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儿的故事(四)母亲自己说自己是乌鸦嘴
多年后,我的母亲,说起她二大爷失踪,就说自己是乌鸦嘴,“如果不是我赌气,给你继姥姥撂下
狠话,事情也许不会这样巧。一语成谶,这成语是智慧结晶。我是家里长女,读过书,我大大常年不在
家,二大惯我,任性不羁,说话做事由着性子,有些话不能乱说,说了,老天爷就给你应验,躲都躲不
过。”
我的母亲这一生留下太多遗憾和不解,这件事藏的深沉,几十年未解,她不甘心,渴望的眼神飘到远
处,收也收不住,对我说,“我的二大爷至今不知道怎么样了,他到底在哪儿呢?”
这句话,母亲说了几十年,直到她逝世。
三十多年前的那天早晨,岚家一家人如常吃晚饭,唯独不见二姥爷。麦收再有两天就要开镰。家人以为
二姥爷去地里做麦收开镰的准备。每年这时,他是全家上下最操心的人。
等到日上三竿,仍不见人影,他早饭没吃也没留话,这不是二姥爷做事的风格。
大姥爷打发短工再去别处寻,磨坊,场子,库房,回来的人都说根本没有人。家人这才发慌。
等到晚上,二大爷失踪的消息像针眼透出的一股子风,“哗”得,在村里角角落落迅速扩散,惹得人心
慌动。
有人说,这一阵有部队从交口县那边进到晋中一带,沿太谷一线往寿阳方向流窜,神出鬼没,专打劫地
主老财的浮财,防也防不住,这支人影队伍,看不见但听得到。
一老者说,“听说是东渡的红军部队,难道是被他们绑票了?”
村里长老们几番分析下来,断定被绑票可能性极大,可为何几天没有索要赎金的动静。正是割麦季节,
晋中这年风调雨顺,小麦长势喜人,财物充足,他们若想得到的,又怎能轻易放弃。
有人说,不可能是红军,他们的政策我听说过,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怎么可能有绑票这大的动静。
有人说,说不可能,也有可能。陕北那地看起来与这里隔着省,其实并不远,与太行相望,渡个黄河就
过来。九曲十八弯的河道,流经这里是一望的平坦,河面窄而平静,那支长征过来的部队,定居在陕北
苦焦荒凉之地,寸草不生,缺粮少钱,人多物少,几万人的吃喝用度哪里来?他们也要吃饭穿衣,也要
活下去,于是趁夜黑风高之时……
长老们的分析丝毫解除不了大家的疑虑。
起初,晋绥军也在这一代活动,晋绥军武器装备强,作战能力强。那支影子队伍,在晋中通往晋南交
界,被晋绥军和少量**部队,死死拦截,并使其一步步逼退出晋中,最后退到交口,渡河原路返回。
究竟是谁绑走,又绑到哪儿?分析来分析去,没有结果。
二姥爷失踪一个月后,媒人给江家来提亲,继姥姥说,这回她要做主。
我的继姥姥,二十岁时嫁给我姥爷。她人矮,精瘦,身体精致的像个玻璃人,五官立体,眼睛鼻子嘴,
小巧玲珑,唇薄如柳,说起话来,两片柳叶不停翻动,皮肤如蝉翼,纵横交错的血管布满青红丝,仿佛
一点就破。姥爷一米八,高大身板,嗓音洪亮,是怎样对上一米五不到,说话细声慢语的姥姥?
