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黛玉已经摸清了三条规矩。
第一条:她能说完整的词,比如“药”“水”“外祖母”“宝玉”,这些都是别人期待她说的话,像戏台上的角儿唱到该唱的段落,顺顺当当就出来了。
第二条:她若想说一句别人没料到她要说的话,句子超过三个字,就开始碎,像一只碗摔在地上,捡起来只剩几片大的,拼不出原样。
第三条最要命,只要她心里想的是“命簿”“判词”“有人要害你们”这一类东西,喉咙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挤不出来。
她花了一整个早晨验证这三条规矩。
雪雁端粥来,她说“谢”,清清楚楚。鹦哥替她掖被角,她试着说“你歇歇”,三个字碎成了“你……歇……”,鹦哥以为她嫌冷,又加了一床毯子。
宝玉派晴雯送了一碟子藕粉桂花糖糕来,她看着晴雯的脸,想起原著里这姑娘的结局,心里一急,张嘴就是“你以后——”,结果“以后”两个字还没落地,胸口一阵闷痛,糖糕差点从手里滚下去。
晴雯只当她病中气短,笑嘻嘻地走了。
黛玉把糖糕掰成小块,慢慢咽下去,一边嚼一边想:这具身体像一把锁,锁孔只认原来的钥匙。她说“林妹妹该说的话”就通,说“一个想救人的人该说的话”就堵。那她换个法子。
午饭过后,紫鹃来换班。
紫鹃原名叫鹦哥,是贾母拨过来的,黛玉昨夜里给她改了名,叫紫鹃。
这姑娘手脚利落,话不多,眼睛里却有活,黛玉看她给自己倒茶时先把杯沿转了一圈,那是试温度,怕烫着,就知道这是个心细的。心细的人能看懂东西。
黛玉靠在引枕上,先攒了攒力气。她没急着开口,先朝紫鹃招了招手,让她坐到床边来。紫鹃依言坐了,笑问:“姑娘想说什么?”
黛玉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往外挤:“不……要……只……守……”
四个字,碎了一个。“不要”和“只守”出来了,“旧例”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闷哼。但紫鹃听懂了,点头道:“姑娘放心,我守着姑娘,不偷懒。”
不是这个意思,黛玉摇头,伸手抓住紫鹃的手腕,用了点力气。紫鹃吓了一跳:“姑娘?”
黛玉又想说话,这回她换了个方式:不直接说“旧例”,她试着说“外头的事”。
嘴巴张开:“外……头……”两个完整的字,好兆头。她接着往外吐:“你……去……看……”
“看什么?”紫鹃认真起来。
“看……看……”黛玉脑子飞快地转,她想说“看看府里各处管事的谁在捣鬼”,这话一冒头,喉咙立刻收紧,后半个句子碎成了含混的呜咽。她急得拍了一下床沿,紫鹃赶紧给她顺气:“姑娘别急别急,慢慢说。”
慢慢说也不行。
黛玉闭了闭眼,放弃了嘴,改用手指头。她指了指紫鹃的耳朵,又指了指门外,然后把手掌摊开,在掌心画了个圈,又在圈中间点了一下。
紫鹃歪着头看她比划,忽然眼睛一亮:“姑娘是让我多听外头的事?”
黛玉用力点头。
紫鹃笑了:“姑娘才来两天,倒操心起这些。也是,姑娘家在外头,多听多看没坏处。我以后出去走动,回来都学给姑娘听。”
成了。
黛玉在心里记下第一笔:她不能直接说“别守旧例”,但她说“你去看”“你去听”,配上手势,对方能接住。这具身体的锁,好像只认“做事”的钥匙,不认“说理”的钥匙。
她趁热打铁,让紫鹃把她的书匣子搬过来,从里头翻出一块裁衣服剩下的素绢边角料,又指了指炕桌上的笔墨。紫鹃替她铺好了,黛玉提笔在绢上写:院中旧例有弊,查各处月钱发放。
写完递给紫鹃看。
紫鹃识字不多,认了半天:“旧……月钱?”黛玉点头,又指了指“查”字,做了个翻东西的手势。紫鹃思忖了一下,说:“姑娘的意思是,让我留意月钱的事?”
黛玉再次点头。
紫鹃收了绢条,折好掖进自己袖中,神色比方才郑重了些:“姑娘放心,我记下了。”她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姑娘,你是不是觉得这府里头有什么不对?”
黛玉看着她,缓缓点了一下头。
紫鹃没再追问,只拍了拍黛玉的手背:“那姑娘先养好身子。身子是自个儿的,别的都是旁人的。”
这话说得糙,理却正。黛玉在心里又记了一笔:紫鹃可用。
接下来她又试了几次。
她让雪雁去打听府里谁管着胭脂铺子的账,雪雁只当她要买胭脂,高高兴兴地去了。
她想写“凤姐放利钱的事要早做打算”,写到“凤姐”两个字,笔尖在绢上划了一下就洇开一团墨,手抖得握不住笔。
她换了个法子,写“查凤姐处近日支领”,这几个字倒是写成了,但递给紫鹃看,紫鹃吓得直摆手:“姑娘,这话可不敢乱写,二奶奶的事哪是我们能查的!”
