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儿的故事(三)母亲的初恋,是薛
我的母亲出生在晋中一个大地主家庭,一生有过许多快乐时光。
若不读书,像她堂姐14岁出嫁,16岁为人母。可我的母亲,在富裕的大家庭安逸生活到19岁。
村里没有人家会将闺女养到十九。村东头二宝家的例外,因二宝家长女,从小有疯症毛病,一到相亲病就加重,相过几
个都不成,拖到二十二岁时,嫁给邻村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
自由恋爱的口号,在乡下是异端。母亲说,她读书时,与村里女孩不同。因她是岚家长女,自小娇惯任性,竟提出要去
县城读新学堂,家人应允。西学理念,渐入思想,学到婚姻可自己做主理念,变本加厉与家人以念书为由,提出不早嫁。
我的亲姥姥去世时,母亲十二岁,我的姥爷在省城工作。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随省城军工厂,南迁到四川大山里,任厂长,少将军衔。
抗战战斗惨烈时,军火需求紧张,制造的子弹大炮,源源不断送往前线,八年未曾回家一趟,指矢天日,啮血为誓,在深山写下军令状:抗战一日不成功,一日不出深山!
家族就由二姥爷主持。他们三兄弟不分彼此,同住一座三进大院。岚家殷实富足开明,乡绅地位在庞庄乡无人撼动,十里八乡农忙起来,都愿意上岚家做工,到了割麦季节,一日三餐,每天有肉,工钱一日一结。
二姥爷人聪明精巴豪爽,追求新潮,岚家子女不论男女,只要愿意读书,无条件供养。
母亲进城读了两年书,为追求爱情,和二大爷说,愿意回乡帮助家族做事。二大爷欢喜的说,那敢情好。家族上下几十
口人,只当母亲自由恋爱的口号随便说说,显摆时髦,没有一个人知道母亲的心思。
母亲的确做着一个梦:某个时刻,心仪的男人,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后来发现不是梦,活生生的人原来就在眼前。
薛,就在两里地外的邻村,他对她的态度不打紧,她看上了,去追求就是。
从小在山坳长大,头顶高粱花儿进城念了两年书,母亲有了这般勇气,一生唯有爱情自由价更高!岚家上下,也只有这女子能想出做出这等事来。
二大爷待见他大侄女,机灵前卫,比自己亲养的也亲,可欣喜之余也隐隐担忧。
秋收后,周边村的姑娘小伙小媳妇都爱做一件事,结伴逛庙会。
庙会中心在庞庄二里外的江家寨,十里八乡就这个村子大,人口多,每年的庙会都在这里举行,还唱几天大戏。戏台
搭在村里最宽的一条村道,各种杂耍,小吃,货币交易,货货交易,大到牲口车马,小到针头线脑,各成一片又相互照应,
庙会一条街,拐几个弯弯的曲线,从南到北延绵几百米庙会上人头攒动,乌压压一片,尽显尘世间的红火。
那天,刚进村子,母亲看到大个子薛,按捺不住心悸。她不认识薛,听人说过。其实算见过一次。不久前,随二大爷
到地里巡视时,江家寨地里一后生,壮实的身板正在自家地里锄地。二大爷问身旁的长工二货,“是谁家后生,这副好身
板,是把干活的好手。”
二货答“二老爷,歪高个子叫薛,是江家寨有名的能人哩。”
庞庄与江家寨临近,庄稼地连成一片,跨个田埂就到邻村地界。
这算第一次见薛。
薛二十出头,高个,皮肤白皙,眉清目秀,头发平时随意,今天在庙会上梳的精光,苍蝇劈叉收不回来。在乌泱泱的
会上,显眼的像田埂上的穿天杨,顶着繁茂的树冠,特立的杵在那儿。
薛平日地里受苦,有庙会或公共事务做安保,热心肠的邻家大哥一样,在会上忙忙碌碌,笑容可掬。村里头他家不算
富裕,也不穷,人缘极好。此时,庙会支起的桌子上备有开水,绿豆汤,赶会的人渴了随意喝。待母亲她们走近,细瞧,他
的仪态使母亲一见倾心,便再也放不下。
庙会连着赶五天,比以往多两天,年馑好,天顺雨顺,乡绅们愿意组织,财主们铆足劲的砸银子。大戏唱的一台比一
台精彩:从二郎探母,杨乃武,到张莹莹,竟唱的演戏的人收场转台,看戏人走进戏里,一时半会出不来,有戏迷跟着戏班
子不辞辛苦转场到二十里外的村子里追戏。
在同村姐妹的介绍下,薛也见到庞庄这个进城读过书的母亲,许是一见钟情,薛主动说,“你每晚都来哩?”
