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儿的故事(二)妈若不哭,憋出病,家就完了
那天下午,是厂里的人来家里告诉我的母亲,父亲病危的消息。
中午父亲在食堂吃过饭,和技术员在车间讨论图纸问题,工具柜当桌子,边讨论边修改,说着说着,爸不声响,身体歪向一侧,如同融化的蜡像,倒下去。
那时我正坐在课堂,心突突跳,手脚骤然冰凉。一放学,我不顾一切,跑进巷子。六月傍晚,这般清冷,寒气袭来,不祥的感觉,让我加快脚步。
还好,进屋看见老姨在,我问人呢?老姨抖落着身体,哄怀里的小妹睡觉,半晌不说话。
我说,“家里咋的了,人嘞?”
老姨嗫喏,“……你,你大,犯心脏病去医院了,人都在医院。”盯着老姨的脸,我脑袋“轰”,空空荡荡,半天缓不过神。
老姨伸出手臂,紧紧将我搂在身边,“我娃,哭哇,哭哇。”
我仰头问老姨,“在哪家医院哩?”不知道自己什么状态,可能是要冲出门去,老姨抱着小妹,挡在我面前,说,“你妈交代哩,在家等。”
我说,“那是什么?”我指向床上的一摞衣服,它们发着瘆人的亮光。
老姨说,“你大恐是不行了,虎儿。”老姨难以自持,说了实情,嘴和脸颊颤抖。
我明白过来:昨天因为一碗混沌打我,而我骂他神经病的那个人,也许要离开我们,或已经离开,是永远!
老姨说,“他们(母亲大哥大姐,二哥二姐)走了一下午,还没回来,这是你舅刚买来的寿衣。”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是我气死的父亲吗?如果昨晚低头,向父亲道歉,他心情或许好转,或许不会得什么心脏病。倔强的我错过一生再也无法挽回的时机。一股力量充斥着我,也许还来得及,我拼着全身力气,推开老姨,可身体怎么了,像抽干精气的僵尸,没有一丝力气。
这时,一辆伏尔加停在院门前,母亲被父亲厂里的几个工人搀扶回来,那是1966年代的6月。
父亲走后半个月,家里冷锅冷灶,凉水啃窝窝,小妹圆嘟嘟的脸,塌下一半,米面油盐吃喝炭火全断。三姐提着面袋,抖了抖,抖出半碗面。四个未成年孩子,盯着妈要吃饭。
小妹咬手指,嗫喏说,要吃饭,要吃饭饭。妈这才抬头看我们,恍恍惚惚拉开抽屉,递给我户口本。
三姐机灵,一下拿出粮本,将户口本放回去,说,“妈,我和虎儿买粮去。”
厨师王源说,“额去,娃们,你们都在家守住你妈,哪儿也不能去。”
王源买回粮,天已黑,扎扎实实做了一顿哨子手擀面,我们吃饱喝足,仿佛是今身今世最香的一顿饭,仿佛大大去世的苦,被香香的饭菜已驱散。王源看我们活泛的精气神,说,娃娃就是娃娃,年少不知愁。
可王源知道,我的母亲是过不去的。七七四十九天了,仍在哭,念叨说,不想活了,是真的不想活,然后反问自己,可我死了,四个娃咋办,老天爷,我该咋办哩。
我听到王源和母亲说,“你要想开嘞,人死不能复生。”
妈说,“不能复生,心才痛哩。”说完,长调似的喊,“他大大呀,你就带额走哇……”
我看的出,父亲去世,倏然间惊醒了母亲,这些天,她是在痛与悔恨交加中度日。
我的母亲19岁时,嫁给大她十六岁的二婚男,我的父亲。婚后母亲放不下她的初恋,薛。进门后,不吃不喝,嘤嘤喏喏,哭了三天,遇到父亲身影,眼睛倔强的躲闪,不看一眼。
我的父亲身高一米八,宽脸,宽额,少言沉稳。三十五岁,已是成功实业资本家。在省城开着三家工厂;面粉厂,标准件厂,变压器厂。生产的变压器供应全省几十个县份,标准件厂与省府签下兵工厂配件合同,轻轻松松,赚几年雪花银。父亲谦和持重,自信不自负,磊落诚恳,自是不言自威。母亲虽没认真看过父亲一眼,却心存敬畏。
江家厨师,王源,跟随我父亲一路创业,那些天,细心呵护新媳妇,顿顿饭不重样,肉蛋奶营养全,口味精。到饭点,小心翼翼给母亲端来,冷了,再小心端走。
第四天上,眼看母亲脸颊脱层皮,眼睛熬成死灰清冷。父亲看不下去,走近说,“大妞呀,你要这样下去,没个完,若毁了身子倒是我对不住丈母娘大人,不如额送你回去吧。”
体贴的话,以守为攻。北方乡下嫁出去的女子被送回,永不能再嫁。姥爷家族在寿阳县庞庄乡,兴盛百年,乡绅名号不是刮风得来的。寿阳县有田有钱有房产,算不上真正乡绅,与姥爷家境媲美,有好几十户,除此外,家学渊源,文化传承,道义担当,主持公序良俗,才算得上真正乡绅。
母亲若被送回,是岚家耻辱,族人责难,坊间揣度,似六月雪,将岚家三代人积攒的颜面,寒风扫地。母亲说,这个深浅她懂,于是抹了泪,不打算闹了。
第五天早晨,天麻麻亮,母亲脱下红缎金丝绣衣裙,收拾起首饰挂件,换上便服,来到厨房,大小姐的脾气,还未将这里当做自己真正意义上的家,挽起袖子,说,“王源,以后我帮你操持家。”王源一听,险些出岔气,涨红脸道:“夫人,不敢,不能这么说呢,要折王源的寿哩!”
