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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凤姐试探

凤姐是第二天午后到的。

没让人提前通报,直接掀帘子进来了,身后跟着平儿,手里捧着一大堆东西:两匹妆花缎子、一匣子上好阿胶、一篓子福建新到的桂圆干。

凤姐人还没坐下,声儿先到了:“林妹妹,嫂子这两日忙得脚不沾地,也没顾上来瞧你,你别恼我。”

黛玉靠在引枕上,心里绷紧了一根弦。凤姐这张脸生得明艳,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看着亲热得不行。可黛玉记得清楚,原著里王熙凤越是笑得欢,底下那刀子磨得就越快。

她微微欠了欠身,叫了声“嫂子”,多余的话一个字没说。

凤姐在床边坐下,先端详了黛玉一番,啧啧了两声:“瘦了。这病把人熬的,老太太天天念叨你,说林丫头要是有个好歹,她也不活了。你可得争气,好好吃药。”说着亲手从篓子里剥了一颗桂圆干递过来。

黛玉接了,说了声“谢嫂子”,慢慢嚼着。桂圆甜得发腻,她吃了半颗就放下了。

凤姐也不绕弯子,聊了几句病,话锋一转:“妹妹病着,原不该拿这些琐事烦你。可嫂子实在好奇——我听说三丫头这两日往你这边跑得勤?她是不是在琢磨什么?”

黛玉心里一紧。

凤姐这问法太有水平了:不问你跟探春说了什么,只问探春在琢磨什么。你要是顺着说“三姐姐在琢磨账册”,那就是把探春卖了;你要是说“我不知道”,那就是睁着眼说瞎话,凤姐立刻就能给你扣一顶“不老实”的帽子。

黛玉想了想,挤出一句话:“三姐姐……想帮家里……省些用度。”

这话不假,探春确实想省用度。但黛玉故意说得含糊,把“承包账册”四个字咽了回去。

凤姐挑了挑眉:“省用度?怎么个省法?”

黛玉摇头:“我病着……没细问。”顿了顿,补了一句,“三姐姐……有主意。”

凤姐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目光像一把薄刃,在黛玉脸上刮来刮去。黛玉没躲,半垂着眼皮,该喘气喘气,该咳嗽咳嗽,一副“我就是个病秧子你跟我较什么劲”的模样。

凤姐忽然笑了,笑得爽朗:“妹妹这话说的,三丫头有主意,难不成我这当嫂子的没主意?园子里的事我心里有数,她一个小姑娘家,操心太多仔细累着。”

她拍了拍黛玉的手背,“妹妹好好养病,别跟着瞎掺和。你要闷得慌,回头我叫人送些时新话本子来给你解闷。”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园子里的事我管着,你们别伸手。

黛玉点头,乖乖巧巧地应了声“好”。

凤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听说香菱这两天往你这边送东西?薛家那丫头手脚倒是勤快,妹妹要是喜欢,叫她多跑两趟。不过——”

她话锋一转,笑吟吟的,“周瑞家的前两天跟我抱怨,说香菱被妹妹借走了,她手底下少个人使唤。我说你少拿这些屁事烦我,林姑娘病中要个人解闷,你另找旁人去。妹妹你说,嫂子这话在不在理?”

黛玉心里透亮:凤姐这是在点她。周瑞家的告状告到凤姐跟前了,凤姐虽然把事压下来了,但意思很明白——你借香菱可以,但别以为我看不见。

黛玉点头:“嫂子……周全。”

凤姐笑着走了。平儿跟在后面,临出门时回头看了黛玉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别的意思,像是在说“我们奶奶今天是来探路的”。

凤姐走后不到半个时辰,侍书就来了,怀里揣着一卷纸,见了黛玉先递上来:“我们姑娘说,请林姑娘过目,有不妥当的地方只管改。”

