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梵月出门刚拐弯，便快步跑起来，生怕沈千帆再穷追不舍。
重生归来后，婚书来得匆忙，她到现在都还没见过张婆婆一面。
想着马上便可见到梦中遥不可及、那个她日思夜想的张婆婆，杜梵月手指便不自觉有些许发抖。
穿过门洞，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小拱桥，桥下的水纹晃得人眼晕，鱼一闪就钻没了影。
再抬眼，一个身形枯瘦的老妇正在不远处给花浇水。
“张婆婆！”
杜梵月提起裙摆跑向张婆婆。
张婆婆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把手上的水渍在衣襟上轻轻擦拭干净，朝她迎过来。
杜梵月牵起张婆婆的手，还是热的。
前世往后漫漫长夜，她无数次梦回这双手，寒时为她暖手，夏夜替她驱蚊。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摸到这双手了，此刻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像梦一般，竟有些恍惚。
隐忍许久的情绪终是绷不住，杜梵月抱住张婆婆，肩头不住颤动，放声哭了出来。
张婆婆拍拍她的背：“傻孩子，哭什么。”
“我想婆婆，心里难过，就要哭。”杜梵月埋在她肩头，呜咽不止。
“姐姐这般，还以为谁发了丧呢。”
身后传来的声音，杜梵月再熟悉不过。是杜梵月同父异母的庶妹，杜家二姑娘，杜梵熙。
杜梵月缓缓转头，入目是尚且青涩稚嫩的一张脸。只是她天生素貌，肤色暗沉无光、眼睛狭长细小。
庶妹杜梵熙对此事耿耿于怀，常说不幸随了父亲的容貌，而杜梵月却命好地随了她母亲。
前世杜梵月退让太多，才把庶妹的胃口养大，才连张婆婆都受其残害。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杜梵熙把张婆婆一把推开，挽住杜梵月胳膊，嘴角上扬，嬉皮笑脸。
“听闻姐姐得了个上好的玉佩，妹妹长这么大却从未见过这般好物，不知姐姐可否借我把玩几日？”
杜梵月在心里冷笑一声，暗想：又来了，她哪次借走还过？
东西一旦入了她的手，便再无归还之理。前世她次次所求，杜梵月次次应允，早已成了定例。
她摆出不情愿的模样：“这玉佩我十分珍爱，不过既是妹妹想要，那姐姐也只好忍痛割爱。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庶妹问道。
杜梵月目光凝在她腰间那枚粉缎香囊之上，低声呢喃：“妹妹从始至终都未曾送过我一件东西。今日不如拿那香囊与我相换，我心里也能好受些。”
“这是我亲手缝制的！”庶妹手捂着香囊，又瞄向那对合玉佩，咬了咬牙，“罢了！姐姐既想要，换便是！”
杜梵月伸出手，手掌朝上有种索要的意味。
杜梵熙动作一顿，抬眼时眼神精明几分，像在权衡。她把腰间香囊摘下，递到前面又立马收回，来来回回折腾好几下，才把香囊放到杜梵月手中。
“姐姐可得言而有信，务必将玉佩换与我。”
杜梵月收起香囊，摘下腰间一直携带的对合玉佩，冰凉玉体贴在掌心。前世这是沈千帆赠予她的定情信物，自收下之后，祸事便接踵而至，于她而言，这不过一件不祥灾物。
那玉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晶莹透亮，虽算不得旷世珍宝，却也质地不凡。
而今重活一世，杜梵月只恨不得将这灾物弃之千里。她把玉佩递过去，庶妹接过摸了摸，眼底满是喜爱。
“杜姑娘。”
杜梵月一抬眼，是沈千帆。她以为甩开了，谁知前厅散后，沈千帆竟借辞行绕到园中，而叶浅怡跟在他身后几尺。
沈千帆刚一到，视线扫过杜梵熙手中那枚对合玉佩，顿了一下，方才还从容的面色涌上些许错愕。
他短暂失神，低声道：“就为一块帕子，你怎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解释？机会？
杜梵月心底一冷，看着他，坦言道：“事已至此，公子还有何要解释？”
“你我之间，真要为一个误会走到这一步？”
误会……他怎么会真知道误会的滋味。
叶浅怡则事先开口，小心询问：“那玉佩不是沈公子赠予姐姐的吗，怎么会在熙儿手中？”
杜梵月冷言道：“这玉佩并非我主动相赠，是舍妹苦苦讨要，沈公子若是想要取回，大可向她要回。”
庶妹把玉佩藏在身后，脸上皆是不舍。她抬眼瞪着叶浅怡，脸上充满鄙夷：“叶浅怡，你与我一同长大，今日怎么还处处向着外人，真够不要脸的！”
叶浅怡帕子掩在嘴边，眼圈先微微红了红，举止却仍端整：“熙儿误会了，我只是在此说个公道话罢了。”