黛玉把绢条收回来,心里有了数:能写“做事”,不能写“得罪人”。“查账”可以,“查凤姐的账”就不行。这规矩细得跟网眼似的,大方向给你留着,真要往根上刨,就兜头盖脸把你按回去。
到了下午,她累得够呛,半靠在炕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没停。
她现在手里有两条线:紫鹃能听“听外头事”的指令,但不能直接点凤姐的名。那她就绕个弯——不查凤姐,查“各处支领”。账目对不上,窟窿自然露出来。
这事得找个懂行的人来做,她自己连笔都拿不稳,紫鹃又识不了几个字。
荣国府里谁懂账?
探春。
但探春这会儿跟她还不熟,贸然递话太扎眼。那就只剩一个人——宝钗。
宝钗是皇商家的女儿,从小见惯了账本子、铺面、货物出入。更妙的是,宝钗跟她一样,是“客居”的身份,做事不会像府里人那样束手束脚。
但宝钗这人稳重过了头,凡事只肯拿“妥当”二字当准绳。要让她插手,得给她一个她拒绝不了的理由。
黛玉正琢磨着怎么把这话递到宝钗跟前,外头雪雁报了一声:“姑娘,宝姑娘来看你了。”
来得正好。
黛玉把枕下那张写着“黛玉泪尽而亡”的残页往里塞了塞,又摸出一块白天裁好的小绢条,提笔写了五个字:查皇商旧账。
宝钗进来的时候,穿了一件蜜合色棉袄,外罩一件莲青斗纹鹤氅,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她身后跟着莺儿,手里提了个食盒,里头是几样精细点心。
宝钗先问了病,又说了些“好好将养”“别劳神”的客套话,说得又周全又熨帖。黛玉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却在掐着时辰,她得等一个丫鬟都退开的空当。
机会来得快。
宝钗说到一半,忽然看了莺儿一眼:“你去把姑娘前儿送的那方端砚取来,给林姑娘瞧瞧。”莺儿应声出去了,雪雁和紫鹃正在外间沏茶。
屋里只剩她们两个人。
黛玉趁宝钗低头开食盒的工夫,飞快地把袖中那方绢条抽出来,往宝钗袖口里一塞。动作不大,刚好够宝钗感觉到。
宝钗的手顿了一下,面上笑容不变,也没有立刻去摸袖子,只把食盒里的藕粉糕往黛玉面前推了推:“这是新做的,你尝尝。”
嘴里说着闲话,右手却不着痕迹地往袖口一探,指尖碰到绢条,捏住了。
她没有当场拿出来看。这一点让黛玉在心里给她加了一分:沉得住气,不惊动旁人。
宝钗又说了一阵话,无非是药吃得如何、夜里睡得好不好。等莺儿取了砚回来,宝钗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黛玉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笑,又不止是笑。黛玉从那一眼里读出了两个意思:一是“东西我收到了”,二是“你等着”。
宝钗走后不到半个时辰,紫鹃从外头回来,手里捏着一块蒸糕,一边掰一边说:“姑娘,宝姑娘方才在穿堂那儿跟莺儿说,明儿要去东边铺子里看看胭脂头子。我听着稀奇,宝姑娘又不缺胭脂,怎么亲自去看头子?”
黛玉靠在枕上,嘴角弯了一下。
宝钗看懂了,她不仅收到了绢条,还当场回了话——东边铺子,胭脂头子。皇商旧账,就从胭脂铺子查起。
黛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荣国府各处点起了灯,远远近近的灯笼光从纱窗里透进来,像一只只不肯闭的眼。
她在心里默数着:紫鹃负责打听,宝钗负责查账。探春那边先放一放,等账上露出窟窿再递话,那会儿探春自己就会站出来。
至于宝玉——宝玉那个“你眼睛里住着一个大人”的话还悬在半空,她得想个法子既让他继续犯疑,又别让他把这话嚷嚷到贾母跟前去。
她闭上眼,脑中的判词残影又浮起来了。
这一回她没躲,一条一条看过去:“一从二令三人木”——王熙凤。
“才自精明志自高”——探春。
“金簪雪里埋”——宝钗。
这些句子现在看还是雾蒙蒙的,但比昨天清楚了一点。她想:如果命簿是有人写好了搁在那儿的,那她把墨迹弄糊一行,里头的人是不是就能多走一步?
紫鹃吹了灯,替她放下帐子。黑暗中黛玉把手伸到枕下,摸了摸那张残页的边角,硬硬的还在。
明天宝钗去看胭脂头子,紫鹃去打听各处月钱发放的旧例。她自己呢——她得想办法让宝玉把“眼睛里住着大人”那句话,亲口说给一个能压住事儿的人听。
贾母不行,贾母太疼宝玉,他说什么贾母都当孩子话。
得是凤姐。
凤姐不信神佛,但凤姐信“有古怪”。
黛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下那张残页被她压得平平整整,五个墨字顶着她后脑勺:泪尽而亡。
她闷闷地想: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