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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他还真是看得起她

卫玄骁一开始说让他的贴身侍卫玄壹送她回去,但是听她刚刚让他保密,他又改主意了!

说出去办事正好和墨晚棠顺路,然后他们就同乘一辆马车往侯府走。

卫玄骁坐在她斜对面,车窗外的光线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一明一暗地从他脸上滑过去。

马车里很安静。外面的车轱辘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墨晚棠坐在他对面,背靠着车壁,双手搁在膝上,身板挺直得像是上了刑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这么直,只知道对面那个人坐得太稳了,稳到她没有地方可以松懈。卫玄骁靠着另一边的车壁,一条腿屈起,手肘搭在膝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坐在自己书房里的软榻上。

他没有看她,偏着头在看车窗外,光线从他侧脸上滑过去,照出眉骨的起伏、鼻梁的轮廓、下颌的线条,一明一暗,像一幅被风翻过的画。

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得像一刀削出来的,下颌的弧度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线条。他生得好看,但不是那种让人想靠近的好看——是让人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不敢再看的好看。

“岩岩若孤松之独立,朗朗如日月之入怀。”她竟一时看呆了!

他没有回头,但开口了:“看够了?”墨晚棠立刻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膝盖。然后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心虚,掀开帘子看了下窗外,开口道:“那个,再过两个街口就把我放下吧,我自己走回去”。

她可不想让人们看到他送她回来,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对这位卫将军,她也是略有耳闻的,是无数京城达官贵人家的想要结交和攀附的对象,卫玄骁不只是一个将军。他父亲卫渊,生前是护国大将军,镇守北境十六年,最后一场战事中战死,尸骨送回京城那天,满城缟素,天子亲自出城迎灵。卫家满门忠烈,到他这一辈,只剩下他一个。他十五岁上战场领兵,十九岁那年在北境击退敌军主力,被封为镇北大将军。天子说卫家忠骨可立庙!亲赐“忠勇”二字为印,特许他开府建衙—镇北将军府!”

整个京城都知道——这个人是天子亲手捧着长大的。他如今二十有一,手上的兵权、身上的爵位、背后站着的是祖辈父辈的旧部,随便一样拿出来,都足够让满朝文武侧目。

但他穿玄衣,戴素冠,不□□饮,也不爱结交。有人上门拜会,他闭门不见。他越是如此,想嫁给他的人就越多。

墨晚棠的嫡母曾经私下说了一句:“嫁进卫家,就是嫁进半个朝堂。”墨晚棠当时在旁边端茶,听见了,没有说话。但她心里想的是:嫁进半个朝堂?然后呢?替他守那个空院子吗?还是随他去那寒鸦不渡、白骨盈野的北地?这些姑且不论,就他的炙手可热的程度,恐怕还没等嫁给他就变成皑皑白骨了!”吓得她一激灵。“算了吧算了吧,小命要紧,既然穿过来了,一定要狗住!”

他只说了一个字:“好”。便侧过头,向窗外吩咐,再过两个街口停车。

她下车后,对车里的福了一福,说“卫将军的大恩,我一定会还的,改天有用的着小女子的地方,尽管开口!”说完这句话她就后悔了,她一个小管家的庶女有什么能帮到他的地方呢?算了,就当客气一下!

车里的人却说:“好的,希望你记得你说过的话。”

马车都走了,她还愣在原地,“什么?啥?他还当真了?这么看得起她么?!”

她整理好思绪,往回走,她知道等待她得,又是一场硬仗!

她刚踏入侯府后门,还没来得及回自己的院子,就被嬷嬷拦住了去路:“三小姐,侯爷和夫人请您去正厅。”

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过的!

正厅里坐满了人。墨侯爷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没喝,盖子拨着浮沫,一下,一下,像是等人等得不耐烦了。嫡母沈氏坐在他旁边,穿了一身藕荷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很标准的、看不出喜怒的笑。

嫡长姐墨锦瑟坐在沈氏下首,正在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好像对眼前的事毫不在意。

嫡次姐墨锦淑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在手指上缠来缠去,像是在紧张什么。看到墨晚棠进来,眼神似乎有躲闪,这不正常啊,平时她犯点什么小错,就数墨锦淑叫的最欢!

墨晚棠在心里存了个疑,走进正厅,在中间站定,垂下眼帘,福身行礼:“父亲,母亲。”

厅里安静了一瞬。墨侯爷把茶盏放在桌上,发出“咔”的一声响,声音很大。他开口,声音很重,每个字都像在压抑着怒火:“昨晚去哪了?”

墨晚棠低着头,没有立即回答。她在来的路上已经想过该怎么说了,但真的站在这里,面对这四个人四双眼睛,她知道任何谎言都经不起推敲。

她开口,声音平而缓:“昨天奶娘走得突然,女儿便想去城外的慈恩寺为她点一盏长明灯为她祈福,求菩萨保佑她来世安稳。谁知刚要离开便下起了雨,左右也走不了了,只能在偏殿跪了一夜为奶娘诵经祈福。”

沈氏开口,声音柔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晚棠,你奶娘的事,府里已经处理好了。你也别太伤心,人死不能复生,你年纪还小,往后日子还长。”

墨晚棠听着这句话,心里忽然冷了一下。“人死不能复生”“往后日子还长”——这种话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像是在提醒她:你该收拾心情了,别因为一个下人让全家不痛快。是啊,在这个人命比草贱的年代,谁又会在乎一个奶娘的死活呢?谁又会觉得是一件大事呢?!她低头应了一声:“是,女儿明白。”

沈氏看了她片刻,又开口:“你昨晚出去的事,府里已经压下来了。外人不会知道。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深夜独自出门,若是传出去,于你、于侯府,都不好看。”她停了停,语气依然温和,“下不为例。”

墨晚棠再次低头:“是。”

墨侯爷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这时,他才放下手里的茶盏,看了她一眼,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奶娘的丧事,府里已经让人去办了,你就不要再费心了。你也及笄了,你的母亲会再拨几个丫鬟给你,这两天你在自己院里歇着,不要到处走动。”墨晚棠心里轻轻颤了一下。“不要到处走动”——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让她休息,但她也明白,这是一种无声的软禁。

她低头应道:“是,女儿遵命。”

墨侯爷没有再说话,摆了摆手。墨晚棠知道这是让她退下的意思。她再次福了一礼,转身朝厅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墨锦瑟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三妹妹,你袖口上那是什么?”

墨晚棠低头,看见自己袖口边沿沾着一小片干枯的海棠花瓣,大概是早上在马车里沾到的。她不动声色地把袖口拢了拢,没有回头:“……大约是昨夜在庙里沾的枯叶。”她没有等任何人再开口,抬脚跨出了门槛。

走出正厅,日头正烈,白花花的阳光照在青砖地上,晃得她眼睛发酸。她沿着长廊走回自己的院子,一路上没有遇见任何人,长廊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一声一声,以前和奶娘一起走过无数次这个长廊,并没有觉得有多长。

现在走着,真的很长,仿佛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