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晚棠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出院子的。
她只记得自己蹲在那几根葱苗前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站起来,然后推开门,走过长廊,走过侯府的后门。没有人拦她。
她走过街道,雨水已经落下来了,不大,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筛着一层薄薄的雾。她没有躲,继续往前走。后来雨越下越大了,大到砸在肩上有重量,大到整条街都空了,只剩下她一个人,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淌过眉毛、睫毛、下巴,衣摆被雨水浸透后贴着脚踝,每一步都沉得像拖着什么东西。
她走得很慢,不知是因为伤心还是因为撑不起那件湿透的衣裳。
她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睫毛上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坠,她什么表情都没有,嘴唇微微抿着,目光落在前方某处,又像是哪里都没有看。
路边的屋檐下有人在避雨,有人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她像是没有看见任何人,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踩过积水,踩过青石板,踩过落叶和碎石子,像是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停下来。
雨越下越大了,大到整条街的轮廓都被雨幕模糊了,大到她几乎看不清前面的路。她没有停,像是只要停下来就会沉进地里。
她又走了一会儿,直到面前出现了一双靴子,停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她缓缓停住脚步,抬起头。
是他,昨天上午的及笄礼上送了她一个漂亮的簪子的卫玄骁。
他擎着一把伞,站在她面前,他在雨里找了一夜,终于找到了她,对!在侯府所有人都没有发现这个三小姐失踪了的时候,找到了她。看到她的那一刻,悬了一夜的心才安定下来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面前,像是一堵墙,挡住了她脚下的路,也挡住了她身后的风。他撑着伞是来接她的。他抬起手,把伞沿往她那边倾斜了一些,替她挡住了头顶落下来的雨。
开口道:“别走了,回去!”
她抬头看着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苍白无力的笑容,自嘲似的说道“回去?!回哪儿?!奶娘死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没有了!回不去了!”
说完,身子一软就晕了过去,就在要倒下的时候,卫玄骁伸手抱住了她,揽在了怀里。像对待一个易碎的稀世珍宝一样。
他一招手,一个全身漆黑的暗卫——玄壹出现在身边,接过伞,他打横抱起她上了马车。
玄壹问:“将军去哪里。”
他说:“海棠别苑!”
他本来今天要再到小厨房梁上的,因为她昨天喝多了,鸭腿没做完,所以肯定会再去小厨房,可是他没有等到!他偷偷去她院子里也黑着灯!他慌了,派出所有的暗卫找她,还好,最后终于找到了她,不然他会在这个雨夜疯掉!
车内,墨晚棠一直也没有醒,卫玄骁一直抱着她,很快,车子几经辗转,停在一个精致的院落门外,暗卫敲门,出来两个黑衣打扮的护卫,恭恭敬敬立在门两边低头喊“将军”,卫玄骁看了看怀里抱着的人儿,吩咐道:“让刘嬷嬷和牛大夫过来一趟。然后径直朝后院走去。”
等刘嬷嬷给墨晚棠换好衣服,擦干身子,收拾好一切后,退了出去。
府医牛大夫又过来把了脉。
不一会儿,卫玄骁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并未动作,而是,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儿。
墨晚棠躺在那里,睡的极不安稳像是睡着了,又像是碎掉了之后被人重新拼起来的。
她面色是那种透明的白,像是薄薄的官窑白瓷透在光里,吹弹可破。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秀挺,嘴唇是没有血色的浅粉,微微抿着,像是还在梦里委屈着什么。从额角到鼻尖,从鼻尖到下巴一条很流畅的弧线,像有人用笔一笔勾下来的,中间没有任何停顿。一头乌发铺散在枕上,像墨汁倒进了清水里,蜿蜒蜿蜒地淌开。脖颈细长,被海棠花被沿轻轻托着,锁骨在领口若隐若现,薄薄的,像两片半开的玉兰花瓣。
卫玄骁又想到了昨天晚上,喉结不自觉的滚动了一下,轻轻的说,“如今真是长成大姑娘了。”
他在床边坐下,一只手把她揽入怀中,另一只手一勺一勺的给她喂药,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了她。
墨晚棠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把她从枕上扶起来。她浑身软得像被抽了筋骨,想睁眼却抬不起眼皮,只闻到一股很苦的药味凑近了唇边,然后温热的汤汁顺着舌尖滑进喉咙,她本能地咽了下去。
一勺。又一勺。
喂得极慢,像是怕呛着她。她能感觉到扶着她后背的那只手很稳,力道却轻得像在托一片落叶。药很苦,苦得她眉心微微蹙了一下。那只手顿住了,勺子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喂。
她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口。最后一勺喂完,她感觉到那只手在松开她之前,极轻地拢了一下她鬓角散开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带着一层薄薄的粗粝感,指腹上有硬茧。然后她被轻轻放回枕上,后背落进柔软的锦褥里,昏昏沉沉的睡去。
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了很多人,很多事,前世的今生的!
翌日清晨,窗外的鸟儿叽叽喳喳的叫着,海棠树郁郁葱葱的舒展着!
