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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婚书

沈千帆一身白色长衫,腰束素玉带,玉冠将墨发整整齐齐束起。他俊朗周正,温文尔雅。

杜梵月望着那张脸,心底泛起刺骨的寒意。上一世,她便是被这副模样哄骗至万劫不复。

杜渊坐在主位,紧蹙眉毛让本就严肃的脸显得更为凶狠:“为父正与宾客议事,你一介闺阁女子贸然闯入,成何体统!”

叶浅怡向后退了几步,低下头面露惊愕:“世伯莫要动气,月儿到此,必定有其缘故。”

杜梵月视线落在桌上的婚书。

那一纸婚书便是她悲剧人生的开始,光是想着,她身子都觉得冷。

她上前拿起桌上的毛笔,随之蘸了墨汁,转身走到主位。毛笔蘸墨过多,墨汁尽数滴到青砖地面。

目光飞快浏览上面内容,她拾起婚书,纤白的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名姓,一笔一画,字字沉重。多年情愫,数年等候,满门抄斩,世人欺辱,尽数在这薄薄一纸之上。

她不会撕了那婚书。只是过往种种痴念、隐忍、痛苦,此刻尽数涌上心头。下一刻,杜梵月在写有她名字处硬生生划掉,赫然写上叶浅怡的名字。

杜渊见她所作所为,脸黑了半边。而一旁的沈千帆双拳缓缓攥起,指节泛白,缄默不语。

写完“怡”字最后一笔后,杜梵月没有片刻思索,当即拿起婚书转身一把拍在叶浅怡怀里,动作一气呵成。

“你费尽心机,不就是盼着嫁与沈千帆?”恨意在心间,她强压语气,让声音尽量平静,“今日,我便遂了你这份心愿。”

稍顿,她抬眼看向杜渊,字字清晰落地:“父亲,这门婚事,女儿不嫁。”

话音刚落,沈千帆指尖微颤,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叶浅怡话语刚要说出口便被一道低沉男声抢先。

“杜将军。”沈千帆抬步而出,身姿端立温润依旧,“旁人心念如何,我无从干涉。但我一心想迎娶的,自始至终,唯有杜姑娘一人。”

此言一出,叶浅怡忙摇头摆手,好似下一秒便会急哭般:“我从未对公子存过半分逾矩念想。月儿今日何故这般说辞……”

她声音细碎,眼圈说红便红,模样极为惹人怜惜。

杜梵月转首望向叶浅怡,听着这番惺惺作态,心底只剩一片死寂。

她与叶浅怡的私怨,或许在上一世那一簪穿喉之时便已了结。

可此人伪造证据、倾覆杜家满门、屠戮百余口性命的血海深仇,她生生世世永世难忘。

杜梵月骤然抬手攥住叶浅怡衣襟,看向一旁的小玉,吩咐道:“去多找些府中的婆子。”

小玉稍稍抬头,看了看杜渊的眼色,见他沉着脸,到底没喝止。小玉才敢跑出去,不一会儿,外厅外来了五个婆子。

杜梵月把叶浅怡拉出外厅,绕过屏风,到侧间。

侧间比前厅暗,穿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叶浅怡衣料窸窣。

她看向身边的婆子们。

“搜身。”

几个婆子纷纷点头上前,她们的手粗粝,隔着衣裳在叶浅怡身上按过去,叶浅怡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她们检查得尤为详细,有个婆子将手伸进叶浅怡的衣襟内侧,竟从她衣襟里掉出一方素色帕子。

那方素色帕子从叶浅怡的衣襟里滑出来,轻飘飘落在地面,几乎没发出声响。

婆子捡起帕子拿给杜梵月,她接过帕子,只觉布料细软,帕面还带着一点余温。她目的达成,便掐着叶浅怡手腕回了前厅。

刚踏进屋子,里面讨论声戛然而止。

杜梵月把汗巾举过头顶,一旁叶浅怡脸涨得发红,欲想夺去,再无往日半分淑女之态。

满堂视线尽数钉在那汗巾帕子之上,寂静无声。

杜渊背着手立在主位上,神色沉郁,静静旁观着周遭的一切,全程不发一言。

杜梵月抬眸,目光直直看定沈千帆:“这帕子,沈公子不陌生吧?”

沈千帆瞧着那汗巾帕子,温润的神色并未因此改变分毫,他语气微颤,似在回忆道:“此帕子是我母亲所赠之物,只是先前不慎遗失,可……怎会在你那?”

“敢问公子遗落多久?”

沈千帆思索片刻,开口道:“想来…应该已经有数月了,杜姑娘今日行事有些反常,莫不是遇到了何事情?”

