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凉州城外。
寒风卷着鹅毛雪,呼啸不绝。
“咳咳……”
白芷柔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雪中,冷气直入肺腑,她垂首忍不住咳起来,愈咳愈急,脚下的步子慢慢止住了。
过了会儿,她终于止了咳,抬头借着微薄月光,环视四周。
此行一路沿着龙首渠,应当未走错。
又细细辨认了番地形——此处应是水源上游了。
白芷柔自袖中伸出手,对着冻得僵硬的手指呼了口热气,两只手使劲儿搓了搓,随即自行囊中取出一青瓷瓶。
她走至水边,俯下身去,将瓶中灌满渠水。
又将瓷瓶靠近鼻端,一边晃动,一边细嗅。
顿了顿,从行囊中取出药帔,解开,将取来的渠水查验一番。
片刻后,眉宇一点点蹙起——这水没毒。
白芷柔今日方入凉州城,便得知百姓近来接连患病。
她诊治后,虽对百姓所中之毒有所猜测,但还是想找到毒源查验一番。
思索过后,她便来了这里。
既然这水没毒,难道百姓患病并非因了饮水?
思忖间,她视线忽落至不远处的芦苇荡。
那芦苇已有人高,大片接连,在漆黑的夜幕中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张牙舞爪,发出沙沙声响。
白芷柔快步走至近前,犹豫了下,终是伸手拨开比她还高的芦苇,寻着路钻了进去。
沿着河岸行了片刻,白芷柔又取出一黑瓷瓶,俯身灌满渠水,将瓶凑到鼻尖。
凝神细嗅,一股淡淡异味传来,白芷柔连忙查验。
片刻后,白芷柔眼神一变——这水果然有毒!
似是想到什么,她倏地将瓶收了,快速往深芦苇荡深处寻去。
-
“别怪我……别怪我……”
愈往深处走,耳边忽隐隐传来一道细弱女声,夹在烈烈寒风中听不真切。
白芷柔细细辨听声音来处,悄悄摸了过去。
透过眼前的芦苇缝隙,白芷柔瞳孔蓦地紧缩。
只见五步开外,一黑衣女子头戴面纱蹲在岸边,右手紧握一白瓷瓶,瓶口斜向下朝着水面。
“且慢!”
深夜乍然响起的声音将面纱女吓得浑身一颤。
她瞬间将瓷瓶盖紧盖子,收入左袖。
这才僵硬着扭头望去。
四下漆黑,竟没人。
忽的——
右手被人自身后扣住,明姬浑身汗毛倒竖,刚要挣扎,便听到一句沙哑男声。
“姑娘何苦想不开!”
白芷柔边说边将面纱女拖离水边数步,方缓缓松开女子的手。
她不着痕迹扫过女子左袖。
想到自己深夜至此,又以男子身份强拽了此女,虽说情急之下找了个以为她自尽的幌子,但终归是牵强了些。
果不其然,面纱女浑身紧绷,将左臂背至身后,满目惊疑,警惕地盯着她。
白芷柔后退两步,离女子远了些,对着面纱女扯出个和善的笑:“一时情急,抱歉啊姑……咳咳……”
她说着便朝女子抱拳行礼,然话未说完,便忍不住轻咳起来。
明姬略有嫌恶地退后几步,甩了甩刚刚被男人紧抓过的右手。
那男子的手又冰又湿,连带着她的右手也泛起一股黏腻的不适,她在衣上蹭了蹭,将右手悄然收入袖中。
做完这些,她冷冷打量起面前这个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之人。
这男子身着一破旧油毡半臂,内袄缝缝补补,寒酸得不行。
身量不高,略显瘦弱,整个人看起来病恹恹的。
那张脸相貌平平无奇,唯一双丹凤眼还能看,只不过这人怎么看都不像凉州当地人……
想到刚刚男子的说辞,明姬美眸一转,问:“你以为……我要寻短见?”
