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再来的时候，黛玉在绢条上写了七个字：香菱近有内宅之困。
宝钗看了绢条，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把里的绢条凑近烛火点了，看着它烧成灰烬，才慢慢开口：“你连这个都看出来了。香菱是薛家的人，我哥在外头跑货不在家，她一个人在府里，确实有人欺负她。”
“可这事我不好直接出面，我是姑娘家，管哥哥屋里的人，传出去叫人笑话。”
黛玉点头。
她明白宝钗的难处：薛姨妈只管大事，内宅刁难是底下婆子媳妇们的手脚，宝钗一个未出阁的小姐要是亲自过问，反倒落人口实，得换个法子。
黛玉提笔又写：叫她来给我送两回东西，走过人前，叫人瞧见她给我办事。
宝钗眼睛一亮：“你是说，让她沾一沾你林姑娘的光？”
黛玉点头。
她的盘算是这样的：香菱在薛家地位尴尬，是买来的丫头提上来的妾室，府里那些势利眼婆子们最会看人下菜碟。
可要是香菱能替新来的林姑娘跑几趟腿、送几回东西，那就不一样了——林姑娘是贾母的心头肉，替林姑娘办事的人，婆子们再欺负就得掂量掂量。
这种“借势”的法子，黛玉在原著里见得多了，只是原著里的黛玉自己不屑于用，现在的黛玉不得不用。
宝钗想了想，拍板：“成，我回去就说香菱闲得没事，叫她每天往你这边送一盒子点心，顺便把我在铺子里理好的账目条子夹在食盒夹层里递给你看。两件事并一趟走，不扎眼。”
黛玉在心里给宝钗竖了个大拇指。这人做事就是妥帖，一箭双雕，既帮了香菱又通了消息。
第二天午后，香菱果然来了。手里提着一只红漆描金食盒，穿了一身半旧的藕色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见了黛玉先端端正正福了一礼，声音软糯：“林姑娘好，我们姑娘叫我来送新做的桂花藕粉糕。”
黛玉靠在引枕上打量她。
香菱的面相生得温柔，眉心一颗小痣，看人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黛玉想起原著里这姑娘的遭际，心里发紧，面上却不显，只点点头：“搁……搁桌上。”
香菱把食盒放下，打开盖子端出碟子，又往碟子底下摸了一把，抽出一张极薄的纸片来，飞快地塞到黛玉手边的帕子底下。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宝钗教过的。
黛玉低头瞥了一眼纸片，是宝钗的笔迹，写着：后日午时，管事媳妇周瑞家的要叫香菱去后厨搬冬炭，搬完还要她帮着洗择菜蔬，一整天不得闲。
周瑞家的。
黛玉脑子里翻了翻记忆：凤姐手下的人，管着府里女眷出门走动的事。这人最有眼色，也最会踩低捧高。
叫香菱搬冬炭是公事，洗完冬炭再叫人家洗菜择菜，那就是故意刁难了。天寒地冻的，一个姑娘家做这些粗活，手冻裂了谁管？
黛玉想了想，提笔在香菱带来的食盒底垫纸上写：周瑞家的要支使香菱做粗活，回宝姑娘，让香菱那日来我这儿帮着理胭脂方子，说我病中无聊想调些胭脂玩。她是我叫去的，周瑞家的不敢来我这里抢人。
写完递给香菱看，香菱识字不多，黛玉一个字一个字指给她认，香菱看到“我这儿”三个字，眼圈一红：“林姑娘，这怎么好意思……”
黛玉摇头，把纸折好塞进她手心，又补了一句：“跟你们姑娘说，就说是我的主意。”这句话说出来顺顺当当，因为“我的主意”本就是别人预期中林姑娘会说的话。
香菱攥着纸条走了。
当天晚上紫鹃回来学话：宝姑娘回了薛姨妈，说林姑娘病中闷得慌，跟香菱投缘，想借她来陪两天，帮着调胭脂解闷。薛姨妈满口答应，还叫人传话给周瑞家的：香菱这两天不去后厨了，林姑娘要用她。
周瑞家的那边果然没吭声。一个管事媳妇再横，也不敢跟贾母跟前得宠的外孙女抢人使。
香菱第二天来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这回提的食盒比昨天还沉，里头除了点心，还多了一包上好的茶叶。
黛玉趁热打铁，又试了一回。她让紫鹃把雪雁叫来，当着两个人的面说：“后日……太太那边……摆饭……你们俩……都跟我去。”
她本意是让雪雁和紫鹃多露脸，在人多的地方站一站，往后府里人就知道这俩丫鬟是她林黛玉的人，办事方便。
这话说出来只碎了两个词，意思全到了。雪雁喜滋滋地应了，紫鹃却看了黛玉一眼，等雪雁出去才凑近了问：“姑娘是不是在往外头铺路子？”
黛玉看了她一眼，点头。
紫鹃想了想，说：“那姑娘得让府里人知道，跟着姑娘有体面。下回太太那边摆饭，姑娘给雪雁和我一人赏个荷包戴，不用值钱的，就是表个态。”
黛玉听完，认真点了下头，在心里给紫鹃记了一大功。这姑娘脑子清楚，她不用把话说明白，紫鹃自己就能想到下一步。
到了傍晚，黛玉一个人靠在炕上复盘。她发现一件事：只要她说的是“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具体怎么办”，话就碎得少，甚至能连成整句。
可一旦她想说“你们这样下去要出事”“有人要害你们”这种空泛的、指向命簿的话，喉咙立刻就被锁死。这木偶锁锁的是“大道理”，放的是“干实事”。
她拿笔在绢上画了一张表，左边写“能说”，右边写“不能说”。
能说的：叫人去打听、叫人去查账、叫人去送东西、叫谁谁来见谁。
不能说的：命簿、判词、泪尽、太虚幻境、你们都会死、有人在害你们。
写完了看一遍，自己都觉得好笑，这规矩跟贾府里那些管事婆子一个德行：你跟她要个对牌支银子，行；你要问她银子往哪儿去了，就翻脸。
她把绢条折好塞进枕下，跟那张残页放在一处。
第二天一早，紫鹃从外头端了茶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姑娘，三姑娘方才打发侍书来问，说姑娘今儿得不得闲，她想过来瞧姑娘。”
三姑娘。
探春。
黛玉手里端着的茶碗顿了一下。她跟宝钗往来，原没打算瞒人，但也没想到探春会来得这么快。这位三姑娘在原著里就是个有心人，眼里不揉沙子。她这时候来，是听见了什么风声，还是自己也察觉了府里不对劲？
黛玉把茶碗搁下，说：“请。”又补了一句，“把宝姑娘昨儿送的那碟子藕粉糕摆出来。”
紫鹃应声去了。
黛玉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探春来了，她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账上的窟窿是宝钗查出来的，香菱的事是宝钗出面办的，她林黛玉在里头只递了几张纸条。可探春偏偏找的是她，不是宝钗。
这说明探春从别处看出了门道，也许是从周瑞家的没敢来抢香菱这件事上闻出了味儿，也许是府里管采买的人露出了什么马脚。
不管怎样，探春来找她，这一步不在她原定的计划里，却比她预想的来得还快。
黛玉把枕下的绢条又往里塞了塞，理了理衣襟，坐直了身子。
门帘一掀，探春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