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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一章:四子的故事(二)你借额家的钱,还了哇

四子的故事(二)你借额家的钱,还老哇

我们L大楼,住着39户人家,是市委,市政府各部门主任局长宿舍。

几年前,住户们从并州城边的小东门搬过来。

这座楼所以叫“L”,因为三分之一坐北朝南,三分之二东西朝向,呈大写“L”摆在汾河边新建路西侧。

L大楼的大人们在市里上班,彼此都认识,但保持矜持,若不是老乡,关系不近,不会轻易串门,更不会这么晚敲门。

我趿鞋跑到门口时,大吃一惊,居然是她。

她身体向屋里探,说,“你妈在了哇。”

我说,“嗯”。

初夏的北方,是穿夹袄绒衣的季节。她上身是藏青色夹袄,上面的绾扣油腻腻,在夜色下泛着光。

院里曾传言有个妈妈生了许多孩子,若生下女孩,直接溺死在尿盆里,说的就是她。

而我们四个同龄女孩,在一个深秋之夜为求实证,躲在楼道阴暗角落试图偷窥。对我们来说,既然有这样的事发生,那她

家里一定会有异常的动静。

因为传说中的诡异恐惧,像一幅真实场景,已深深引诱着我们的好奇,这一举动无不暴露出我们的无知莽撞,自然,我

们是什么也看不到的。

她进们就似笑非笑,我有些蒙,难道我们的偷窥被她察觉,专找晚上全家人都在来告状的吗?

我怯生生说,“找额妈干啥?”她说,“四子,大人的事别管。”

出于礼貌,妈说,“她姨你坐,快坐,有话慢慢说。”这阿姨用手掌用劲抹了下嘴,稳稳当当坐在椅子上,扎实的靠向

椅背,似有大事商量,且一时半会说不完的样子。

灯下,她脸上似抹了层蜡,油腻惨白,唇薄如纸,是能说会道,口齿利索那类女人。她扭动身体,手掌又狠劲一抹唇,

慎重地说,“老王,你记不记得,上次去居委会主任家领票证是哪天?”

妈说,“不记得呀,这些事平时都是孩子们去做。”

她说,“那还记不记得,院里领了票证的第二天,你借了我家50块钱。”

说到借钱,妈神情亦然,她姨,你什么意思?

爸严肃地盯着妈,问,“怎么回事?”

妈说,“老徐,没有这回事,我没有借过你的钱,是不是记错啦?”

她说,“没记错。”

妈说,“是不是谁家的事,记成是我家?”

她说,“我记得是你家,你说家里有事,让我借给你50,可事情过去半年,你还没还,我提醒提醒你哩,若手里方便就

还了吧。”

妈显然被打蒙,好一会冷静下来,语重心长地说“她姨,让我再想想,你说的这个时间,我二姐应该住在我家,我们一

起想,如果真是借了,我要还,还要把利息算清;如果没有,请你仔细再想,是不是记错啦。”

妈语气和缓,没有丝毫生气神色。妈就是这样,除了对我们犯错严肃严厉,对外一律和颜悦色,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尤其对待她那些工人农民的姐妹们,犹如亲姐妹,可二姨才是她独一无二的亲姐姐,妈凶起二姨,我们都看不下去,常替二

姨抱不平,所以,妈在我们眼里经常变成另外一个妈。

也许妈没说绝对没借,还说,会好好想想,那阿姨看到希望,身子一泄,松口气,要走的意思,果然她说,“那我再等

几天,天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这天晚上,我们都无睡意。

我信妈的话,妈与她家没有来往,点头交情。

三姐急的说话直打嗑,“……妈,妈,按道理……,按道理呢,与自己不熟悉的人借钱,说不通,……说不通的。但是不

代表没有借钱的可能,这也是正常逻辑。”

爸看看三姐,意味深长,说,“小三说的有道理。”

三姐一通弯弯绕,我更迷惑,问,“到底借了还是没借?”三姐快哭了,说,这事只有妈知道。

妈说,“没有借,我还没有糊涂到借人钱忘了的地步,再说借钱是大事,借人家50块,是我半月工资,不是小数目,这

个钱用在哪儿?总有出处吧。”

爸说,“你妈说的也有道理。”

妈是直性子,敢做敢当,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或许是妈坚定不移的眼神,让爸选择信任,严肃的脸色缓和下来。

妈说,“如果有字条字据没话说;既没纸条字据,凭空而出,我的记忆力中从没有过这个印象。”