“咳咳……”白芷柔侧身掩唇又咳了几声,待彻底止住,才缓缓放下手,对着面纱女点了点头。
“何以见得?”
白芷柔没有说话,面上神情莫测起来,视线在面纱女的脸上衣袖梭巡片刻,仍是一言不发。
雪簌簌而下,明姬的发早已濡湿,冬风如冰刃,寒气入体,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子虽瘦弱,但明姬还是隐隐有些不安,袖中的右手动了动,但又堪堪按捺住。
明姬冷了面容:“你何故如此看我?”
白芷柔摆手笑了笑:“或许是在下误会了。只不过——”
“什么?”
“不过这深夜、罕无人迹的河边、还有那……”说到这,白芷柔似有些疑惑,偏了偏头,眸光落在面纱女左袖处,顿了顿,继续道,“还有被姑娘收起的白瓷瓶。”
明姬左臂一僵。
“若非在下所想,还真不知姑娘你深夜来此,究竟是要做什么了。”
明姬眸光又冷了几分,眯起眼上下扫视男子:“你究竟是何人?为何来此?”
白芷柔拿手贴了贴快要冻僵的脸颊,不紧不慢道:“姑娘以为呢?”说着便将手伸入怀中。
明姬身子骤然紧绷,右手指尖微动,袖口已然对准面前的男子。
白芷柔似全然未觉,只淡淡一笑:“姑娘别怕,在下不过想取个火折子。”
风似乎小了些,白芷柔一手围挡,低头吹了几下,“呲”得一声,火光亮起,照亮了河边一小块雪地,也照亮了两人凝了雪、白花花的眉毛。
“在下不过一江湖郎中咳咳……”话未说完,喉咙又是一阵发痒,白芷柔忍不住咳起来。
明姬看着眼前这个咳得弯下腰去的男子,明明一副身子骨不太行的样子,就这也敢说是郎中?骗子还差不多。
白芷柔见女子满眼不信,也不在意,咳了会儿,将火折子靠近女子眉间:“姑娘,我看你印堂发黑,乃中毒之兆,在下这里有解药,可要试上一试?”
“……”
明姬嘴角抽了抽,想伸手将那火折子拍远些,却发现手臂僵硬,用不上力。
她脸色微变,不自觉退后几步。
视野里,那男子只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她,并未阻止。
就在她即将退至芦苇荡中,却听那人道——
“不信?
“看看你的手。”
明姬身子一顿,但并未听从男子所言,只是在芦苇的遮掩下,快步离开。
可她跑着跑着,脚步却慢了下来。
迟疑片刻,她从袖中掏出一支火折子。
火星亮起,光芒照亮右手。
只见手指和手背除了被冻得有些红,此外没有任何异样。
她又翻转手心,霎时瞳孔紧缩——
掌心处一团青紫斑纹,似蛛网般缭乱密布,甚是吓人。不过翻看的短短时间,掌心颜色已然从青紫变成紫黑,且那骇人的纹路延伸至全掌,甚至有不断往指尖蔓延的趋势!
明姬心下骇然,一时愣在原地。
-
寒风夹着雪花不眠不休,割的人脸又冷又疼。
白芷柔没忍住又咳了几声。
前方芦苇随风摇摆,一个身影从中缓缓走出,步伐僵硬,面色不善。
“姑娘可是想好,来换解药了?”
明姬只觉自己胸口阵阵发紧,手脚越来越麻,她恨恨道:“你要什么?”