母亲说:“不管谁帮谁,以后早饭我来做。”
父亲这天起得早,看此情景,不言,嘴角划过微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就此,母亲进入真正意义的婚后生活。而父亲言出必行,几十年来一件件兑现着他对母亲的承诺。
妈现在无尽的哭声,更多的是在诉说自己的遗憾不舍和满腹愧疚。
院里其他三户人家,这些天早有意见。人去世,痛苦悲伤,人之常情。但持续几个月,搞的哭声惊天动地,仍没有停下迹象,平日碍着面子不明说。
忠儿的母亲,不耐烦时,拿起擀面杖,“咣咣”敲铁盆,以毒攻毒,震得耳鸣:有时放鞭炮似的,强弱混合,连绵不断。往往这时,妈哭的差不多了,会渐渐收敛。
但我决不能阻止妈,若妈不哭,憋出病,这家彻底完了。
可我实在不愿再看邻居脸色,和妈说,“妈,要不咱换个地方?”妈说,“甚嘞?”我说,“你看,迎泽公园多大,晚上没人。”妈明白意思,说“行。”
这晚十点,妈哭完,拍拍屁股,说,“回哇,虎儿,这地方好。”
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照得泊油路发白,树荫晃动,我忽然想,如果哪天妈哭的不耐烦,一头栽下湖里,咋办,这念头一闪,惊恐的我,拽紧妈胳膊,说,“快回,赶紧回。”
几天功夫,妈已经老得是个邋遢老妇,佝偻着背,拖着松垮的双腿,可她刚四十出头。
一星期刚过,妈的哭瘾又犯。来到公园,当时掰开的铁丝围栏,此时堵了个严严实实。走正门,五分门票。
我气得踢了一脚,说,那个王八蛋干的。
妈说,那咋办?
我说,还有地方,去坝堰上,就是离得远。
妈说,远也去。
沐着月光,我们脚下“沙沙”一路向西。走到半路,我浑身颤抖,牙齿撞的咯咯响。
妈说, “太冷了,我自己去!”
我说,“不。”
妈知道我脾气,“也好,那咱们走。”
我心里是不想去的,夜晚街上没人,我恐惧,妈一定也恐惧。就像这夜深人静时,希望不要有人,又希望有人。妈安慰说,“虎儿,走哇 ,人越胆怯,鬼就越胆大。”
十分钟后,终于看到鼓起的坝顶。黄土夯的大坝,看上去牢固扎实,像碉堡,黑黢黢矗立在汾河边上。坝下一片杨树林,穿过树林,爬上陡坡,平坦宽阔。
气没喘勻,我看见妈一屁股坐下,立马三刻的等不及,开哭。
汾水苍茫,哭声穿过散碎的风,飘向远处。直到妈的哭声渐渐弱下来,我才鼓起勇气,说,
“妈,我怕嘞。”
母亲回头看我,一把抹去鼻涕眼泪,说,“虎儿,咱回哇。”
下坡的时候,一束光亮从我们侧面倏地照过来,原来是坝上巡夜人的手电筒。
他说,“你们……”
母亲连忙说,“……我们,……这就走。”
他说“没关系,大妹子,没敢惊扰你们,我在坝下等了半个小时。事情完了,就赶紧回吧。”
母亲仍机械地反复说,“……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巡夜的大爷,说,“没关系,这地方常年有人来,都在晚上,哭啊喊啊,还有跳河的,习惯了,不管什么事,都要想得开,万不可寻短见。”
汾河水,哗哗流,迎泽桥上灯光点点,像一条长蛇影子闪烁。父亲过了二十几年的汾河,到河西下元的工厂上班,公私合营后,父亲任资方厂长,每月的工资,管着一家十几口的生活,不富裕,过得也安稳。
妈拽拽发呆的我,说,“虎儿,虎儿,快走嘞。”转身对守坝的大爷说,“谢谢你,大哥,不会,不会的,家里有一群娃呢。”
大爷的手电照向小路,说,“那就好,你们走,我给你们照明。”
顺着手电投射的光柱,我们走下大坝,穿过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