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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问诊

杜梵月看着庶妹。

她垂眸淡淡开口:“希望你记住今天的话,不然可是要天打雷劈的。”

杜梵熙放下手,瞧了几眼在场的人,脚擦在地上摩擦,弄得周身飞出灰尘。

随后庶妹便迈着大步扭身离开这里。

叶浅怡用帕子捂住鼻子,低声咳嗽几声:“月儿真没想到,往日世伯若教训熙儿,你可是拼命拦着呢。”

听她这番话,杜梵月只觉上一世自己糊涂,宠出了这么个白眼狼,今日此举不过只想让庶妹这段时间莫要欺负张婆婆而已。

“我想起还有事,就先不奉陪了。”

沈千帆拉住她的胳膊,双眸含情脉脉:“今日芳萝亭相见,我有话要与你说。”

杜梵月用力甩开手,带着张婆婆擦过沈千帆的身子径直离开后院。

而张婆婆唠叨一路,反复说她身份低微,哪里配怪罪杜梵熙,按尊卑算给姑娘洗衣都是荣幸。杜梵月没作解释,只是听着。

她把张婆婆安置下来,便回到寝室。

今日拒绝沈千帆只是权宜之计,万一日后他动用皇子身份逼迫杜家,杜家根本难以应对。

现在的当务之急,便是推倒沈千帆的势力,而叶浅怡此时不足为惧,上辈子也不过是一心想抱紧沈千帆大腿的走狗。

杜梵月躺在榻上,闭上眼睛。她害怕,若今日发生的都是假象,那睡着之后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思绪渐渐飞远,再睁开眼已是第二日。

“小姐您醒了,苏夫人给您送来了尚好石榴裙呢。说是为了几日后的探春宴。”

小玉眉眼弯弯,还是这般藏不住事。日后进了宫,不知要熬多少回才学得会缜密。

杜梵月摸了摸那料子,虽说是尚好的绸缎,不过她是当过皇后的,这料子对她来说,算是上不了档次的。

她穿上那石榴裙转上一圈,轻薄通透,颜色温润不灼眼。

“姑娘,您穿这裙子,真真好看极了!”

小玉看着她,眼睛直冒金星。

杜梵月站到铜镜旁,里面的少女身段窈窕纤细,模样清丽如出水芙蓉,脸蛋儿像能掐出水一般。

小玉还在夸,她却对着铜镜出神。探春宴上越惹眼,越容易被人盯上。

“宽窄正好,替我谢过母亲。”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

杜梵熙气冲冲进来,见到她时睁大眼睛,鼻孔瞪大,似变得更气了:“为何姐姐的裙子那般好看,而妹妹我的却低上一等的红绫裙……”

杜梵月抬手摸了摸石榴裙的料子,“因我是杜家嫡女,你不是。要怨,就怨你投错了胎。”

杜梵熙抬起嘴角,眨巴眨巴眼睛。

“是,我出身不好,但我命好有你这般疼我的好姐姐。”她顿了顿,撒娇道:“姐姐可否把这石榴裙借我穿上两天,妹妹把那红绫裙给你?”

过几日便是探春宴。杜梵月心中清楚,名为踏青,实则就是各家相看儿女的场子,她巴不得穿得越素越好。

“好啊,可以送你。”

“当真?”

“明日天色甚好,妹妹穿上这石榴裙,定会好看极了。想必府中下人都会各个赞不绝口。”

她刚脱下裙子,杜梵熙便含笑抱着石榴裙离开。

“姑娘。”小玉急得跺脚,“您是一时心软把裙子给二姑娘了,可这是夫人给您的,探春宴那日该怎么与夫人交代啊……”

杜梵月看着离去的背影,不禁嗤笑一声,静静等待好戏发生。

“交代什么?裙子是苏夫人送我的,我转赠妹妹,有何不妥。”

一旁小玉撅着嘴不解道:“姑娘,奴婢知道您不争不抢,可也不能什么好东西都让给二姑娘吧。”

“无妨。”

杜梵月此时还有要紧的事,这石榴裙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不值她去争抢。

她翻出早先备下的一套男人衣裳。

小玉心生疑惑,些许担惊受怕,低声劝道:“姑娘,若是老爷知晓,必定重罚姑娘的……”

杜梵月穿上灰色粗布衣裳,衣裳衣长仅到胯部,她用一块布巾包住头,又取来泥土抹在脸上,扮作男子模样。

小玉在旁急得反复念叨,生怕被杜渊察觉。

“不必慌,只说不曾见我,父亲便不会怪罪你。”说罢,杜梵月拿着药箱小心离开后院,未走正门。

正门父亲断不会放她出去,翻墙又惊动下人。她绕到后院,蹲身从狗洞钻了出去。洞不大,她侧着身子才挤过去,裙角蹭上一层泥。

杜梵月刚钻出狗洞,面上便落满了灰尘,整个人灰扑扑的。她抬手掸了掸衣裳,手心蹭破一点皮。

街道上充斥着各种小贩的吆喝声,有不少人在街头卖艺,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杜梵月把药箱挂在身上。上一世她在嫁给沈千帆之前便总会出来免费给人瞧病,可自从嫁入王府,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务要处理。

可就算有时间也是出不来的,她可是王妃后来更是皇后,出来那可是大罪过。

她这次选在一处偏远之地免费义诊。

一白发老妇拄着拐棍,带着女童颤颤巍巍朝她走来,“终于又遇到小八神医了……”

女童瘦巴巴的,可笑的天真烂漫,“叔叔,可真是谢谢你啦!”