杜梵月走上前几步,视线紧紧锁定沈千帆,一步一步慢慢靠近,在距他一尺开外的位置停了下来。

她抬眸,直视他那双素来温润多情、惯会骗人的眼。

杜梵月顿了一下,质问道:“这帕子是在浅怡妹妹的衣襟内侧搜出的,府中多名婆婆可以作证。”

叶浅怡呆立在原地,双颊发红好似苹果。她喉咙一哽,开口道:“沈公子既说遗失,那便是了。这帕子是我在后园拾得,还未来得及还,今日姐姐拉我出去,不问青红皂白便命婆子搜身。”

“那些婆子都是杜家的下人…自然都听月儿你的。”她眼圈发红,哽咽道,“何况月儿你怎就知道我身上有帕子?莫不是…我究竟做错了何事…竟让月儿你不顾从小到大的情谊来污蔑栽赃,毁我名节……”

“妹妹怕是忘了,前些天我与梵熙、苏瑶可是撞见过你把那帕子藏起来,当时妹妹可说是倾慕之人所赠,可我日后越想越觉得眼熟,思来想去,才想到沈公子也有这帕子。”杜梵月浅浅一笑,不紧不慢地开口,“莫不是,沈公子便是浅怡妹妹倾慕之人?”

她脑海倏然闪过前世画面,彼时自己也撞见这一幕,却被叶浅怡三言两语轻易蒙骗。

“哦对了…想来妹妹会说梵熙是杜家人自会向着我,那苏瑶不会吧…若你还矢口否认,大可把她叫来问问有没有此事!”

叶浅怡抿紧嘴唇,下一秒眼泪从脸颊滑过:“月儿,我都说了是偶然拾到,你为何紧逼不放……”

杜梵月袖中的手悄悄攥紧,手心全是汗。若方才未搜出物证,若父亲当众喝止,她今日便会下不来台。

“拾得之物大可光明归还。”杜梵月嘴角上扬,可眸光却异常冷冽,“那既是光明正大,方才为何不顾形象失礼抢夺?沈公子说帕子已丢失数月,你怎会没机会归还?不还也就罢了,反倒贴身藏在衣襟内侧。”

她松了口气,咬字加重:“这也是忘了还?”

“女子的名节何其重要,我捡到男子之物怎好归还,若被外人添油加醋传扬开来,日后我该如何自处……何况我也不知那是沈公子的……”

“浅怡妹妹何不听听自己说的话。一拾得数月,不交我父亲,也不交我,偏藏在衣襟内侧。二那帕子看着便是男人的,你又亲口承认是倾慕之人所送,现又说偶然拾到,三既是捡到之物,怎又会贴身携带?”

叶浅怡低着头,眼睛早已哭肿,满是可怜兮兮的模样。

杜梵月见她这副模样,又想起上一世种种。

“你说我不顾情谊,可你既已知我要嫁给沈千帆,却背着我与他暗中来往。你父亲不过七品。这些年没有杜家,叶家哪有今天?”

叶浅怡低着头,听到叶家两字连摇头都轻了,只顾着哭泣。

沈千帆蹙眉看她,低声道:“可这与我何干,是叶姑娘私自藏起,我亦不知情。”

“难不成还是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偷了你的汗巾帕子不成?我杜梵月绝不会嫁给一个沾染是非的人。”杜梵月看向他,眼中暗藏恨意,“别以为我不知沈公子想娶我不过是看中杜家势力,若此时一个更有价值的人出现,你会毫不犹豫地将我抛弃。”

沈千帆先看杜渊,又看叶浅怡,最后目光落回杜梵月脸上,像第一次认识她。

“姑娘这样看我,我无话可说。”说罢,沈千帆扭身对着杜渊微微躬身,“杜将军。帕子是我遗失,失物不谨,累及姑娘清誉,是沈某之过。至于叶姑娘为何贴身收着,沈某实不知情。”

他转首目光锁定叶浅怡,声音平静:“沈某与叶姑娘并无私交,今日之后,还望叶姑娘慎言,莫再让人误会。”

主位之上,杜渊终于抬手,压下满堂纷乱,低沉嗓音缓缓传来:“够了,梵月别有失姑娘家的德行。既小女不愿嫁,那这婚事就此作罢。”

他轻轻掠过二人,目光最终落在门上。

听杜渊这么说,杜梵月心中暗笑,自己的目的已然达成。她知道杜渊现在只当沈千帆是个书生,还不知他是皇子。所以杜渊本就不同意这门婚事,这次事发能痛快答应也不过是顺水推舟。

杜渊缓缓呼出一口气,说道:“今日之事若传出对浅怡日后名声有碍,出门都切莫再去谈及。”

“父亲说得是。”杜梵月面上未有半点波澜,眼尾凝着一抹凉薄,“沈公子,浅怡妹妹,慢走不送。”

沈千帆全然未有想走的意思,上前一把拦住杜梵月的去路,袖间带起的风里有股熟悉的檀香气味,不禁又叫她胃里一阵翻涌。

“那帕子当真是我无意间所丢。”

杜梵月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因为这帕子是叶浅怡私藏的。不过这并不重要,她只想要结果,想有个合情合理的由头退掉婚事。

“那还能是浅怡妹妹自己藏着男人的帕子,故意不还?浅怡妹妹可不是这样的人。”

沈千帆张嘴似要解释什么,却被杜渊硬生生打断,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今日之事不必再作争论,都散了吧。”杜渊摇摇头,径直走出前厅,留下在场众人。而杜梵月也不想在这呆着,紧跟其后。

沈千帆想去追,杜梵月回身便见他脸上透出深情,目光片刻不离她。

“沈公子回吧,我只求与一人共赴白头,而沈公子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