继姥姥娘家村里,有个媒人,是十里八乡快嘴,名曰:能道婆,一张巧嘴能说会道,能将死人说得跳起
身,而你丝毫感觉不到诧异。
在她的极力撮合下,促成了这门亲事。当媒人介绍完姥爷的情况,继姥姥娘家人喜欢的不得了,说,这
真是从天而降的喜事,打着灯笼难找的人家。主动找媒人,无论如何要促成这门亲,自然,会给媒人丰
厚的回报。
姥爷是二婚男,家境殷实,吃皇粮,继姥姥已是村里罕见的大龄女,嫁给姥爷一辈子有靠。
姥爷大学毕业就在省城工作,见过世面的姥爷,古铜脸,五官周正的像判官,并不会断案,是正宗理工
男,专爱绘图,鼓捣做零件,若能做出制造机器的零件,做出制造机器的机器,比娶回十个婆姨也欢
喜。
日本人打到东北那年,姥爷从机器厂选派到了省府兵工部,那年他的老婆死了。他心里装着事业,单身
几年一直未娶。第一任妻子就是媒妁成婚,现在姥爷有了新想法,自然不愿这门亲事。
却挨不过姥爷大大重病在炕,不起三月,近日米面未沾,乡里郎中让安排后事。姥爷被他大叫到跟前,
老人说不清话,心里却有千般万般嘱托,这信念支撑着他,气息如丝,也要把话说完。
那天晌午,老人眼露微光,执着的抬起瘦骨伶仃的手臂,指着心口,“咕噜咕噜”交代后事,谁也没听
清说什么,姥爷听懂了:大意是,别无他求,指望在咽气之前,看到他三儿定下这门亲事,方能走得踏
实。
孝顺,孝顺,顺,是硬道理。
当时,势局不稳,战争一触即发,兵工部做了最坏的部署,战事一来,立即迁往四川深山的边远密林。
姥爷跟兵工厂一起走,何年返乡,遥遥无期,两娃要有人照顾。
就这样母亲的继母按照当地习俗,坐着红顶轿子,进到岚家。
我的继姥姥不似外表那般玲珑柔弱,原来是性情刁钻,好吃懒做。知道自己是填房,丈夫出远门,进到
岚家,在这个大家族里自己是外人,像一颗沙子存在,许多事须隐忍。
姥爷的薪水不菲,每个月往家寄钱顺带一封信。母亲长到十八岁,在乡下人眼里是老姑娘,由于家境
好,常有人来说媒,继母都以各种理由挡回去。远在四川的老爷回不来,书信一遍遍的催促继母,遇到
合适人家,尽快定亲。
那时候,我的父亲单身两年,正从省城回乡探亲,媒人几次上门。母亲住在庞庄,离江家寨二里地。媒
人说,这女子还是大姑娘哩,父亲在叔伯们的督促下答应与母亲相亲。
在姥爷几经催促下,继姥姥不再怠慢。我的二老爷自从失踪后,继姥姥在家族中,渐活泛起来。颐指气
使,成天让母亲在屋里洗衣做饭,烧煤打碳。她自己可劲打牌抽烟。不过继姥姥心思也算端正,希望我
的母亲能嫁个好人家,给岚家带来好运。
就在这时,江家寨的媒人来了。继姥姥一听很欢喜,男方家境殷实,经商有道,三十多的男人,在生意
场做的风生水起。虽二婚带两孩子,但在省城开几个厂子,还有房产。
继姥姥决定接下这门亲事。这闺女再不嫁,怕嫁不出去,姥爷哪天回来,即便不回来,再问起,担待不
住。
当时我的母亲并不知情,待姥姥让她洗漱穿戴好出门,才明白的告知她,是去相亲,却没说这男人,是
两个娃的二头婚。
我母亲哭天喊地不愿意。亲相过了,礼金收了,继姥姥说,大妞,你再不嫁,就是村东头的二宝家女
子。继姥姥已收了50块大洋,故意这么安排,想着能生米做成熟饭。
父亲的二婚是事实,可有一双儿女的事,母亲蒙在鼓里。那天见面,媒人走开后,父亲坦诚的全部告诉
母亲。这件事不能哄,哄一时,哄不了一世。坦诚直率的性格,倒让母亲有些心动,可牵挂薛的心,还
是难以放下。
父亲,高大帅气,仪表堂堂,一双儿女在省里最好的寄宿学校上学,不必为他们操心,至于生活,也不
必担忧。父亲说,成了家你什么也不用做,做饭有佣人,以后有娃嘞,也有佣人带,你还是过你原来的
大小姐的生活,一切没有变,甚至会更好。
继姥姥说,“快二十了,哪还寻得到这样的好人家。”不等我母亲回话,继姥姥自作主张准备妈出嫁前
的准备。先给自己做了一身衣服,又给母亲做了一身,就将母亲草草嫁了,那是1943年。
按母亲说法,当时心里堵的气,似一座山压在那儿。几十块大洋,嫁给二婚男,心里的叛逆从来没有停
止。直到生下头胎二哥,仍没有笑脸,从怀二哥到生下,胎教严重失衡。
我二哥从小性情孤僻,倔巴头,长的丑,父母亲的缺点全附身,上学成绩不好,跑跳身体笨拙,唯有一
点,让爸妈欣慰了佷长时间。
二哥爱画画,江家终于有后人来秉承爷爷的绘画传统。无需父母过多操心,无师自通,从山水到人物花
鸟工笔,达到一个高水准境界,这让曾悖逆爷爷传统的父亲,心里稍稍好受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