杜梵月把手搭在女童手腕,簇着的眉略有舒展。随后拿笔给开了个药方,递给老妇。

她压低声线:“按照这药方抓药,不出一月,玲珑的病也就好的差不多了。”

“若没有小八神医,我们哪有钱治病……”老妇拍了下身旁的女童肩膀,女童随即双腿跪地,老妇紧随其后。

她忽而想到为何上一世短命,忙俯身把老妇扶起,“快起快起,为何要跪,折寿啊!”

老妇了然将女童拽起,双手合十作揖,“只是…真不知老朽该如何谢神医才好。”

周围的人越发多,她摆摆手,示意老妇快走。老妇拉着女童,临走前又鞠了一躬,悻悻离开。

暮色缓缓垂落,晚风拂过衣摆,岸边新柳垂落枝桠,归鸟几声啼鸣,慢慢归于寂静。

杜梵月伸了伸懒腰,转首瞧了瞧,问诊快一日,那户人家始终没人出来。她起身要走,心里有些落空。

她刚要转身离开,那扇木门便被人从里面推开。

里面悄悄走出来一个男孩,那男孩也就十一二岁,个子不过到她嘴唇,瘦骨如柴,灰头土脸。若她没猜错,此人便是陆安的弟弟。

“叔叔莫要走,可否能看看我娘亲的病。”

杜梵月点头答应,她抿嘴偷笑,暗想目的达成。

她随着男童进了院子,里面茅舍低矮,四壁破败。屋顶多处塌落,露出底下纵横的房梁,风过便簌簌落下草屑。

杜梵月扫过破败低矮的茅舍,心底暗自感慨。日后能搅动朝堂的人,幼年家境竟潦倒至此。

男童打开屋门,她刚走进去,灰尘就吸入鼻腔,引得她狂打喷嚏。

“母亲,有大夫给您瞧病!”

“咱家哪有钱看…病,快叫大夫回去!”

她背着药箱,进去看到一女人瘫在炕上,想必便是陆安的母亲。那孩童扶着女人起来,哭道:“孩儿观察一日,这大夫看病从不收钱的……”

杜梵月点头,上前放下药箱,伸出手为其把脉。

片刻后,她收回指尖,神色复杂。

那妇人是常年食不果腹、日夜操劳,积了数年的虚亏。脾胃彻底孱弱,气血枯竭,内里脏腑早已亏空得厉害。

前世陆安母亲因时常吃不饱饭导致病情加剧,没等到陆安中举他母亲和弟弟便都死了。

她扭身在药箱翻出一些对症的药递给女人,夹着声线说道:“这药你先吃着,够吃几日,等哪日我有时间,再给你送些来。”

女人扶着孩童,欲想起身感谢。她料到女人要下跪,便拦了下来。

“听闻小八神医问诊从不收钱,可…今日为何免费施药……”女人慌张从腹部掏出一个荷包,里面装着几块碎银,说着便要给她。

杜梵月不收,二人一阵拉扯。

身旁男孩看着她,眼神真诚,“叔叔,等哥哥回来我们就有钱了,您收了吧。”

“今日是我心情好,索性不收了,改日心情差再收吧。”

这钱她确实不该要,因她此举并非真心,而是看中上辈子他儿陆安是太子身边红人。

前世陆安忠心耿耿,为护主子身死,绝非沈千帆这类反复无常之辈。若能结下这份人情,日后或许能成为一步可用的棋子。

时间不早,杜梵月打过招呼便离开了。

圆月高挂在天,鸺鹠咕咕鸣叫,一声慢过一声,衬得夜里愈发宁静,有些瘆得慌。

她不敢多做停留,快步离开草屋,心里只盼赶在杜渊发觉之前,从狗洞摸回府里。

忽然,一股钝痛从脚底传来。

她后退半步,药箱撞在腿侧,一低头,瞧见地上正躺着一个浑身带血的男人。

那人呼吸急促,还活着。

上次救了沈千帆,同样的错误怎会犯第二次。

杜梵月蹲下身,只看了他一眼。衣料不差,腰间悬着一枚玉牌,不似寻常人。她指尖动了动,又收回来。

前世她救过一个人,那人后来递给她一杯毒酒。正想着,她踢开那人的腿,朝前走去。

“救我……”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杜梵月回身见那人手抓着地,满是痛苦神情。

“荒郊野岭的,不是我不想救…”她摇摇头,“是真救不了你,我的妻儿还在家等着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