她艰难的睁开眼,头昏昏沉沉的,感觉被钝器击打过一样。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床顶,纱幔,环顾周遭陈设,她心中一惊,“我的天啊,我这是在哪里?”
“不对,我昨晚上从侯府的后门,出来了然后,走在大街上,然后碰到了卫玄骁!”
然后她,看见自己的衣裙,甚至是里衣都换了,瞬间,脑部充血,像一道惊雷在脑中炸裂,她抱着头,现代三十五年的灵魂在脑子里喊了一声“冷静”,但十五岁的身体还是涨红了脸。
她昨天太累了,身心俱疲,太难过了,难过到忘记了她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身处古代,忘记了这个时代一个庶女的本分,忘记了所有。
其实,作为一个穿越过来的现代人,虽然她现在只有十五岁,但她在现代已经是一个三十五岁的“老”灵魂了!虽然她也在乎贞洁,但也没到要死要活的地步!
不过至少要搞清楚,谁给她换的衣服?还对她做了什么?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卫玄骁敲了敲门,端着一个食盘走进来了。她吓得裹紧被子!
一碗白米粥,一碟风腌脆瓜小菜,放在了床边矮几上。
他站定,看着她开口道:“好些了吗?”仿佛在和一位认识很久的老朋友在叙旧一般,完全没有传说中那种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生人勿近感。
她又紧紧的裹了一下被子,警惕又防备的看着他:“卫将军,我们很熟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一共就见过一两次面吧?”
“是,也不完全是。”卫玄骁面无表情回答道,但是内心已经笑的不行了,亲都亲过了还不熟吗?!
“这是哪里?你为什么要帮我,还有,那个,嗯,是谁给我换的衣服?”她问完最后那几个字,声音已经小得不像自己说出来的。脸烫得不行,她低头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问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的冷面煞星这个问题,真的是有一瞬间的社死!
“你觉得我只是在帮你?而不是救了你一命?”他反问,心想她可真会四两拨千斤,大事化小啊!
“我本身也没有要寻死,只是太难过了,想出来走走透透气,碰巧下起了雨,比较狼狈而已。”她心虚的说着。
其实,她昨晚上是有那么一瞬想要破罐子破摔的,心想就这样吧,就这样死掉也不错,死了说不定还能回去,反正在这个地方也了无牵挂了。
但是昨晚她做了好多梦,梦到了奶娘,梦到了原身的母亲,梦到了穿越前的自己,奶娘跟她说:“小姐,别难过,好好活着,替我照顾好我的家人。”原身的母亲跟她说:“棠棠你要安分守拙,总有一天会离开这吃人的侯府。”梦到了穿越前的自己对她说:“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要拼命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她醒来以后,震惊之余,还是有一丝后怕和庆幸的,庆幸还好没有就那样死掉,就那样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偏僻陋巷里,无声无息的消失。
不过眼前,她肯定是不能坦白的,一是不知对方是敌是友,再者不知道他图什么,在她一个穿越前已经活了三十五年的人心里,觉得不会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的。
卫玄骁看着她那副一脸疑问努力思考的样子,觉得甚是有趣,他笑了一下不逗她了,清清嗓子,“这是海棠别苑,我的私宅,昨晚你淋了雨浑身湿透了,我让刘嚒嚒给你换的衣服,然后请大夫把的脉,熬好了药,我亲自喂的药,你还有什么疑问吗?没有的话,一会儿吃过早饭,让我的贴身侍卫送你回去吧。”
墨晚棠脑袋又一道惊雷炸裂,什么?!一个手握三十万铁骑的镇北大将军,亲自给她一个侯府最不受宠的庶女喂药,她何德何能啊?快杀了她吧!她弱弱的开口:“哦,多谢卫将军费心周全,那个要怎么感谢你呢?!”
他说:“其实我也是举手之劳,你要是实在想感谢我,做点点心送给我做谢礼吧,早听说,墨家三小姐厨艺了得!”
听说,他听谁说?她那个瞧不上她觉得她不务正业的父亲?还是她那见不得她有一点好的嫡母嫡姐?还是家里的丫鬟婆子?
墨晚棠松了一口气说:“这不难,改日定拿出毕生所学,做一道点心给卫将军,以表谢意!”她其实是很不愿意欠别人人情的!卫玄骁这么说,她反倒轻松了不少。
卫玄骁说完昨晚的事,指着一旁的粥说:“身体好些了吗?需不需要我再喂你?”
墨晚棠一惊,脸又是一红,忙摆手:“不用,不用,好多了好多了,我可以自己来,多谢。”她内心翻了个白眼,这个别苑就没有一个下人吗?非得让一个将军,事必躬亲??!
卫玄骁说:“好”刚要走,墨晚棠叫住了他,“卫将军且慢,我还有一事相求,请不要把我在你这住了一晚的事,透露出去,毕竟事关小女子的名节,不用我多说将军也明白。”
他看了她一会儿说“明白”,然后转身来到廊上,并没有着急走,站了一会儿,心想:“她这是着急避嫌啊,京城多少达官贵人的女儿想方设法的想和我攀上关系?偏她不想,非但不想还唯恐避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