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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一章:四子的故事(五)是为什么呢?

四子的故事(五)为什么,是为什么呢?

从水西门出来,是条护城河,常年流水潺潺。护城河往西,修建的南北柏油路,称“新建路”。这一带的建筑以此命名:新建路礼堂,新建路饭店,新建路小学,新建路菜站……

西门外的人,从四面八方而来,带来了全省各地的方言。所以,并州话并不道地,他们是这座城市真正的外乡人。而城里中心则弥漫着浓厚的方言特色,他们是这城市真正的“土著”。

说“我”是“额”,尾音拉长,“衣服溅上脏点子”是“弄上霍栾栾咧” 城里的人说“不用”是“不应”软糯无骨,慵懒中又不经意,如果你认为这是并州人的脾性,那你就错了,雍容贵气,只是表面,若遇事情,伤到感情,他们便铿锵到,让你起一身鸡皮疙瘩。

西门外在我心里,是那样广袤传奇的地方。

自从不上学,三姐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

为什么不让上学?一天问一百遍,问的爸妈耳朵出茧。

三姐要去学校,妈不允许。三姐问为什么?妈说,不要再为什么,为什么的?这个时候,哪也不能去,就待在家。

三姐说,“不知道才要去问,我问他们,他们不知道,让他们再去问知道的人。”

妈说,“没有人能回答你的问题,这孩子太犟了。”

三姐说,“做什么事情要认真,知其然,也要所以然。”

妈就说,“严局长的女儿涛涛就是问为什么,问得给疯掉了。”

我说,“不是这样,院里人说,是谈对象給谈疯的。”

妈说,“四子,这些事不能瞎说,更不能在外面说。”

妈解释说,涛涛十五岁,已经通读毛选五卷。运动开始,手捧□□,每天按时,去成立的市革委,执着地问:为什么学生不让上学?为什么工厂不生产,为什么要抄家,为什么我爸是革命者,被抓起来,为什么还有许多的爸爸妈妈不能回家……?

她的妈妈,一个瘦弱文雅的女人,拦也拦不住女儿,只能将她锁在家里,人就这样疯掉了。

那时我三姐对上学的执念,如同父母视工作为生命那样,没学上的日子,每天趴在那儿哭。

不上学是多好的事,在家玩儿,睡懒觉,看小人书,看到昏天黑地,不会担心迟到。

可三姐一直纠结这件事,被无数的为什么困扰,爸妈担心三姐也像涛涛那样?

不止涛涛,疯掉的还有男孩子,他家隔着我家一条街。时事变化突然,许多人醒悟不过来,于是不解,困扰,疑问,无助……

对于无心无肺的我,仿佛却进入前所未有的快乐时光。

进入秋天,柳树总比杨树的寿命长,柳叶刀片似的在风中摇曳。柳荫下是道土坡,上了土坡跑过足球场大的操场,就是新建路礼堂。

今天,大门前的黑板赫然写,今日电影:7;30 武训传。白色粉笔,拳头那么大的字,远远就看的到。

“一拳两个钱,一脚三个钱。”“扛活受人欺,不如讨饭随自己。”“别看我讨饭,早晚修个义学院。”武训用三十几年积累的财富办义学,“使无钱的人,也能读书,使他们读了书,不再被人欺。”

看过电影的小伙伴,嬉戏玩耍,常念念有词。像电影“小兵张嘎”里的台词,“别看你今天闹的欢,就怕将来拉清单”,随口就来,带着戏谑玩世不恭,“一拳两个钱,一脚三个钱。”

回到家,我说要看电影去。

三姐说,“武训传?你根本看不懂。”

我说,“看不懂才要多看几遍。”

电影散场,已晚上十点,月光照着操场像一张淡青色的网,我脑子里全是电影镜头,一种寡郁的情绪笼罩心头,清新的晚风也吹不散。

三姐在家等我,“妈就知道你非去看电影,让我等你。”

我说,“看了两遍,还是不懂武训。”

三姐说,“别说你,我也不懂。”

我说,“你不懂,我就不懂吗?有可能我懂的,而你不懂呢!?”我很生气。

三姐咬下唇,想了想,“四子,你别说,好像还没有过。”

我无语。

夜里,风刮的越发起劲,窗棂“吱吱”响。我想二姨,尤其在这个晚上。她总是在我家住段时间,就回去,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回来。

三姐均匀的鼻息吹在我脸颊,热乎乎,湿漉漉,我推她,“武训办学,为什么让人打他?”

“他就是神经病。”三姐翻身又睡去。

神经病就是疯子,我想到她,涛涛原来是多么健康的女孩。每次遇到她,我像学生面对老师那样局促不安。因为她太优秀,漂亮,学习拔尖,她并不以为傲,待人温和诚恳,总是让我不知怎么好。

他们说,她爱问为什么?脑子里仿佛住了10万个为什么?一时半会解不开,拧结成疙瘩,人就成了这样。

我想武训时,也想不明白,就不再想,有更多好玩的等我。比如,制作的水晶宫出水珠没有,糖纸比谁攒的多,有几个省的,如果31个省市自治区的都有,是完整的一套。

而莎莎更奇特,居然有苏联,阿尔巴尼亚的糖纸,外国字一个看不懂,糖纸出奇好看。水晶宫里出了水珠后,这些糖纸在水汽朦胧中,变幻出的透亮迷彩,形成浑然天成的视觉效果,是制作水晶宫的天花板。

此时,我去找莎莎,说好的,用五张普通糖纸,换她一张外国的。

但,我顾不上了。

远远的,涛涛往新建路走去,车辆川流不息,却丝毫不打扰她。

我停下脚步,直视她。

傍晚,她额前几缕刘海,沐着霞光,亮晶晶的,我不禁伸手,想为她拂去,希望她能与我说句话,那怕一个字,可她的眼神像脱线的风筝……

难道她也知道,自己不久将被送往那个紧固自由,她非常不喜欢的地方去,南十方。从小听说南十方里住得都是疯子。

我偶尔听到楼里人说:她妈妈将把她送到那里,大人们要上班,无力照顾她。

那儿的生活一定很恐怖,去了那儿,她还能像在这条街上这样,自由从容的信步而行?这样不知疲倦的走来走去,今天,她是在与这条生活了十六年的街道告别么?

我在原地未动,一直盯着她走远。如果我一直不懂武训,一直问为什么,该怎么办?

武训啊武训,何苦来着,一拳两个钱,一脚三个钱,辛苦积攒下的家业,办什么学堂,还受人欺辱。

在门市部,我一毛钱买个笨月饼,就能美满幸福一下午,那么多的钱,能盖几座大楼,住进去吃烧鸡猪肘子喝牛奶,惬意悠悠多好。

如此不恰当的比喻并说服不了我,武训的执拗,有他执拗的道理,可道理又在哪儿?也许这才是我想不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