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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识

白芷柔被人强按着跪在雪地。

她仰头看了眼汗血宝马上的男子,微微一怔。

男子身形雄伟挺拔,又端坐在高大的汗血宝马之上,如同一座高耸巍峨的山,她得使劲儿仰脖子才能看到那人的面容。

火光跃动间,男子的脸被切割得明暗不定。

几乎同画像中的面容一样,只不过,更英俊年轻些。

来此之前,她曾在上峰书房中看过凉王的画像,当时便难掩讶异。

世人口中,凉王是一个整日只知争权夺势的伪君子,虽从军征战多年、战功赫赫,但素来胜之不武、抢夺军功、凶残虐敌、坑杀无辜军民。

白芷柔素来信奉相由心生,故而在她心中一直以为此人面貌必然凶神恶煞。

行军的风餐露宿、血战厮杀、争权夺利必会一刀刀、一笔笔将其雕刻成满脸横相、阴鸷可怖的煞神模样。

只是如今见到真人,倒让白芷柔有些意外。若非此人气质太冷、气势太吓人,用清风朗月、俊逸非凡相配也丝毫不为过。

兀自怔楞时,那双冷眸透过重重火光看来。

白芷柔不期然对上了那人的目光。

膝下的雪早已融化,雪水浸透衣袍,布料挟着刺骨寒意紧紧扒在她腿骨上。

“咳咳……”

白芷柔又忍不住低咳起来,她悄然垂下了头。

“禀王爷,此人名为白止,过所上写是个郎中,行囊中是衣物、干粮、水囊、药帔、针匣,还有些草药、瓶罐之类。”

方才对她搜了身的精兵,立于凉王马下,恭敬回禀,双手高举呈上了她的过所。

白芷柔刚刚平息下去的心跳此时又快起来。

这份过所她用了数年,虽其上部分内容有假,但这么多年来,她便是以白止这个身份,用着这份过所一路辗转。

而且上峰帮她处理过,仅这般察看,应当是发现不了什么问题。

虽是这样想,白芷柔还是不由得攥紧掌心。

她悄悄抬眸,打量起凉王的神情。

独孤凛伸手接过,面无表情扫视起来。

他看得极快。

然而就在视线落至某处时,他眸光一顿,掀眼看了过来。

看到跪地的郎中仓促移开了眼,独孤凛的目光自上而下在他身上梭巡片刻,又收回。

很快看完过所,独孤凛合上册子,扫了眼那些瓶罐、草药,吩咐手下:“给石芥。”

“是!”

精兵瞬间明白凉王用意。

石芥是他们此行人中唯一懂医的,若这些东西有蹊跷,也只有他能看出。

-

那边石芥蹲在昏迷不醒的面纱女旁边,伸手取下女子的面纱。

待看清面纱下隐藏的竟是如此一张姣好容颜时,他不由得一怔,有瞬间的失神。

“她怎的了?”

耳边一道男声响起,石芥堪堪回神。

一人影随着话音飞快而至。

看清来人后,石芥眸中闪过一抹讶异,只是片刻,他便敛去所有思绪,对着来人正色道:“禀将军,人还活着,具体情形烦待属下查看一二。”

石芥将女子右手从袖中取出,翻转手背使掌心朝上,正欲切脉。

忽看到女子手心密密麻麻、黑紫可怖的蛛网纹路,视野里,旁边的身影亦是一僵。

石芥将女子袖子撸起,便看到那纹路如同枝蔓顺着手腕绵延而上,直至消失在衣袖间。

他眉头皱起,分别取左、右腕切脉,又仔细查看了女子眼眸、舌苔……

“如何了?”赫连朔忍不住再次发问。

石芥没有立刻回复,而是看了眼旁边跪着的那个叫白止的郎中。

随后他朝着凉王和赫连朔抱拳禀报:“王爷,赫连将军,此女应是中了一种类似麻沸散的毒物,虽昏迷不醒、症状可怖,但性命暂时无忧。只要及时服用解药,便会无碍。只是……”

说着,石芥屈膝跪地,“只是属下无能,无法断定此毒究竟何毒,短时间内也无法立即解毒,还请王爷恕罪!”

独孤凛再一次看向那个笔直跪着的郎中,只不过这一回眸里多了几分打量与探究之意。

河西今年的冬较往年来得早,也来得更冷。

那郎中显然不适应这样的气候,秀气的耳朵被冻得通红,瘦弱的身子时不时抖一下,两只鸡爪似的手时不时放到唇边吹口气,又使劲揉搓。

独孤凛在那纤细若女子柔夷的手上停留片刻,忽道:“医醒。”

白芷柔这厢正想着如何将凉王引到那白瓷瓶上,突如其来的嗓音让她打了个激灵。

虽未指名道姓,但白芷柔知凉王这命令就是给她下的。

可这人未免太不按常理出牌,既不问此毒是否真是她所下,也不问她为何下毒,而是直接让她救醒面纱女。这和她主动暴露前所想的大不一样。

白芷柔方才之所以会主动暴露,一来,是她大致判断出了这伙人的身份,事实证明,她的判断是对的,来者确实是凉王独孤凛和河西军。二来,她也知自己除非狠下心,跳龙首渠逃走,不然大概率会被发现抓起来。与其这样,不如自己主动投诚示好,可能还更容易获得信任和宽待。三来,她今日入凉州得知百姓患病后,本就想救百姓。四来,这也是个机会以接近凉王,取他信任,。

只不过,不待她解释方才同面纱女之间发生的事,便救醒此女。此女一醒,必然会将一切推到她身上,将自己撇干净。

再观那赫连将军的神情,分明和此女相识。若等此女醒,她再解释今夜之事,未免过于被动。

而且当务之急是那白瓷瓶中之物……

白芷柔垂首屈身对着凉王,用沙哑男声恭敬道:“殿下,草民今日……”

“你放肆!”

