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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一章:虎儿的故事(五)三哥说,“生在这个家倒霉透顶”

虎儿的故事(五)三哥说,“生在这个家倒霉透顶”

三哥的心真大。父亲去世不到三个月,就谈起恋爱。妈说,歪不是恋爱,三姐说,我知道,是暗恋。

没想到,三哥真看上院里忠儿哥的二姐蓝梅了,而蓝梅大三哥整整四岁哩。

27号院里有四户人家。我家三间西房,两间南房。忠儿家住在北房,另外两户住东房和北方。

忠儿和三哥同岁。我喜欢忠儿胜过三哥。忠儿性格绵善,说话温和,十七岁就有一米八的个头,爱看书,各种各样的书,这是我喜欢他的原因。三哥不读书,一看书就丢盹瞌睡,只有在球场跑跳,才充满活力。

忠儿家有姊妹四个,上面两姐,下有弟。二姐蓝梅长的漂亮,她在大集体当编织工,工作一般般,模样在通顺巷拔尖,在钟楼街也数一数二。

蓝梅的好看与25号院的美女不一样,身材高挑,沉静温和,皮肤白皙,嘴唇饱满似熟透的樱桃,自然卷的刘海搭在额前。

三哥说,蓝儿(他自作多情这样称呼蓝梅)的五官立体感强,深凹的眼睛像一滩湖水。不爱文学的三哥,夸起蓝梅,表现出少有的文学气质。

忠儿和蓝梅长得一模一样。他们的大姐和弟弟长偏,姊妹四个站一块,不像一个门里出来的兄弟姊妹。

那段时间,十八岁的三哥,没事就往忠儿家跑,借口是和忠儿玩,其实是找蓝梅。

这天,三哥在窗前鼓捣他的相机,院门咯噔响一下,蓝莓下班进院子。三哥突然慌张起身,和妈说,“我去提点水去。”水桶被磕的咣当响,平日他不管家事。

妈说,打水?虎儿早就打满嘞。他像没听见,提着桶出去,造成正要去打水,与蓝梅的偶遇。

果然,我在屋里听见三哥说,“蓝梅,今天下班早啊,真巧,我一会去看电影,是南城体育科给的票,多一张,咱们一块去。”

电影自然没看成,电影票是三哥一盒大前门香烟换来的,白白作废,三哥灰头土脸回来。

母亲旁敲侧击的说,“以后少去三号家,人家女子心大的哩。”

三姐说,“岁数也大。”

我说,“大四岁,不般配。”

“你懂什么是般配,喜欢就般配。女大三,还抱金砖哩,剩下的一岁,是岁岁平安哩。”三哥气鼓鼓地说,可母亲破涕为笑,我和三姐笑得直颤抖,小五小丽,傻傻看我们,也捂自己的嘴。

三哥说他不在乎年龄,“年龄能说明什么,22岁的蓝梅,看上去比臭三还显小,不是吗?”他反问的理直气壮,惹的三姐挎下脸,瞪他一眼,将手里补的袜子扔进簸箩里,“看谁年轻好看,让谁补去,与我何干!”

三姐外号“臭三”,姐妹里排第三。

不论三哥怎么说蓝梅好,蓝梅并无此意。

那年三哥体校即将毕业,准备找工作的时候,巷里偶尔有风刮来,说蓝梅有相好的了。

三哥从小会唱,会跳,喜欢打篮球,学习成绩中游,上中专技校勉强,考大学没指望,但脑子机灵,人长的白净,讨父母喜欢。

过十五岁生日那年,喜欢赶时髦的三哥,花言巧语说服父亲,给他买了莱卡相机,十六岁生日又买了蓝翔蹬车,这年夏天,三哥十七岁,已经参加了南城的男篮,用打球的补助,买了架雷明太阳镜,说,“这就配齐了,配齐了就是3R先生,”这是时髦前卫的代名词。

三哥除了长得像母亲,没有一样和我们相同。

母亲说,你三哥像从别人家领来的孩子。父母宠他,他当知无愧接受。18岁,已长得膀宽腰圆,一米八五的个头,在学校篮球队打后卫,参加华北篮球比赛得奖回来,被一个国营厂劳资科看中,但三哥的愿望是去部队打篮球,所以要正规的上完体校。

眼看要毕业了,三哥的心情并不好,蓝梅有相好的消息已传进他耳朵里。不知真不相信,还是自欺欺人,他坚决地说“不可能!”我和妈信,但不敢正面和三哥说。

那天我和妈去省汽修四姨家,看望生病的姨夫,出来时,在军区院的巷口,遇到蓝梅。和她一起的男人是军人,高个挺拔,四个兜,是个干部,看到我们,蓝梅拉着男人走到树荫下,有意避开我们。

可我家的3R先生,仍往蓝梅家跑,巷里多少男孩对蓝梅遐想连连,或明或暗,已经有几户人家去她家提亲,都不成。

巷里人说,蓝梅不是咱通顺巷的人,那娃心大的哩!

母亲话里有话,说三哥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没用。

三哥说,“一头?热的热的,两头就都热哩。”

妈说,“你还小点,不着急找对象哩。”

三哥说,“小甚嘞,十八岁咧,马上有工作,愿意找谁找谁。”三哥对着镜子,头发抹了又抹,英雄钢笔插进上衣兜,看上去也很精神,可蓝梅看不上他,年龄不是主要。

蓝梅说,她要走出世俗的小市民圈子,婚姻是唯一的机会。

妈把这话讲给三哥,三哥说他不信。

三姐说,“我们是小市民,那谁是大市民,大市民就不吃饭,不睡觉,不拉屎吗?”

