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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孤身逃亡

福贵逃出巷口,一路踉跄奔回城内,直到钻进自家那间生着火盆的屋子,才敢停下来喘气。

他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渗血的手腕,越想越后怕。

那小子下手又快又狠,分明是练过的。

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叫花子,哪来这样的本事?

不是匪盗,就是哪个逃犯留下的孽种!

他越想越觉得,那茅屋里藏着的东西,怕不是寻常细软 —。

万一是逆党赃物,他福贵要是瞒着不报,回头官府查出来,连他也要吃挂落。

不如先下手为强,报了官,官府拿了人,说不定还能讨个赏钱。

打定主意,福贵等天刚亮,便赶到拒北关守备衙门。

扯着嗓子喊冤:“大人!小民要告状!城北巷子里,有个来历不明的少年,杀了我叔父家的帮工,又废了我一条胳膊,还霸着长辈的遗产不肯交!那小子凶得很,小民怀疑他是流窜到此的匪盗,说不定还背着人命官司!“

守备衙门还未换防,依旧昨夜的当值人员。

当值的头目,是个姓马的捕头。

他听完福贵的哭诉,皱了皱眉:

“一个孩子?杀人?你莫不是编瞎话诓本官?“

“千真万确!大人不信,带人去那茅屋一看便知!尸体还在屋里躺着呢!“

马捕头将信将疑,还是点了两个差役,拿上哨棍往城北巷子去了。

而这一切,冷砚舟并不知道。

他正蹲在茅屋后,就着黎明前最后一点暗色,用积雪把新坟重新伪装。

他扒开坟上的浮雪,又覆了一层枯枝烂叶,让那座土堆远远看去,与周围的荒地并无二致。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两步,看了又看,确认看不出破绽,才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不是他不想让福伯有个体面的坟。

是昨夜福贵撂下的那句狠话一直横在他心里。

福伯临终说过,拒北关水很深,守将未必都是善类。

他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屋里躺着死人,若官府来查,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与其等人找上门,不如趁着天亮前,把福伯藏好,把自己也藏好。

他回到屋里,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整整一年的茅屋。

墙角堆着晒干的草药,那是福伯给他治冻疮用的;

灶台上还搁着半块硬饼,是福伯三天前掰给他的。

他摸了摸怀里 :染血的《论语》、半块冷家军专属的玄铁身份牌、福伯留下的油纸包,都在。

油纸包里是些碎银和铜钱,福伯攒了一辈子,临了全给了他。

冷砚舟将油纸包紧紧贴在内衣夹层,又在外头裹了两层粗布,生怕路途颠簸遗失。

冷砚舟蹲下身,把屋里翻得乱了些,又故意把灶台边几捆柴草拖到门口,做出一副 “主人仓皇出走“ 的样子。

他想了想,又折回屋后,在坟前的雪地上踩了几行脚印,一路向西南方向延伸,走出十来丈,又折回来,用枯枝扫掉了来路 —。

他要让追来的人以为,他已往西南逃了。

做完这些,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冷砚舟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里面只有几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那把磨得油亮的木剑、半块干饼,和一袋盐巴。

他最后环视了一圈茅屋,轻轻带上门,没有回头。

他没往西南走。

他拐过屋角,钻进一条只有他知道的窄沟 —— 那是他这一年里,为了躲开街上那些军汉的拳脚,反复踩出来的路。

沟底积着半尺深的雪,他贴着沟壁,猫着腰,一路向北城的矮墙根下摸去。

拒北关的城墙很高,但北墙靠近马厩那一段,有一处年久失修的豁口,砖石松动,平日被几捆干草挡着,少有人知。

冷砚舟在那豁口前停下,侧耳听了听 :马厩里传来几声懒洋洋的马嘶,看夜的老卒正窝在草料堆边打鼾。

他屏住呼吸,一块一块地抽开松动的砖石,露出一个刚好容他侧身钻过的洞口。

他蜷起身子,像一年前钻出长信侯府那个狗洞一样,从那洞口滑了出去。

城墙外,是无边无际的雪原。

冷砚舟站在雪地里,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黑色巨城。

城楼上,一杆大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他想起福伯说的那句话:“您是鹰,这北境的风雪困不住您。“

他低下头,紧了紧背上的布包,朝着东南方向,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远了。

他没有走官道,专挑山野间的荒径。

饿了,就啃一口硬饼,抓一把雪含在嘴里;

困了,就寻个背风的土坎,把身子缩进枯草堆里,眯上一两个时辰。

他不敢生火,怕烟火气招来追兵;

