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动作很快。奶娘的事还没过三天,院子里的旧面孔就已经换了个干净。只几天里,侯府发卖了一批丫鬟小厮,好巧的是,她院里的几个都在其中!
那天早上墨晚棠推开院门,看到两个生面孔正站在廊下,手里攥着包袱,像是刚到,还没找到地方落脚。一个瘦些的垂着头,手指绞着包袱角,不敢抬头看她;另一个圆脸,略微壮实一些,正偷偷打量着院墙和屋檐,像是刚进城,看什么都新奇。
沈氏身边的嬷嬷从后面跟上来,脸上挂着笑:“三小姐,夫人说您院里人手不够,给您新拨了两个丫头过来。萍儿,小满,还不过来见过三小姐?”两人慌忙屈膝行礼,一个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一个磕磕巴巴念错了字。墨晚棠站在台阶上,看了她们一会儿,心里明白了——这两个人什么规矩都没学过,怕是刚从庄子上拎上来的,连侯府的路都不认识,更别提怎么伺候人了。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进来吧。”像她这样的庶女自然是不配有头脸的丫鬟婆子来伺候的,随手抓了两个便宜的安分的新人而已。
这两个人什么都不懂,笨拙、慌张、不知所措,在这个侯府里没有任何根基,像两张白纸,还没被任何颜色浸透过。
这种人的好处是好写,坏处是——她要从头开始教她们怎么活着。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手里那杯茶,想起奶娘第一次教她生火时也是蹲在灶台前,手把手地教她把柴火搭成三角形,说“这样烧得旺”。她那时候刚穿过来,哪会用这柴火灶啊,总是把火弄灭,奶娘从来不急,只是把灭掉的柴火抽出来重新搭一遍,说“再来一次就好了”。她端着那杯茶,轻轻晃了一下杯沿,然后放下杯子,起身走到厨房里。
第二天早上,墨晚棠推开厨房门的时候,小满正蹲在灶台前,攥着火折子,脸上又蹭了一道灰,两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个慌一个乱,像是在等着被训话。
墨晚棠走过去,蹲下来,把灶膛里搭得太密的柴火抽出来两根,重新架了一遍,又拿过小满手里的火折子,吹了一下,引燃了一小撮干草塞进去,火苗慢慢蹿起来。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
小满声音怯怯的:“小姐……你是不是嫌我们笨,要赶我们走?我们会梳头会洒扫会做很多事情,不会的以后也会慢慢学的,夫人那边说,要是小姐不要我们,我们就要被送回庄子上去了……”墨晚棠转过身来看着她们两个。
两人都低着头,像是在等着什么判决。
她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不会要赶你们走,既然你们来了,就安心在这待着吧,有什么不会的我会慢慢教你们。”两人齐齐抬起头看着她,像是没料到她会说这样的话。
她说完,转身对小满说,“一会儿把柜子里那罐封好的东西丢掉吧,坏了,连罐子一起丢掉!”她有时候在想如果那天晚上不是在厨房做东西做到那么晚,会不会还能多和奶娘说上几句话呢?
都是差不多大的年纪,她们两个在身边叽叽喳喳的,反而能让她忘记很多烦恼,小满还说:“小姐,您一点都不像侯府的小姐。”墨晚棠没有回头:“那我像什么?”萍儿想了想,说:“像……像村口学堂里的夫子,什么都会,但什么都不多说。”墨晚棠的脚步顿了一下,审视这个小丫头,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是,挺有灵气的,脑子活,形容的还挺贴切!
由于之前墨侯爷让墨晚棠不要到处乱跑,她这几天都在府里,一是调教新人,二是在想办法调查奶娘的事!
所以卫玄骁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墨晚棠了。
距离上次海棠别苑一别,已经过去五天了。这五天里,他去过小厨房两次。第一次是第二天晚上,他蹲在房梁上等了一个多时辰,灶台是凉的,门是锁着的。第二次是第四天晚上,他在梁上坐到半夜,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心跳漏了一拍,结果是小丫鬟来厨房拿东西,拿了就走了。
她没来。他也去过墨侯府一次,名义上是拜会墨侯,说是有北境军务的事要商量。他在前厅坐了一个下午,喝着茶,听着墨侯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他走的时候,经过那道月亮门,脚步慢了一些,往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廊下空空的。他没看到人。
他心急如焚,想了很久想出来一招———办个秋日宴,邀请她全家出席,自然她也会来!
他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为一个人如此费尽心思过呢!
这天他进宫述职,说完北境军务之后没有立刻告退,像随口闲聊一般说了一句:“北境入了秋就是满目枯黄,没有什么看头,倒是久闻京城的秋色很美,可惜在边关待了那么多年,一直没有好好看过。”
皇帝放下手里的茶盏,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在跟朕讨赏?”卫玄骁笑了一下:“臣不敢。臣只是在想,一年到头朝臣们都忙着差事,难得入秋,若是宫里能办一场赏花宴,让诸位同僚带着家眷一同入宫赏秋,也算是一件大家同乐的雅事。”
他又补了一句,“臣在边关的时候,最盼的就是能有一日,看看京城秋日的风景,品尝一下秋日的美味!”
