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进来的时候,黛玉差点以为进来的是个穿裙子的小子。
这位三姑娘走路带风,腰杆挺得笔直,见礼的动作利落得像切豆腐,嘴里说着“林姐姐病着,我原不该来扰”,眼睛已经把屋里角角落落扫了一遍——炕桌上的药碗、书匣子里的账册样式的册页、紫鹃手里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绢条。
黛玉请她坐,又让紫鹃把藕粉糕端上来。探春拈了一块,没急着吃,先笑了一下:“姐姐这儿的糕比别处的甜。”
黛玉听出味儿来了。探春是在试探她跟宝钗的往来。黛玉没接话,只微微点头。她能说什么呢?“宝姑娘送的”这四个字倒是能说,但说了就等于认了这条线,她得先看看探春到底想干什么。
探春也不绕弯子,嚼了两口糕就放下,开门见山:“姐姐来府里也有些日子了,可瞧出什么不妥没有?”
这话问得太大。
黛玉要是顺嘴说“园子里用度乱”,那就是交浅言深;要是说“我病着没顾上瞧”,那就是把探春当傻子。她想了想,挤出一句:“我瞧……瞧得……不全。”
“姐姐太谦了。”探春往前探了探身,“我听说周瑞家的要支使香菱去后厨搬炭,结果香菱天天往姐姐这儿跑,周瑞家的连个屁都没敢放。姐姐这道行,比府里多少管事奶奶都强。”
黛玉心里一紧。果然,香菱的事让探春闻着味儿了。她面上不动,只摇了摇头。
探春继续说:“我也不跟姐姐兜圈子。园子里这些花木、果菜、器皿、脂粉,每月的用度是一笔糊涂账。我娘……赵姨娘那边,还有环儿,处处被人克扣。”
“我一个姑娘家,想管,名不正言不顺。二嫂子手里攥着对牌,我要多问一句,她就拿话堵我:‘三姑娘操心太宽了。’”
她说到“操心太宽”四个字时,声音压得很低,咬字却很重。黛玉听出来了:探春不是来试探她的,探春是来搬救兵的。探春手里没有实权,想借她林黛玉在贾母跟前的体面,替自己撑一撑腰。
黛玉没有立刻接话。她在心里翻原著:探春后来搞承包制,把园子里的花木果菜分给婆子们管,省了用度还赚了钱。那套法子是探春自己想出来的,但眼下这时候,探春还没摸到门路。黛玉要做的,不是替探春出主意,是给她递一把钥匙,让她自己把门推开。
她提笔在绢上写:园中花木果菜,有人经手必生弊。不如划片包干,各管各的,交足公中,余者自留。
探春凑过来看,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她抬头看黛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信的雀跃:“姐姐的意思是,把园子里的活分给婆子们自己管?”
黛玉点头。
“交足公中,余者自留……”探春把这八个字念了两遍,忽然拍了一下膝盖,“妙啊!那些婆子们拿了自家的地,谁还会偷懒?谁还会让底下人乱摘果子乱折花?自己的东西自己心疼!”
她兴奋了片刻,又冷静下来,眉头重新拧上,“可是……这得有人牵头立规矩。我去说,二嫂子必然要问:三丫头你哪儿来的主意?是不是有人撺掇你?到时候她一查,查到姐姐头上,姐姐病着还惹这麻烦……”
黛玉摇头,提笔又写:不用你去说。你做一份账册,把各处的花木果菜器皿脂粉折成银两,再把现下每月的实际用度列出来,两下里一对,差多少银子一目了然。账册往老太太跟前一放,不用你开口,老太太自己就会问凤丫头:这账怎么对不上?
探春看着绢条,嘴唇抿得紧紧的,好半天才吐出一口气:“姐姐,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黛玉微微偏过头,没接这句茬。她没法接,因为下一句她想说的是“原著里你比我厉害多了”,这话一旦冒头就会被锁死。
探春把绢条凑近灯烛烧了,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越走越快,最后停在黛玉面前:“我回去就做账册,三天,最多五天,做出来先给姐姐过目。”
她说到这儿忽然一顿,脸上那点兴奋褪了下去,换上一种慎重的神色,“可是姐姐,这账册一出来,二嫂子那边……”
话没说完,外头紫鹃忽然掀帘子进来,脸色不对:“姑娘,三姑娘,二奶奶打发平儿来了,说二奶奶得了一包好茶叶,问姑娘要不要尝尝,顺便问问三姑娘在不在这儿——说有事要找三姑娘商量。”
探春和黛玉对视一眼。
来得真快。
探春才在她这儿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凤姐的人就到了。说是送茶叶、找探春商量事,可平儿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探春在她这儿的时候来。这说明什么?说明凤姐已经在盯着探春的动向了。
也许是周瑞家的回去嚼了舌头,也许是香菱的事让凤姐起了疑,也许是凤姐手底下的人看见探春往碧纱橱这边走,多嘴报了信。
探春低声说:“姐姐,我方才说的那些话——”
黛玉按住她的手,一字一字往外挤:“你……做账册……我……不知道。”
探春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黛玉的意思是,账册的事跟林黛玉没关系,是探春自己琢磨出来的。
这样凤姐查也查不到黛玉头上。探春看了黛玉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掂量,最后只说了一个字:“成。”
平儿进来的时候,探春已经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吃糕了,脸上笑盈盈的:“平姐姐来得正好,林姐姐这儿的藕粉糕比我那儿的好吃,你带两块回去给二嫂子尝尝。”说着真拿帕子包了两块塞给平儿。
平儿笑着接了,眼睛往黛玉脸上溜了一圈,又往探春脸上溜了一圈,嘴里说着二奶奶问三姑娘明儿得不得空去她那儿坐坐,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只有她自己知道。黛玉靠在引枕上,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冲平儿点了点头,连话都没多说。
平儿走后,探春也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黛玉一眼,没说话,只把右手微微抬了抬,做了个“写”的手势。
黛玉点头。
门帘落下,屋里重新静下来。
黛玉把手伸到枕下摸了摸那张残页,脑子里把今天的事捋了一遍:探春要做承包账册,凤姐已经起了疑心。她递给探春的是一条明路,但也等于把探春推到了凤姐的对头戏里。这步棋走对了没有,就看探春的账册能不能让贾母当众点头。
紫鹃凑过来给她掖被角,小声问:“姑娘,三姑娘那账册真能做出来?”
黛玉闭上眼,在心里说:能做出来。原著里她做得比这还漂亮。但嘴上只吐出一个字:“能。”
紫鹃叹了口气:“那二奶奶那边……”
黛玉没回答。她在想另一件事:凤姐派人来“顺便问问三姑娘在不在”,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凤姐不傻,她手里攥着对牌,园子里任何想动账的人都是她的眼中钉。
探春这一刀要是捅下去,凤姐必然要还手。到那时候,她林黛玉藏在这盘棋后头还能藏多久?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明天得让紫鹃去宝钗那儿递个话:探春入局了,凤姐惊了,接下来三方对账的时候,得有人在旁边递梯子。
谁递?宝钗最合适。她是薛家的人,客居身份,说话不占立场,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黛玉翻了个身,心里那张棋盘上又添了一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