“好说,你把那白瓷瓶给我,我便将解药给你咳咳……”
几乎在白芷柔话落的同时,面纱女抬起了左臂,“嗖”得一声——
一支黑色暗箭穿破夜色,以电光火石之速直直朝着白芷柔袭来。
转瞬没入白芷柔足侧雪地,几乎擦着她的衣袍下摆,距离极近。
也不知是因那寒风偏了方向,还是只是警告威胁她。
白芷柔缓缓松开捏紧的掌心,
掌心不知何时出了汗,她在衣袍上蹭了蹭,俯身将地上那只暗箭拾起。
看了片刻,视线又落至女子左袖。
刚才面纱女右手一直藏于右袖,且不时有小动作,她便猜测此女有暗器。只是没想到暗器被移至左袖,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不过,她倒是并不担心自己的性命,除非那女子是个蠢的,不然在拿到解药前,必然不会对她下死手。
“解药给我,不然你也别想活!”明姬左袖移了移,这回对准了白芷柔的胸口,眸中阴沉沉得泛着狠意。
白芷柔正欲开口——
远处忽然有火光亮起。
四周人高的芦苇荡遮蔽了视线。
深夜里,只闻隐隐马蹄声。
起初还在远处,下一刻却骤然清晰。
大地震颤,轰鸣不止。
那些马正朝着她们的方向疾驰而来。
白芷柔心口一紧,猛地看向同她一样楞在原地的面纱女。
面纱女很快反应过来,轻蔑地看向白芷柔,语气恢复些许从容:“快把解药给我,如此我...们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俨然是认出来者、有恃无恐的架势。
白芷柔眸光闪烁,却是执着火折子靠近女子,冷冷讥讽:“从来不知,下毒者竟如此大张旗鼓。”
明姬面色一变,本想诈男子交出解药,没想到被反将一军。
她胸口越来越紧,眼前一阵发黑。
下一刻,便晕了过去。
白芷柔上前一步揽过女子肩膀,将面纱女安放于雪地。
她眉头紧皱,心跳加快。
听动静,这帮人来势汹汹,既不是此女的同伙,那来者究竟何人?
白芷柔心中着急,思索间,已然从女子左袖的置物袋中取出那个白瓷瓶。
马蹄声越来越近。
她飞快拨开盖子,闻了闻,脸色瞬间一沉。
想了想,她又将瓷瓶放回女子袖中。
做完这些,她大步跑向芦苇荡中,藏了起来。
不过几息,马蹄转瞬而至,踏破方才她所在的雪地。
火光冲天,直将岸边照得通亮。
白芷柔捂着口,透过重重芦苇缝隙望去,就见数十身穿黑色扎甲、左悬弓、右挎箭的男子,勒马列队,动作整齐划一,肃正严明。
这伙人看起来训练有素,配马、衣着、弓箭无不精良。
白芷柔敛眸沉思,暗暗揣测来者身份。
再抬眼时,这队人马已经列阵完毕。
马上一个个身姿笔挺,宛如石像般刚硬肃然,朝着同一方向恭敬垂首。
下一瞬——
铁蹄扣地,声如闷雷。
一匹通体玄黑的汗血宝马破开夜幕,稳步踏入火光范围。
马背上,一高大男子如山岳般镇坐,气势迫人。
风声似乎在一瞬间变小。
火光都被压低几分。
白芷柔一眨不眨盯着男子,只觉心跳越来越快。
她从未觉得今夜竟如此安静,安静得让人觉心跳都震耳欲聋。
明明隔着排排人马,她根本看不清男子,男子也没有发现她,但她就是浑身紧绷,源源不断的冷汗自后背往外冒出。
雪花变得稀薄。
寒凉钻入心底。
不知是不是巧合,她竟看到那男子转面看向自己所在方位。
她倏地低下头。
下一息,如同被人紧扼咽喉。
风雪中传来一道清晰沉冷的嗓音——
“搜。”
指甲嵌入掌心,白芷柔的呼吸瞬间错乱。
各种念头涌上心头,然没有一个是万全之策。
眼看那群人已经领命下马,四散搜查,用不了片刻,就能将她搜出。
白芷柔咬咬牙,豁出去般直接将手臂举至头顶,一边挥手,一边她用惯以伪装的沙哑男声大喊:“大人饶命!草民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