皇帝听完,脸上露出一点笑意:“你这哪里是想看花?你是想看看京城的姑娘们吧?”卫玄骁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端起面前的茶盏,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又不打算辩解。
皇帝笑了笑,摆摆手:“行了,朕知道了。重阳前后,宫里办一场赏花宴,让群臣带家眷入宫同乐。”皇帝顿了顿,“你也能好好看看京城的秋色,至于美食美酒,你想吃什么喝什么和朕身边的管事公公说,让他去安排!”
卫玄骁起身谢恩,然后像不经意间透露似的说:“臣早年住在墨侯府上,吃过一道蟹粉酥,与别处的很是不同,至今还想着那个味道!”
“噢~是吗?你说的朕也想尝尝了,宫宴那日让墨侯带一些过来!”皇帝说
“臣听闻是墨三小姐所做,不如让她来赴宴,亲自做给陛下吃!”皇帝抬眼看着他,审视了一会儿,意味深长的笑了!说:“叫她来,朕也想尝尝看,是什么美味能让你如此记挂!”
他再次起身谢恩,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外面的风正好吹过来,檐下的风铃叮咚响了一声。犹如他此刻的心情!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得确保三小姐这个庶女能来参加才行,不然白忙一场!
礼部拟请柬名单的时候,卫玄骁“恰好”路过。他本不必亲自去,请柬这种事自有属下经办,但他还是去了。
他走进礼部值房的时候,几个主事正在核对名册,见他进来都愣了一下,起身行礼:“卫将军,您怎么来了?”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路过,进来看看。重阳宫宴的请柬拟好了?”主事连忙把名册递过来:“正在核验,尚未最终确定。”
他接过名册,翻了几页,看到墨侯府一栏写着“墨侯夫人沈氏、嫡长女墨锦瑟、嫡次女墨锦淑”。他目光停在那一行字上,果然墨晚棠不在名单上。
他把名册合上,放在桌上,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墨侯府的三小姐,听说厨艺不错,我之前住在墨府,她做的蟹粉酥让人印象深刻。我在陛下面前提了一嘴,陛下说也想尝一下。”
这句话说得极轻描淡写,像是在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主事愣了一下:“这……”卫玄骁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那名册一眼:“既是重阳宫宴,陛下说了,邀各府女眷同乐。侯府有三位小姐,来两位留一位,回头传出去,还以为陛下厚此薄彼。”
他说完,没有再多解释,像是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像忽然想起什么:“若是礼部办不好,三小姐没有来,那陛下那边问起,恐怕……”他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礼部主事已经听懂了——这个人不是“路过”,他是专门来的。主事连忙说:“将军言重了,下官这就安排补上,不会有什么问题。”卫玄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抬脚跨出了值房。
他走到廊下,站了片刻,看着远处宫墙上的琉璃瓦,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算不算多事,但他想过了,如果他不来这一趟,她可能真的不会被写进那张请柬里。他不想让她成为那个被漏掉的人,哪怕只是一张请柬上的名字。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下台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嘴角没有扬起但眉尾微微松开了,像是确认了一件事。
傍晚的时候,墨侯府收到了请柬,沈氏看着那张写着“墨晚棠”的帖子,塞了传旨公公一包银子说:“辛苦公公了,以前宫宴都是大姑娘和二姑娘去,如今怎的加上了我家三小姐了?”
传旨公公说:“是卫将军在皇上面前提了一嘴,说你们家三小姐蟹粉酥做的与众不同,引得皇上也想尝尝了,还望三小姐宫宴那日能露一手。”
送走传旨公公后,正沈氏坐在主位上脸色阴郁,手里端着茶盏,没喝,指腹沿着杯沿慢慢滑了一圈又一圈。
墨锦淑站在她身侧,气鼓鼓的样子,沈氏的声音不大,像在问自己:“她什么时候攀上的卫玄骁?那丫头及笄宴上那支簪子,如今皇帝点名要她入宫做点心,都和卫玄骁有关,难道都是是巧合吗?”
墨锦淑忽然抬高了音量,“她一个庶出的,她也配和卫玄骁相提并论,不过是会在厨房做点吃的罢了,终究登不得大雅之堂,卫玄骁不可能看上她,不过是巧合罢了!”
沈氏把茶盏放下,像是终于把什么盖子按紧了,声音淡淡地说:“玩了一辈子鹰,别被鹰啄了眼,留心着点吧!不过有为娘在一天,便不会让她轻易翻出什么花样来!“
墨晚棠收到消息时,也疑惑了好一阵。这宫宴什么时候轮到她去参加了?!以前从未有过,还要露一手厨艺?!连墨府的人对她的厨艺都不是很了解,那么是谁走漏了风声,传到了皇上和卫玄骁的耳朵里?!
想破脑袋也没想出答案,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