骤然响起的一声厉喝,将白芷柔吓得浑身一颤。

她怔了一瞬,缓缓直起上身,抬头看过去。

那人端坐马上,居高临下看着她,如同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那双眸光极具穿透力,好似早就看穿她的小心思,嘲笑她幼稚的把戏和不自量力。

白芷柔觉得自己早已习惯尊卑贵贱,习惯高位者冷眼相对、蔑视她这样的平民,可有那么一瞬,她还是有点被刺到。

她知自己方才答非所问,实属抗命不遵,是大不敬。

但她只是想自保。

只一瞬,白芷柔收敛眸底情绪,思忖眼下的局面。

她忽然明白凉王为何什么都不问,一定要她先救醒面纱女了。

打定主意,白芷柔攥紧掌心,将上身挺得更直,不闪不避对上独孤凛的目光:“殿下,草民确实可救醒此女,但只搜草民身,不搜此女,未免有失公允。”

旁边的精兵有人没忍住倒吸一口冷气。

这郎中接连两次忤逆王爷,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就敢冒然直视凉王,此乃大不敬。

而且竟敢以救那女子为挟,同王爷谈条件,胆儿也太肥了!

且不说王爷,就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捏死他都易如反掌。这郎中莫非是活腻了……

手心的冷汗不断往外冒,但白芷柔还是强忍着没有低头。

说不害怕是假的,她知凉王身居高位多年,必然早已习惯令行禁止。而她这样屡次不守规矩、以下犯上的,难免惹他厌烦,而他若厌烦,杀一两个人根本不用眨眼,但白芷柔不想坐以待毙。

她小心翼翼瞧着马上之人,他面无表情,一言未发。

她无法从那张俊逸沉冷的脸上窥探出任何情绪,只觉自己在那人眼里就是一只没有生命的物件儿。

寒风刮过她有些僵硬的身子,她只觉自己的小腿冻成了冰雕,彻底和雪地黏连在一起。

独孤凛扫了眼那强撑的郎中,又看了眼一直停在明姬旁边的亲信爱将,吩咐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赫连朔。”

猛然被凉王点到,赫连朔浑身一凛。

知王爷这是应允了那郎中,赫连朔忙抱拳道:“末将遵命!”

言毕,对明姬仔细搜起身来。

待搜到机关匣子,赫连朔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起来。

他拿着搜出来之物,快步走到凉王马下,双手呈递上去,神情微微有些不自然,语气略带惭色:“王爷。”

见赫连朔将面纱女的武器还有白瓷瓶搜出,白芷柔微微松了口气,她开口道:“殿下,草民救治需用到所带的药帔和针匣。”

“允。”

听到凉王应了,白芷柔双手撑地,想要站起。

奈何双腿早已被冻得僵硬,她非但没能起身,反而摔趴倒在地,啃了一嘴的雪。

“石芥。”

这一次,白芷柔从那冰冷的声线中听出了几分不耐。

下一息,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拽着后衣领直接提溜起。

这样倒是快,转瞬她便跪坐在面纱女身旁。她的行囊也已摊开放在一旁。

那把她提溜过来的石芥紧紧盯着她的动作,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看样子比她还紧张。

独孤凛的视线落在白止身上,看这郎中从药帔中取出一小瓶,拔开盖子,倒出一例黑色药丸。

然后将药丸放入明姬口中,又取出水囊,凑近明姬唇边,灌了口水助药丸吞咽入腹。

紧接着他搓了搓手,打开针匣,从中取出银针。

那双手冻得通红,然下针却又快又稳。

做完这些,郎中便静静看着明姬,似陷入沉思,没有多余动作,也没有言语。

风雪捶打在那郎中身上,他冻得缩起了身子,又低咳起来。

片刻后,独孤凛就见他干脆利落拔了针,仔细将针收好放入针匣。

几息后,独孤凛挑了挑眉——刚刚还昏迷不醒的女子倏地睁开了眼。

明姬醒后,感觉到了刺骨的寒冷。

她茫然望了望四周,待看清白芷柔的脸,整个人宛如撞见什么可怕的牛鬼蛇神,猝然往后退挪数步,满脸是止不住的惊慌失措与无助。

她趁机扫了眼自己的右手掌心,见蛛网纹路变浅,心下稍松。

忽的,她大声喊道:“救命!”

待看到赫连朔,她一下子哭出了声,“赫连将军,救奴!”

赫连朔眉宇微动,但终究立在凉王马下,脚步未动半分。

明姬见此,一双含泪美眸又看向高坐在汗血宝马之上的凉王,泪珠骤然滑落玉面:“殿下,救奴!”

白芷柔见面纱女如此行状,心中暗叹“果然”,接着又忍不住叹“此女惯会惑人”。

且看那张芙蓉面,美人眼角泛红,泪珠点点莹莹,泪痕未干,又玉珠滑落添新痕,当真是弱柳扶风,娇软无助,我见犹怜。

若非白芷柔是个女子,还真要为她软了心肠,败在石榴裙下。

白芷柔暗暗观察凉王神色,心中有些忐忑。

只见独孤凛冷冷扫过明姬和白止,眸中未起任何波澜,语气冷沉:“你二人为何在此?”

明姬一副惊吓未定的神色,抢先开口:“奴今夜本去四方街买胭脂,却被此人拦下问路,没曾想就失去了意识。醒来后,便在这里了。”

似想到什么,明姬猛地攥住胸口衣襟,颤着手指向一旁的白芷柔,语气悲怒交加:“你……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