母亲矜持片刻,说“嗯。”
薛又说,“额每晚也都在哩。”
母亲说,“是嘞?”两人就像对上暗号。
赶了两天庙会后,母亲不再去,每晚的戏要看,一场不拉。让她的继母起了疑心,原本这女子是不爱凑热闹,傲得很,转眼怎就疯癫起来?
母亲继母说,“闺女家家,二十了不嫁人,每晚出去疯癫,让岚家人的脸往哪搁?”
母亲说,“岚家,岚家的,是你这样来说的吗!?”倔倔撂下话,母亲照常出门看戏。
就在这晚上,戏演到一半,薛忙碌的身子才消停下来。两人无言,却像发出暗语,同时来到戏场外围的一颗大树下。
秋天,落叶沙沙,配合着戏台上婉约悠扬的曲调,享受着落叶轻柔舒缓的抚爱,就在一片叶子飘呀飘,悬在半空,薛果断的
抓在手中,以急快的速度,将口袋里的纸条同树叶卷在一起,放在母亲手里,转身离去。
母亲先愣一阵,手里枯黄的叶子让她有些失落,当叶片舒展开后心释然起来,嘴角漾起笑意,攥紧树叶转身跑回家。
从那过后,母亲喜欢下地去,二大爷却撵着母亲让回去,待嫁的女娃要收收心。而这时,姥爷从四川催促母亲婚事的信,一
封接一封。
清晨,母亲和舅舅在院里井台打水,提水的轱辘掉在半空时,有村里人在院外喊,四川来信嘞。看过信,舅舅望着心
事重重的母亲,说,“额知道你的心思哩。”
舅舅小母亲八岁,懵懂少年,是当笑话的说,却不知母亲当真是这样想的:自由恋爱的萌芽,一旦种下,拔也拔不
掉,“要嫁就嫁薛”,母亲心里无数次的念叨,这天是对着弟弟大声说出来的,少年不会理解,只觉得姐姐一下长大了。
母亲的惆怅有道理,若继姥姥知道了她的心思,不但不成全,定会狠狠说,伤风败俗,哪有女娃是这个样子。
岚家大姥爷说,“嫁人要媒妁之约,自己相中的不算数。”母亲心说,你也配说额?这位大姥爷,每天的任务是抽烟喝酒打
牌。窝囊,惰性是他的特点。岚家娶媳妇嫁闺女,懒得操心。有吃有喝,倒头就睡,舒坦受瘾,人活一世,足矣。
母亲听大爷反对,头一甩,说,“自有二大爷支持我,就够了。”
没有分家前,二姥爷撑着岚家,嫁闺女娶媳妇诸多大事,没有二姥爷点头,别想办成。但听得母亲要自由恋爱,二姥爷
没反对,脸先挎下来,暗中请人赶紧说媒,岚家长女,有文化,怎么也踅摸着门当户对有学问,温良谦让的好人家。
没想到二大爷托的媒人没上门,倒是继姥姥托的媒人来了。
继姥姥并未经得母亲同意,就与媒人说定见面日子,母亲倔倔回应,不见。那天一大早,跑到玉茭地待了一天。傍
晚,下着小雨,从玉茭地出来,脸上划满红印,沾水疼得“吸溜吸溜”的喊叫。继姥姥见状,理直气壮的说,“你大大不
在,你二大爷没有踅摸下,我是你娘,我做主。”(大大:在当地方言是爹爹,爸爸的意思)
继姥姥说完这话,母亲并不当真,有二姥爷在,自己的愿望实现不成,来提亲的家世人品大抵差不了,有二姥爷把关。
母亲说,“有额二大哩,用你管!就是没额二大爷也不用着你管!”母亲小声嘀咕,继姥姥还是听到了,哆嗦着柳叶
薄唇,憋了半天,说,“……你,你娃咋说话哩……”就没了下文。
母亲这话说完不久,一天夜里,灿灿的月,被浮云围住,云罩月有雨要来。果然,半夜噼里啪啦下起大雨,掺杂着阵
阵怪异声响。急雨过后,趋于沉静,谁也没当回事儿。平日黄鼠狼,野狗野猫,骚扰连连,偶有梁上君子,也大抵出不了
事,院里的长短工兼着护院责任。
第二天,二姥爷失踪,从此再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