她说着，目光轻轻落到杜梵月身上，又很快移开，一副受了委屈却不肯多辩的模样。
庶妹欲把玉佩往袖子里一塞，动作极为不雅，弄得沈千帆只能微微侧头：“既然杜二姑娘喜欢，又是梵月所送，那我自不会说什么。”
杜梵月静立一侧，默默看着眼前的好戏。前世这二人后来彼此勾结，给杜家招来了不少祸事。如今早早生出嫌隙，倒是一桩好事。
杜梵月看着叶浅怡。
“方才出那样的事，妹妹竟又敢与沈公子一同来此，这回怎又不怕别人说起闲话了？”
“姐姐此言差矣。”叶浅怡轻轻一笑，把手缓缓搭在杜梵月的胳膊上，显得甚为亲切。
一旁庶妹见状，忙把她手推开又拍了拍杜梵月的胳膊，略带嫌弃：“这般假惺惺，够不够恶心的。”
叶浅怡并未恼火，向后退了一小步，低声道：“熙儿。沈公子与月儿有话要说，咱们不该在此。”
庶妹嗤笑一声，开口道：“既然知道，那不叫沈公子自己来，反倒一路跟随至此，就为说些废话？”
叶浅怡一顿，随即又笑起来：“今日我是瞧见月儿与往日有些不同，实在担心，这来看发觉无事才放下心来。”
杜梵月看着眼前几人，心里厌恶之情更为强烈。她胃里发沉，连敷衍都懒。
“我日后如何，不劳浅怡妹妹挂心。”她顿了一下，转首目光落在沈千帆身上，“不过，杜府日后，二位都不必再登门了。”
她刚欲离开，身后张婆婆拦住她的去路，焦急问道：“这……这究竟是怎么了？”
“无事。”杜梵月稳住情绪，深呼一口气，“张婆婆莫要操心。”
“可…可是。”
沈千帆上前一步，站在张婆婆身边，俯身鞠躬，样子甚为恭敬，不像对待府中下人，而是在对待长辈。
“沈某今日不小心惹了二姑娘，二姑娘到现在还在生沈某的气，还望张婆婆替我说说情。”
叶浅怡在旁边轻轻点头，声音哽咽：“是啊婆婆，今日月儿性情大变，险些毁了我的名节呢……”
张婆婆张着嘴巴，表情说不出来是何模样。她愣了下神，压低声音询问道：“月儿，你往日不是因沈公子要来提亲高兴得几日睡不着，今日沈公子究竟做了何事让你如此决绝啊？”
……我何时睡不着了？婆婆啊！！杜梵月心里万马奔腾，她拉着张婆婆，拉长语调低声道：“婆婆，这事您真的莫要管了。”
张婆婆还要再劝，杜梵熙嫌她多嘴，伸手一推。张婆婆一个没站稳，倒在地上。
“张婆婆！”
沈千帆脚下已动了半步，却又生生停住，目光先扫向杜梵月。叶浅怡低低惊呼一声，帕子捂嘴唤道：“婆婆当心！”
杜梵月俯下身，把张婆婆扶在她怀中。
张婆婆靠在她身上大口喘气。杜梵月缓过神，抬头见到庶妹扬着下巴，全无半分歉意之色。
“为何推张婆婆？”
杜梵熙翻了个白眼，不屑道：“不过是一个下人，死了又何妨。”
杜梵月起身，反手一巴掌拍在庶妹脸上，掌心火辣辣发麻。下一刻，庶妹脸上浮起红印。
“你打我！”她摸着自己的脸颊，面色透出惊讶，“你从未动过我一根指头。今日…竟因一个下人对我动手！”
杜梵熙恶狠狠地瞪向张婆婆，扫见花圃边有块垫脚石，冲过去，抓起来就往张婆婆方向冲。
杜梵月拦在张婆婆身前，用胳膊把庶妹拿石头的手挡住。随后她反手抓住杜梵熙的手腕，渐渐发力，腕骨直硌掌心。
杜梵熙手背被捏得青筋暴起。
“啊！疼疼疼！”
石头掉在地上。
张婆婆拉住杜梵月的手，神色忧愁：“莫因我一个下人，坏了你们姐妹的情分。”
“你算什么东西，不过一个卑贱下人。”庶妹对着张婆婆吐了口唾沫，“依我看，分明是你在一旁蛊惑姐姐！”
闻声，杜梵月转身又一巴掌拍在她脸上，声音清脆沉重，力气用得不小：“这两巴掌，是我作为姐姐教你的规矩，今日之事没完，稍后我便会禀告父亲。”
杜梵熙咬着牙，一脸不服，倒像在懊恼方才没占到上风。
杜梵月嘴角微扬，嘴唇靠在她耳边，开口声音小到只有两人才能听见：“还有…高夫人。”
话音刚落，庶妹脸色骤变，咽口唾沫：“我错了，再不敢了！姐姐莫告诉母亲……”
“也罢，我可以不说。但若日后再让我瞧见你对张婆婆不敬，我定不饶你。”杜梵月向后一步，振声道，“给张婆婆道歉！”
沈千帆眉头微动，似要开口打圆场：“梵月，二姑娘到底……”
杜梵月没回头，只淡淡截断：“沈公子若还当自己是客，就站着别动。”
沈千帆唇线一抿，到底没再出声。
庶妹抠着指甲立在那，一动未动。杜梵月抬眼瞪了她一眼。
她脚用力踩地，无奈开口：“对不起……是我不对。”
张婆婆摆手摇头：“我是何样的身份，二姑娘是何身份……老奴怎么当得起二姑娘道歉……”说罢，要跪下，可被杜梵月拦下。
“因何道歉？说清楚。”
张婆婆急忙摇头：“使不得，使不得啊……”
庶妹皱着眉头，看向在场几人，只觉得自己有些许没面子。脸红得发胀，拍了拍耳朵：“因……是我不对，张婆婆，我不该推你……”
“做不到，又该当如何？”
庶妹闭上眼睛，抬手摆出发誓的模样。
“若日后我再犯，天打雷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