这点我明白,大人轻易不与不惯的人借钱,如果有缺钱的事发生,也是和老乡借过。那以后,那个爱抹嘴阿姨三番五次

的找到我们家,让妈还钱。

两个月后,妈对她的解释和思想工作,终于做的不耐烦,“催债”一下中断。

是因为她二儿子,一个高大儒雅的重点中学高才生。这年暑期,在刚修建不久的西海子游泳时,溺水身亡。

抹嘴阿姨的老伴承受不了打击,一夜间脑中风瘫痪在床。

游泳池在L大楼对面,隔条泊油路,穿过小树林是泳池宽阔的水面,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水温和,不深,家长们大多

放心。何况她二儿子不是小白,重点中学的高中生,在学校学过游泳,听说会蛙泳。而那时会狗刨,对我们不会游泳的女孩

来说,已是相当厉害。

说来也怪,那天院里十几男孩儿去玩水,偏偏他沉水底,谁也没注意,热火朝天打着水仗时,危险已靠近。同伴玩完上

岸,唯独不见他上来。泳池攒动的人头,很难找到他,他们齐声叫喊,没有回音。

旗旗,院里十五岁的男孩,急中生智,说,“我去他家看看,或许早上岸回家了。”不到十分钟,旗旗跑回来,说,没

有回家,男孩们这才急了。

他们叫来救护,不等说明情况,不远处有人喊叫,“不好了,这儿有人不动了。”

救护下水,待捞人上岸,脸惨白,不省人事,肚子鼓的像面鼓。救护将他反背在自己背上,弓着腰在池边奔哒几个来

回,肚里的水没流出多少;两个救护干脆站在高处,紧拽他双脚倒挂,希望顺利排出体内的水,然,一切都是徒劳。

那个下午,出奇热,游泳场是个大浴场,彩色泳衣,在阳光下,交相辉映,泳池里传出的噪声,像波浪洒下密密麻麻的

水柱,传出很远。池子里浪花如滚开的水,溅起几尺高水花。

我们几个女孩,因为暑期返校,有交一百只死苍蝇的任务,放弃玩水的快乐,从市委北侧,踩着镂空砖墙,翻进大院

打苍蝇。L楼里的苍蝇,已被我们消灭干净。两个小时,战绩可嘉。

我们相拥走出市委大院,发现人们撒腿往西海子跑,说,有人溺水了。当我们赶到,人已直挺挺躺在地上,身上盖件背

心,是他自己的。

院里的男孩很快通知他家人,抹嘴阿姨扒开人群, “呀”的怪叫一声,被一团黄土掩埋掉似的,没了声息。晕厥过去的

她,躺在儿子身边。

待醒来,她战栗地说,“查坏人,查坏人。”不久,她很快知道是楼里几个男孩与她儿子一起游泳。说,是他们把她最金

贵的儿子带到歧途,带到一去不返,永不再返,然后,哭声像滚过天上的雷。

楼里的人们为她的灾难哀伤,不免也都有疑问,那孩子会水,个头高大,怎溺死在一米多深的池子里?

我们L 大楼里,父辈们清一色无神论者,怎么也想不通这个事。

倒是在楼里做帮佣的阿姨们,来自五湖四海。我们玩耍时,凑过去,听他们说三道四。

有个人说,“在额们那儿,是鬼跟上了,脱不了身。”

还有说,“是得罪水怪哩,但不晓得,是前世现世还是……”

若这些话被楼里的父辈们听到,会愤怒地说,住嘴,不允许用封建迷信侮辱军属。

她家门框上方的军属牌,不大,红彤彤,很醒目,挂在绿色木门上方。抹嘴阿姨的大儿子是空军,如果她家二小不出意

外,高中毕业也顺顺当当加入到空军的行列。

他高二那年,部队在各个中学挑选飞行员,身高体重过关,身姿也挺拔;测视力,三米距从0.1读到2.0,一个不拉全读

准。招兵的指导员从椅子上站起来,原地转几圈说:“这真是天生当飞行员的料。”

这个省会城市,是国家招收飞行员的重点城市,这所重点中学,每每不会让部队失望,总是满载而归。

部队详细了解他的学习成绩:门门功课优;父亲是抗战老革命,根红苗正;母亲虽出生富家子女,但在老革命几十年的

熏陶下,革面自新;哥哥是空军部队的一名优秀军官。儿子个个优秀,充分说明,他们有个好母亲。就这样顺利通过政审,

幸运的大门伸开温暖双臂,向他打开……

傍晚,是他溺水的时间。抹嘴阿姨执着于每天傍晚,到水泥看台上,盘腿稳坐,戚戚艾艾,边哭边念叨,听得人心里长刺。

往后,天渐渐凉了,傍晚成为夜晚,秋风刮过,哭念节奏如同梆子戏行版中的,“哎嗨嗨哎嗨嗨嗨”腔调,飘过萧瑟幽暗的小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