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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宝钗识局,男主初遇

宝钗第二天果然去了东边铺子。

紫鹃打听了回来,一五一十学给黛玉听:宝姑娘在胭脂铺里待了小半个时辰,把近三年的账本子都要出来翻了一遍,说是替薛姨妈查查铺面盈亏。

管事的陪在边上打扇递茶,宝钗也不赶人,就当着他们的面翻,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头点了一点,什么话都没说,合上账本又去瞧下一本。

临走时只跟管事的说了句“今年的胭脂头子成色不如往年”,管事的脸都绿了。

黛玉听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成色不如往年——这话搁在旁人耳朵里就是一句闺阁小姐的挑剔,搁在懂行的人耳朵里,那是货不对板的暗语。

皇商旧账上但凡有以次充好的手脚,从“成色”两个字上就能扯出线头来。宝钗这是在告诉她:账上有问题,我看见了,但没声张。

当天下午,宝钗就来了。这回她没带莺儿,只自己提了个食盒进来,说是送新做的茯苓糕。紫鹃接过食盒去了外间,宝钗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看了黛玉一眼。

那一眼跟昨天不一样。

昨天是探病,今天是议事。

宝钗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笺,在膝上展开一角给黛玉看。

笺上密密麻麻写了几行小字,全是数:某年某月,胭脂铺支出若干;同年同月,铺内进货若干;进销两抵,差额若干。最末一行圈了个圈,写了个“浮”字。

黛玉凑过去看了,抬头对上宝钗的眼睛,用力点了一下头。

宝钗把纸笺收回去,折好,重新塞进袖中,声音不疾不徐:“东西我替你看了,账上的窟窿不止一处。但有一件事我得先问清楚——”她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你才来几天,怎么就知道往胭脂铺上查?”

黛玉张了张嘴。

她想说“皇商旧账里最容易做手脚的就是脂粉香料这类东西”,想说“铺面管事和府里采买是两套账,对不上就是窟窿”,但这些话一冒头,喉咙里就像塞了一团棉花,吐出来碎成几片:“脂……粉……容易……换……”

宝钗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笑意不深,带着点琢磨的意味:“你病着,脑子倒清楚。”

她没有追问“你怎么知道的”,也没有问“谁告诉你的”,只把食盒里的茯苓糕往黛玉面前推了推,“吃一块,我明儿还来。”

黛玉拿起一块糕咬了一口,心里给宝钗记了一笔:不问来路,只问去处。这样的人,能共事。

宝钗走后,黛玉在屋里闷得发慌。她来荣国府七八天了,除了这间碧纱橱和窗外那一角天,哪儿也没去过。

紫鹃劝她出去走走:“今儿日头好,姑娘去院子里透透气,别老歪在炕上。”

黛玉点了头。

她穿了件月白绫子小袄,外头罩了件青缎掐牙背心,被紫鹃扶着慢慢出了院子。

荣国府的园子比她脑子里存着的印象还要大,回廊曲曲折折,假山叠得密不透风,走几步就换一处景。

她顺着抄手游廊慢慢走,迎面过来两三个婆子,见了她赶紧侧身让路,嘴里喊着“林姑娘”,眼睛却往她脸上瞟,估量她病得重不重、还值不值得巴结。

黛玉没理会那些目光。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对地形:这头通着王夫人院子,那头连着凤姐的穿堂,再往东拐两道弯,应该就是探春住的地方。紫鹃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小声指给她认路。

走到一处半敞的亭子跟前,黛玉忽然停了脚。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正低着头翻一本册子。那人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衫,料子不差,但洗得有些发白了,束着发,没戴冠,看着二十岁上下的年纪。眉眼生得温润,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却利落,坐在那儿翻册子的模样像在自家书房里一样自在。

黛玉在脑子里翻了翻原身的记忆,没有这个人。荣国府的男丁她大致都认得,贾赦贾政贾琏宝玉贾环,没这一号。

客居的亲戚里也没有。

那他是谁?