黛玉展开纸卷看了一遍。

探春做事真利索:园中各处花木果菜分片划区,每片核定产出,交足公中定额,余者归承包的婆子们自留。底下还列了细目:哪片归谁管、种什么、几时交、交多少,一样一样列得清清楚楚。最末附了一张对账单,把现行每月用度和承包后的预估用度两列对比,中间差了一大截银子。

黛玉看完,心里赞了一声。这账册做得比原著里的还周全,探春是个干实事的料。她把纸卷起来,提笔在封面上写了两个字:可推。

想了想,又添了一行:先给老太太看,再给二嫂子看。

侍书接了纸卷要走,黛玉叫住她,又挤出一句:“跟你们姑娘说……二嫂子刚来过。”

侍书是个机灵丫头,一听就懂了,脸色微变:“姑娘是说,二奶奶已经知道了?”

黛玉摇头,指了指纸卷:“她知道……你们姑娘……在琢磨事。不知道……琢磨的是什么。”

侍书点头,揣着纸卷快步走了。

黛玉靠在引枕上,把方才跟凤姐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凤姐今天来,一是探底,二是敲山震虎。她想知道探春在搞什么名堂,也想知道黛玉在这件事里掺和了多深。

黛玉把话递到“探春想省用度”这一步就收住了,剩下的让凤姐自己猜去。凤姐猜得越多,疑心就越重,但她没有实证,总不能凭一句“三丫头有主意”就把探春怎么样。等探春把账册往贾母跟前一放,木已成舟,凤姐再想拦就晚了。

这步棋走得险,但值得。

探春要是能把承包的事推成,园子里那些偷鸡摸狗的手脚就得收敛,底下人被克扣的事也能缓一缓。更重要的是,探春立起来之后,凤姐一个人攥着对牌的局面就被撬开了一道缝。有了缝,别的事才好往里插手。

傍晚的时候,紫鹃从外头回来,带了个消息:“姑娘,方先生今儿又来了,在薛家铺子里跟宝姑娘对账,对到天黑才走。走的时候脸色不大对,像是在哪儿碰了一鼻子灰。”

黛玉心里一动。方知春脸色不对?这人上回在亭子里跟她说那番话的时候从容得很,什么事能让他脸色变了?

紫鹃又说:“我听莺儿说,方先生对完账,一个人在后院站了好久,嘴里念念有词的,也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黛玉把这事记在心里。

她不知道的是,方知春这会儿正站在薛家铺子后院的槐树底下,手心里攥着一把冷汗。

方才他跟宝钗对完账,回屋打了个盹。梦里他站在一座白石牌坊底下,牌坊上刻着三个字:太虚幻境。他低头一看,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本册子,翻开一页,上头写着“金陵十二钗正册”,再翻一页,一行字赫然在目:

探春远嫁,骨肉分离。

方知春盯着那行字,浑身像被人泼了一桶冰水。他看得清清楚楚,那行字写的是“探春远嫁”,可字迹却在发颤,一笔一划都在抖,像有人在纸底下烧了一把火,烤得那些墨字坐立不安。

他伸手去摸那行字,指尖刚碰到纸面,整本册子轰地一声散了,化成漫天纸屑。他猛地惊醒,后背上全是汗。

探春远嫁。

这四个字他以前就见过,在那本册子上翻来覆去地出现过。可这一回不一样——字在颤。他看过那么多页命簿,从没见过哪一行字会自己发抖。

有人在改命。

改的还是探春这一笔。

方知春站在槐树底下,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抬起头,望着荣国府的方向,心里又惊又喜:惊的是命簿居然能被撼动,喜的是有人真敢动它。他得尽快找到那个动命簿的人。

他想起黛玉那双眼睛,想起她递纸条给宝钗时那副镇定模样,想起她问他“哪笔数不对”时那股子不问到底不罢休的劲头。

他攥紧了拳头,在心里说:林姑娘,你推探春这一把,推得好。但你要小心——命簿会抖,写命簿的那位,也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