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不,不对——那哭声是从她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细而碎,像一只被掐住了颈子的雀儿,扑腾着翅膀却挣不出半点完整的声响。
她猛地睁眼。
眼前是簇新的藕荷色帐子,帐钩上坠着银铃,风一吹便泠泠地响。身下褥子软得不像话,熏的是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香,浓甜里压着一丝苦。
她想坐起来,四肢却沉得厉害,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灌了铅,连抬一根手指都要攒半天的力气。
脑子里涌进来的东西太多了,密密麻麻的句子像雪片一样砸下来——“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泪尽而亡”——她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念头,哪些是硬塞进来的。
一个圆脸的丫鬟扑到床边,眼圈红红的:“姑娘醒了!快去回老太太,林姑娘醒了!”
林姑娘。
黛玉的舌尖动了动,她想说“我不是”,三个字滚到嘴边,吐出来的却是一串含混的音节:“不……不……是……”
那声音黏在喉咙里,每个字都像被什么东西截去了后半截,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尾巴。丫鬟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凶了:“姑娘别怕,大夫马上就到,姑娘这是魇着了——”
黛玉闭上嘴,牙关咬紧。
她感觉到了。
那个“不”字出口的时候,胸口像被一根细针扎了一下,不疼,但准,正正扎在她想说话的那个念头上。她试着换一个短些的句子,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要坐起来”,然后张开嘴——
“坐……坐……”
两个字,耗尽了半身的力气。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丫鬟已经急得往外跑了,一路喊“王嬷嬷”。黛玉靠在引枕上,慢慢喘着气,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炕上铺着大红毡条,靠东壁摆着几部书,案上搁着一只白瓷花瓶,插着几枝时新花卉。窗子是碧纱的,日光透进来便成了绿的,照得整间屋子像浸在一汪浅水里。
她认得这个地方。
或者说,她脑子里有一个人的记忆在替她认得这个地方:荣国府,碧纱橱,外祖母贾母的院子。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细,白,指节薄得像纸,指甲透出淡淡的青紫。这是一双六七岁孩子的手,手腕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裹在一具被“病”蛀空了的身体里,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口。
外面的脚步声近了。
七八个人簇拥着一个鬓发如银的老妇人进来,老妇人步子急,被两边的人半扶半架着,嘴里已经在喊“我的心肝”。
黛玉的身体比她的念头先动了:眼眶一热,眼泪滚下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又细又软的“外祖母”。那三个字是清清楚楚、完完整整的。贾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心肝肉儿地叫着哭起来,满屋子丫鬟婆子跟着抹泪。
黛玉被搂在那团温热的、带着沉香气息的怀抱里,脑子却冷得像结了冰。
她刚才没有想哭。
眼泪是自己流下来的,“外祖母”是自己从嘴里跑出来的。她像一个被牵了线的木偶,线头攥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该笑的时候笑,该哭的时候哭,唯独她想说的话,一个字也挤不出去。
贾母哭了一阵,被众人劝住,捧着黛玉的脸细看,问:“可好些了?想吃什么?想说什么,只管告诉外祖母。”
黛玉看着贾母那双哭得发红的眼睛,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你们的命簿被人动过手脚,有人在写你们的结局。她张开嘴,嘴唇动了动,吐出来的是:“想……想……”
“想”什么,她说不出。
那个“说”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鱼刺。她急得又出了一层汗,最后只能闭上眼,摇了摇头。
贾母只当她是病得没精神,叹着气吩咐人去催大夫,又叫人把刚熬好的药端来。
黛玉被扶着灌了半碗苦汁子,药汤从嘴角溢出来,丫鬟拿帕子替她擦了,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瓷器。她在这间屋子里是一样被精心照料的东西,一样会哭会喘气的摆设。
众人陆续散了。
贾母留下王嬷嬷和雪雁照看,又将自己的一个二等丫头名唤鹦哥的拨过来,嘱咐了几句才走。屋里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风声和雪雁轻手轻脚收拾药碗的声响。
黛玉躺回去,面朝里,做出困倦的模样。等雪雁的脚步声远了,她才慢慢把手伸到枕下。
指尖碰到了一张纸。又薄又脆,边缘毛糙,像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她把它抽出来,凑到碧纱窗透进来的光里。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色极淡,像是被水洇过又晾干的,笔画却清清楚楚:黛玉泪尽而亡。
那行字的下面,还有半行更淡的,淡到几乎融进纸色里,黛玉把纸凑到鼻尖才勉强认出来:……簿判既定,莫问前因。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纸片窸窸窣窣地响。她翻过那张纸,背面什么都没有。再翻回来,那两行字还在,像两只闭着的眼睛,等着她来看,又好像根本不在乎她看不看得见。她想喊雪雁,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啊”。雪雁没听见。
黛玉把纸片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发白。她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对自己说:我不能死在这里。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我不能按照这张纸上写的那样死在这里。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残页重新塞回枕下,塞到最深处,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帐顶。银铃还在响,绿纱窗的光还在晃,荣国府的一切都妥帖、富贵、合乎规矩。
而她的枕头底下,藏着一行判了她死刑的字。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雪雁的声音隔着帘子响起来:“姑娘,宝二爷来了,说要瞧林妹妹。”
黛玉还没应声,帘子已经被一只手掀开了。
一个穿大红箭袖的年轻公子探进头来,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项上挂着的那块玉一晃一晃地打在胸前。他看见黛玉睁着眼,咧嘴一笑:“林妹妹,你醒了!我叫宝玉,你叫什么名字?”
黛玉看着他,脑子里一片乱麻般的判词残影里,有一条线忽然绷紧了。她张开嘴,喉咙里挤出来的不是名字,而是一个断断续续的、谁听了都只会当作病中呓语的短句:
“你……的玉……会……碎……”
宝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雪雁连忙上前打岔:“宝二爷,我们姑娘还病着,说胡话呢——”
宝玉歪了歪头,把那块通灵宝玉从领子里扯出来,托在掌心看了看,又看了看黛玉煞白的小脸,忽然说了一句让满屋子人都摸不着头脑的话:“妹妹,你眼睛里头,好像住着一个大人。”
黛玉心口一紧。
她没有回答,她把目光从宝玉脸上移开,重新望向碧纱窗。窗外的天光正在一点点暗下去,荣国府的黄昏铺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一种软绵绵的、暖融融的金色。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第一个想说的话,碎了。第二个想说的话,没人听懂。那么第三个呢?
她把手悄悄按在枕头上。那张残页还在,硬硬的一小块,硌着她的后脑。
她必须在“泪尽”之前,找到那个能听懂她说话的人。而在那之前,她连一句完整的“救救我”都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