三哥说,“臭三,你文明点。”

我说,“臭三说的是真话。”可三姐呛我,说,“别叫臭三!”

蓝梅嫁的很好,对象是省军区副司令儿子。军区首长的老婆起先不同意这门婚事,马克思老太,嫌弃蓝梅家世低,不门当户对,架不住儿子喜欢,左拖右拖,拖到蓝梅怀了孕。

结婚那天,两辆黑色伏尔加驶进通顺巷,动静不大,迎来众多观瞻人群。已四个月身孕的蓝梅不显怀,仍清瘦窈窕,粉色毛哔叽套裙,映衬着脸颊似桃花。

这个晴朗的上午,三哥在不远处躲避的目光中看着蓝梅嫁走了。被传的神乎其神的公婆,始终没在通顺巷露过面。

三哥的工作也不顺利,加上蓝梅的事,人一下子打蔫,让母亲不由牵挂起来。

三哥在体校,学的篮球专业,一米八五,打后卫。像“八一”队的后卫,灵活,快速,组织力强。篮球班统共十二人,夏季来临,即将毕业,部队上已来人,物色人选,说测试合格后,全部要走。三哥优势跑得快,上初中时,学校百米冠军。初二那年,代表市里,参加全省青少年运动会,百米成绩第一名。

全班体能测试全部合格,且成绩非常好,是在意料中。谁也没想到,最后录用,单剩下了三哥和小纪,招兵部队的去向也剩下最偏远的云南。

三哥和小纪信誓旦旦说,只要让当兵,天涯海角也去。小纪更是表决心,“手握一杆钢枪,身披万道霞光,我站在祖国的边防线上,为伟大祖国站岗……”,他真诚激动,没等唱完,眼里已噙满泪……

但事情的变化突然。虽是天涯海角,也不是你想去就去得了。小纪被彻底否决,原因简单,他的外公和舅舅都在台湾,再查,舅舅竟然是民国。。球队有名的前锋。。。难怪小纪的弹跳测试第一,基因放在那儿,你不认不行。

小纪当兵的事,快刀斩乱麻也是结果。三哥的“待定”,像挂在树稍稍上的柿子,充满无限可能,让人眼馋,够又够不着。

晚间睡觉,三哥是鏊子上的烙饼,啪,啪,翻来翻去。全家陪他烙烙饼,床铺一晚上咯吱吱响,像众多耗子啃床板。

妈像做错事的叹息,说,说到底这都怪我们嘞。

我说,“叹啥息,怎么能怪你们,再说又不是没饭吃,又不是没路可走?”可我明白,以三哥的精明,不到最后一刻,他不会放弃。

果然,三哥活动能力有两下,不知道从何方打听到,那年来招兵的都住市里招待所。有一招二招,又打听,在一招。平时三哥干什么将我推远远的,说和他不是一个档次。这天指使我,与他一起去招待所。我心里愿意,没顾上矜持,痛痛快快答应。

到了一招门口,站岗的不让进,我机灵一下,说,“我们有通知哩。”三哥盯着我,在问“嗯?”,我顺势从他口袋里拿出那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纸,“就是这个。”有骑缝章,内容就省略了,当兵的没细看,放我们进去。我个头不到三哥肩膀,往楼里走,三哥摸西瓜那样随意摸我的头,说,“虎儿,想不到,你很机灵。”

上了二楼,热气扑面,暖烘烘的。三哥说,真好哩,烧的暖气。

“咚咚咚”敲门,我问,“有人吗?”

“请进。”

一进门,我们冻僵的鼻头还没暖过来,三哥的谨慎就抛到脑后,说,“单指导员,我是体校的元元,在家等了一个月,不知道部队的通知下来没有,我可以走吗?我急切的盼望去部队,不仅要打好球,还要努力训练军事技术,为保家卫国贡献力量。”

三哥直入主题,让单指导半天才回过神,说,“哦,你就是那个体校毕业?打后卫,三分篮,百发百准的神投手。”三哥听到神投手三个字,冻红的脸颊更加放出光彩,说,“是嘞,是嘞,我就是想去部队,接受锻炼考验,我的体质,身高,还有成绩没问题吧?”

单指导说,“你说的这些,是没问题,但部队不比其他,我们需要全盘考量,这是政策,不是谁能说了算的。”

三哥一听急了,双手合十,说,“单指导,求求你,求求你们,我真的想去部队,我真得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忽然,我感觉三哥像换了个人,为了到部队,为了争得这一份荣誉,把平时的傲气一股脑丢到阁僚沟里,当然,让我没想到的是,三哥说的,说的,声音梗咽起来,我第一次从心里可怜起三哥。

单指导公事公办说“别这样,能走,自然走得了:走不了,做十个揖也没用!”

我们只能下楼。

凛冽的寒风中刮来,我们默默不语。来时的期待化为乌有。我同情三哥,同情又有什么用,这样的结局,似乎是我们的宿命。

三哥没走成,把自己关在里屋三天,不吃不喝。

第四天早晨,起来就出门,撂下一句,生在这个家,真是倒霉透顶。

妈问我,他说啥?我说,没听清。

但我,真的听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