人与众不同,是我家窗外常客。上下班时间从窗前经过,像一道风景闪过。男的戴金丝眼镜,西装领带,头发光滑,苍蝇站上去劈叉。
他们家的人文质彬彬,话不多,不与邻居多往来,清高,克瑾,可为什么非要从我家走?
“后院的人在找她家吗?”
“四子,看到街上游街的了吗?”
我点头。
“那几个人,抓到他们就会批斗游街。”
果然,后院的人不耐烦了,拦住单元里出来的人问了什么,就进入我们楼道,脚步踏踏踏响到二楼。敲
门声传来的时候,我真的害怕,爸不在家,三姐不在,就我和母亲。万一发现人是从我家跑出去的可怎
么办?
“四子,他们走了。”
又一阵踏梯声,这些人出了楼道,原来他们还拿着棍子,我的心抽在一起。
“明天再来咋办?”我问。
“是呀,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能躲哪里?”
我们躲在窗帘后,母亲探头看外面,没头没脑的说,“过几天。让你二姨上来住段日子吧。”
晚上,我跟在母亲身后,说,“姐姐还没睡。”我指的是三姐。
那时,大姐和大哥已结婚,住单位宿舍,二姐考了重点寄宿中学。
母亲说,“你三姐要自学。”三姐从小,学习拔尖,考上最心仪的省重点。三姐说,“妈,我复习完
了,你出来,上了厕所就睡。”母亲把洗漱的脸盆,毛巾收拾好,叮嘱我“四子,快去睡。”
我眼睛在打架,在等三姐。睡前,三姐总能讲许多我不知道,也不懂的事。今晚,我有交换的砝码,讲
二楼的故事给她,三姐急得问,“二楼怎么了?”
我说,你回答我:大哥和大姐为什么结婚,我就告你。
三姐目光一闪,“今天累了,不想说。”
我猴急,说,“再外加一块巧克力?”是莎莎给的,她姑姑是大使夫人,从国外带回来,只给我小小一
块,装的发粘。三姐翘着兰花指,看看上面的俄文,“嗯,正宗进口。”于是剥开那层金金纸,看了看
我,掰了一半放我嘴里。
“咱父亲母亲是并州解放后结的婚,那时的他们都已经有过一段婚姻,所以各自带一个孩子。爸带的男
孩,是我们的大哥;妈带的女孩,是我们的大姐。父母结婚后,又有我们姐妹仨。他们一直想要个属于
他们的儿子,生到第三个,还是女孩,就是你喽。”
我不由抽一股冷气,哦,怪不得,我从小没留过长发,怪不得愣小子的剪发头,短到极致,恨不得剃光
头,连小名起得都是中性,“四子”。
按母亲说法,当时怀我的时候,心心念念就想要男孩,又心心念念想吃西瓜。酷热七月,八个月身孕的
母亲,站在西瓜摊前,看呀看,想呀想,那时爸妈的薪水是供给制,还要赡养奶奶姥姥,每月生活费紧
抠紧,勉强维持。妈没有忍住,给自己找了个充足理由,若大口吃,过过瘾,说不定这次真是个男孩,
于是忍痛,从兜里掏出仅有的两毛钱,买了两块西瓜,坐在瓜摊前,一口气吃掉,挺起胸脯,精神抖擞
去上班。没想到生下我又是个女孩。
每每说起,妈就心疼买西瓜的那两毛钱。
话说回来,大哥是我们家的金贵。姊妹五个,大哥最年长,和父亲一样,展展的身材,不苟言笑,却看
得出大哥的沉稳和蔼。大姐呢,就是那种会说话又会办事的人,与大哥一样的温和,也许是他们的共同
点,让他们走到一起的。
可是,我看到,听到,别人家的嫂嫂姐夫,是娶回来的媳妇,领回来的女婿,都是外人啊。怎么我们
家,是大哥和大姐结婚,就是说,原来叫大姐的那个人,现在是我的嫂子;而原来的大哥,也可以称呼
为姐夫。或者说,嫂子就是叫大姐的那个人; 姐夫是叫大哥的那个人。
这个问题太闹心,使我思维混乱困惑了很长时间。曾问过母亲,母亲说大了就知道了。
三姐不同,她大我三岁,什么都懂。今天我终于说服了她,给我讲讲。晚上睡觉,拉灭灯,蒙头钻被
窝,三姐说,听不听得懂,是你的事。其实许多事情可以无师自通的,你就缺这点悟性。
“大哥是爸的孩子,就是说以前爸和另外的阿姨是一家人,是夫妻,生养的孩子;大姐是妈的孩子,同
样的道理,懂不?”
三姐停顿,我说,懂。
三姐继续说,“所以呢,大哥大姐是不同父不同母,是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妹,是可以结婚的。”黑
暗中,许是我的眼珠闪了一下,三姐说,不懂吧,先忍着。
她又说,“可是呢,我们和大哥是同父异母,和大姐是同母异父,如果是这样就不行;而我们姐妹三个
是同父同母,就更不行。称呼么,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叫大姐顺口了,可以一直叫下去。”
说完,三姐猛然掀开被子,大口喘气,一股臭气涌出被窝。
我说,”你放屁了?”
她盯着我,满脸迷茫,“我就说,你怎么能听明白呢。”三姐目光狡黠,没头没脑的说,“唉,你要是
个男孩,就可了咱妈的心思了。”
我想反驳,为什么必须我得是个男孩。你们可以随心所欲的做女孩。
臭气放完,三姐将被子蒙上头,说,“不说不说,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