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子的故事(三)那留下的女婴,就叫留留
L大楼里的女人们,不似街头巷尾,市井小民,爱叽叽喳喳,搬弄是非。不过,她们并不甘于
置身事外。严肃认真,矜持自重中,同样蕴藏着猎奇与获取八卦的好奇心。于是有关抹嘴阿姨的一些轶
事也在不动声色中被传开。
“……是吗?”
“是啊,如果生下女婴,直接摁进痰盂里。”
“这是第几个了?”
“第二个了。”
“咋最后有个女子哩。”
“……嗯,……不知道……。”
“她连着生三个儿子,是这个原因?”
至于为何有了一个女儿,是更邪的传说。当时这个女儿被摁进痰盂时,是个晚上……
搬进这座大楼前,我们家与她家同住在城北,是临时为刚进城的干部们安排的住房。这批革命干
部,像一股新鲜血液,涌进这座城市,带来无穷活力,但不免一下显得着城市拥挤,杂乱无章,实际问
题是,他们住哪儿?大多数人拖家带口,即便单身,进城不久,自然有组织出面,相亲的相亲,成家的
成家,谈恋爱的谈恋爱。于是,在城边的一片平房里给他们安了家。而这个地方因此出了名:小东门。
抹嘴阿姨的男人是公用局书记。那时,小东门干部宿舍,一排十几户,一家挨一家。不要说她家那些
事,就是排头炒菜,排尾能闻到炒什么菜,何况,是极具诡异色彩的传说。
进了城,抹嘴阿姨仍坚持在家生产,她姐姐是接生婆,帮她一连生了三四个孩子,过程轻车熟路,姐姐
不在时,自己也能拿捏起来。
晚上,只见痰盂里咕噜咕噜,冒起水泡,小小身体,翻筋斗似的向上翻起,摁下去又翻起,泡泡冒的越来
越多,在水里,小人儿会呼吸哩,不屈不饶,这样的怪事,着实吓着两口子。
还是男人说,这事说怪也不算怪,或许这丫头,上辈子欠她太多,非来这世上,到这家走一趟。男人犹
豫地,说,那就且留下她?
孩子留与不留,女人多数听男人的,躺在床上,她点点头。要说这男人曾身经百战,平型关战役中,是
个团长,立了战功。但此时,比指挥战役,权衡利弊后,更难下决断。
女人有些不甘,说,“养女子是白养,我没有工作,日后三个儿也怕养不过来,这怎么办好。”
这时,“噔噔”响起轻微敲门声。
是夜,声音格外清晰,两口子一愣,门外三儿叫一声,“妈”。
女人就问,“咋了三儿?”
“要看小娃娃。”
“娃娃睡着咧。”
“听见哭哩,额要看。”五岁的三儿,不肯罢休,守在门外,用不很流畅的语句,表达自己的要求。
门打开,三儿进得房门。
傻傻的小后生,不知道今晚怎得,睡着睡着,忽然一咕隆从床上跳下,走进那间屋子,救下自己的妹妹。
三儿比我大五岁,院里同龄孩子从不和三儿玩,后来上了学,三儿不像两个哥哥学习优秀,老实疙瘩,
少言寡语,木讷呆滞。最大的优点,干活勤快,喜欢助人。刚五岁的娃,给家里洗衣做饭,和泥打碳,
打扫卫生,样样都行。
大儿是军官,二儿是高材生,三儿能帮她里外操持家务,她更加认定养儿子养得值,再养个闺女是多余。
进了屋,三儿柔弱的语气,说,“喜欢妹妹,额要看看。”那个红红的小肉团,已包裹着躺在床上。三
儿上去摸她的脸,一个新的生命就这样存活下来。顺理成章,男人说,就叫娃留留哇,那神情里尽是无
奈,也有疼惜。
这些似乎是传说,传送信息的人,自觉不自觉,加入自己的情感表达,一层层叠加下来,细节描绘的更
加绘声绘色,愈加让人感到事情扑簌迷离的有些不真实。
真实与传说与谣言之间,未挨世事的我们分不清,如同听到狼外婆的童话故事,遥远的够不着,又浮想
联翩。
有一天,我们四个女小伙伴,终于按耐不住**。天阴沉,还有小雨,经过密谋,我们躲在单元门口的
小房后面,静静的拉长耳朵,氛围安静,与她家距离近,只要屋里有响动完全可听到。
对于毫无意义的事情,我们总是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与热情,当然,这是真实的我们。做这件事本身,猎
奇所带来的刺激,心身愉悦,快感,足够了。
她二儿去世后,楼里气氛佷长时间受到影响,大人们对自家孩子严管。甚至使出签到招数,几点出门,
做什么,几点回来……
她家住一层,去前院玩,我们宁愿多走几步绕行,生怕晦气沾染自己,还不懂人生为何物的时候,我亲
眼见证,一个活生生的,令我羡慕的人,变为一缕青烟人间消失。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这个问题困扰我很长时间。
二姨说,这就是命,人的命数老天爷安排好了,绕也绕不过去,遭小鬼纠缠。
我问,“啥是小鬼?”
二姨看看窗外,说,“天黑下来,不能说了。”
三姐说,“二姨讲封建迷信,根本没有什么小鬼。”二姨受了惊吓,捂住三姐的嘴,说,“不让说,不
让说,咋还要说。”
二姨刚松手,三姐喘着粗气,说,“我们是无神论者。”
二姨说,“甚?额就知道,额吃的盐比你喝的水多。”二姨的话,我怎么都喜欢听。
受了刺激,抹嘴阿姨的话越发多,前言不搭后语,一件事情来回讲,反复讲,如鲁迅笔下的祥林嫂;时
而脑子短路,就不吱声,迎面走来人,盯着不放,似乎每个人都是造成她家灾难的凶手。
她去过好几户人家讨债,不是说人借她的簸箕,就是粮票,执着的上门催几次,人家不认可,好言好语
打发走她,过些时日,自己倒也忘了这件事。
唯独对母亲借她50元,念念不忘。可见物件与金钱的不同。于是中断了一个月的催债,又找上门。
妈说,“看她那样子挺恓惶,不行,就当我少领半月工资,把钱给她吧。”
三姐坚决不同意,说,“没借就没借,如果给了,反而让她心存侥幸,真认为咱们就是借了她的钱。”
爸说,“小三说的是,这次解决了,下次呢?”
二姨说,“按村里说法,这是小鬼附体嘞。妹子,我现在就剪个画符,你们睡下后,我到路口,神叨神
叨哇。”
三姐喊,“爸,二姨又搞封建迷信嘞。”
我说,“我不睡,我要看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