她还没想明白,那人抬起了头。

目光撞上的一瞬,黛玉心里打了个突。那人的眼睛很静,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更怪的是,他看她的时候,没有那种“这是新来的林姑娘”的好奇或者客套,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停,又往下移到她垂在身侧的手上,再回到她的眼睛,像在打量一样东西的成色。

黛玉被他看得有点恼,转身要走。

“姑娘留步。”那人站起来,出了亭子,拱手行了个礼,“在下姓方,名知春,是薛家铺子里的账房,跟着宝姑娘来府上送账的,方才失礼了。”

薛家的账房。

黛玉心里一动,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她想说“方先生好”,但一开口又想起自己那破规矩——得是别人期待她说的话。

“方先生好”四个字倒是顺顺当当出来了,毕竟对方刚报了家门,她回一句客套,合情合理。

方知春却像在她脸上看出了什么,嘴角动了动:“姑娘身子还没大好,怎么就出来了?这天虽然晴,风还是凉的。”

这话说得妥帖,黛玉挑不出毛病,又点了下头,抬脚要走。

方知春侧身让路,在她经过时忽然低低地加了一句:“宝姑娘方才回来,把胭脂铺的账重新理了一遍。她说,有些数看着对,其实不对。”

黛玉的脚钉在了原地。

她转过脸去看他。方知春站在亭子边上,日头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圈浅金色的光里。他脸上没有试探的意思,也没有卖弄的精明,就是平平淡淡地说了句大实话,像递给人一杯正好温的水。

黛玉心里警铃大作。

宝钗不可能把绢条的事告诉一个账房,更不可能把“账上有鬼”的话漏给外人。那这个方知春是怎么知道的?他方才说“宝姑娘回来重新理账”,说明他看见了宝钗的动作。

可宝钗是在府外的铺子里理的账,他一个账房在旁边看着,不稀奇。稀奇的是他为什么要把这话学给黛玉听。

她盯着他看,脑子飞快地转。这人要么是宝钗特意安排来递话的,要么就是他自己看出了什么,故意来试探她的。

她决定试他一试。黛玉慢慢开口,一字一字往外挤:“方先生……觉得……哪笔数……不对?”

这回她的嘴倒是没卡。她问的是“账目”相关的事,属于“做事”的范畴,木偶锁放了她一马。

方知春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睛,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片刻才说:“去年秋天有一批胭脂头子从南边进来,账上记的是上等货的价,可铺子里实际卖出去的成色只够中等的数。中间那一截差价,走的是府里的采买路子。”

他抬眼看着黛玉,“这路子要查,从外头铺面查不着根,得从府里头管采买的人身上下手。”

黛玉的呼吸停了一拍,这个人知道得太多了。一个薛家铺子的账房,对荣国府内部的采买路子门儿清,这本身就透着古怪。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踩在点子上,跟宝钗查出来的窟窿对得上榫头。

她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先生……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方知春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点什么东西让黛玉觉得眼熟,她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像她自己照镜子时偶尔露出的那种表情,心里揣着一件别人都不知道的事,面上还得装没事人。

“因为姑娘在查这件事。”方知春说得很平静,“而姑娘查这件事的法子,跟别人不一样。”

黛玉心头一跳。

方知春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别人查账,查的是银子。姑娘查账,查的是命。”

黛玉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想说话,想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但这句话一冒头,喉咙就被死死扼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只能瞪着他,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方知春看见她这副模样,反倒退后了半步,重新拉开距离,恢复了方才那种客客气气的声调:“姑娘别慌,我在这府里待了有些日子了,见过的人不少。林姑娘这样的人,头一回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眼睛里,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一字一句地说:“姑娘眼里的荣国府,和别人看见的不一样。”

风从回廊那头穿过来,吹得亭子檐下的铁马叮咚响了一声。黛玉站在日头底下,后背却沁出一层冷汗。

方知春没再多说,拱了拱手,转身往另一条路上走了。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拐过假山就不见了。

紫鹃从后面赶上来,狐疑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姑娘,那是谁啊?怎么跟姑娘说了这半天话?”

黛玉张了张嘴。

她想说“一个奇怪的人”,想说“他知道得太多了”,想说“他最后那句话不对劲”。但这些话全碎在喉咙里,她最后只挤出来三个字:“不……认……识。”

紫鹃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扶着她往回走。

黛玉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方知春,薛家账房。

可他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笃定,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会出现在这里,知道她会查账,知道她跟别人不一样。那句“查的是命”,他把话挑到这一步,却又不往下说了。

她回了屋,坐到炕上,把紫鹃打发出去倒茶,自己从枕下摸出那张残页。黛玉泪尽而亡。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方知春说“查的是命”。

那她就查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