也不敢久留,每过一个村落,他都远远地绕着走。

白日寒风如刀,割得脸颊开裂,旧冻疮反复溃烂,一碰便是钻心的疼。

夜里气温骤降,单薄衣衫根本挡不住寒气,他只能蜷缩身子,靠着不停挪动脚趾维持体温。

往日在茅屋,再苦还有福伯熬一碗热汤,如今天地茫茫,冷暖只能自己硬扛。

他心里清楚,眼下这点皮肉之苦,比起冷家满门的冤屈,算不得什么,可孤寂像冰水,一点点浸透骨头。

第三天正午,他翻过一道山梁,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

冷砚舟心头一紧,迅速滚进路边的灌木丛,趴伏下来,屏住呼吸。

片刻后,三匹快马从山道上驰过。

领头的是个穿着皂衣的差役,马鞍后横着一根铁尺。

边跑边骂:

“那小子当真狡猾,往西南追了半日,连个影子都没有!莫不是钻了山了?回去怎么跟马头交代!“

“头儿,你说那小子真是匪盗?“

身后一个年轻差役问,

“我看那茅屋里的样子,倒像住了个正经人家,灶上还有半块饼呢。“

“你懂个屁!“

领头差役啐了一口:

“福贵那厮说,那小子屋里翻得乱七八糟,还杀了他叔父家的帮工。管他是不是匪盗,上头让查,咱就查。追不着就回去复命,说人跑了,总比顶着寒风在雪地里瞎转强!“

马蹄声渐渐远去。

冷砚舟趴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直到那三点黑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摸了一把额头,满是冷汗。

方才他听得清楚 ,官府果然来查了。

若不是他提前把坟伪装好、把屋子做乱、又把脚印引向西南,此刻被堵在茅屋里的,就是他了。

他忽然想起福贵说过的那句话:“说是逆党赃物……“

他低头,按了按怀里那块玄铁令牌。

福伯说得对,这令牌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让它见光。

他重新上路。

越往南走,山野间零星的流民便多了起来。

临近一处集镇,他打算寻个角落歇息,刚拐进巷尾,忽然窜出四五个衣衫肮脏的乞儿。

为首的少年比他年长两岁,身板粗壮,眼神凶狠,是这一带乞丐的头。

“喂!新来的!把身上吃食拿出来!“

几人呈合围之势,堵住巷口。

冷砚舟下意识将布包护在身后,低声道:

“我没有多余干粮。“

“少废话!“

那头目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抢他背上包裹:

“看你背着包袱,定藏着银子!兄弟们,给他搜!“

其余几个乞儿一拥而上,拉扯他的衣袖。

冷砚舟不愿轻易动用木剑,一旦见血,极易引来镇上捕快。

他侧身避开抓来的手,手腕翻转,用福伯教的擒拿巧劲,卸掉一人力道。

可对方人多,拳脚不断落在他后背、胳膊上。

碎石尘土迷了眼睛,一人狠狠踹在他膝盖后侧,冷砚舟踉跄跪倒在地。

拳头如雨点砸落,他死死护住胸口,护住藏着令牌与玉佩的地方。

他咬紧牙关,压低声音:

“再不停手,休怪我不客气。“

那头目见他还敢嘴硬,抬脚就要踩他手背。

冷砚舟眸色一沉,手肘狠狠撞向对方小腹,趁对方吃痛后退的空隙,猛地翻身而起,迅速抽出背后木剑横在身前。

木剑虽非利刃,那股杀伐气势却震慑住这群乞儿。

几人一愣,面面相觑,不敢再贸然上前。

“这地方,我不逗留。就此作罢,互不招惹。“

冷砚舟声音平静,眼底没有半分少年的怯懦。

乞丐头目忌惮他手中木剑,啐了一口,放了几句狠话,带着手下悻悻散去。

巷子里只剩下冷砚舟一人,他缓缓收起木剑,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

胳膊与后背遍布青紫,膝盖火辣辣地疼。

方才缠斗时,他心中五味杂陈。

昨日茅屋一战,是为守护福伯遗体,不得已出手;

今日这群乞儿,只是为一口吃食欺凌同类。

乱世之中,就连底层流民,也要互相倾轧。

福伯教他心怀仁善,可这世道,仁善反倒成了任人拿捏的软肋。

他抬手抹去嘴角渗出来的血丝,默默记下,往后在集镇,绝不可落单。

在集镇外围休息一晚,次日清晨,他在路上遇见一个满脸和善的中年汉子。

汉子见他孤身一人,衣衫破烂,叹息着上前搭话:

“娃娃,你爹娘呢?怎么一个人在外流浪?“

冷砚舟保持警惕,依旧装成痴傻逃荒孩童,讷讷摇头。

“可怜见的,“

汉子笑得温和:

“我是南边农庄的管事,庄里缺个放牛的童子,管吃管住,还有工钱。跟我走吧,不用在外挨饿受冻。“

这话对于流浪之人,诱惑力极大。

连日赶路,饥寒缠身,冷砚舟几乎要动心。

可他余光瞥见汉子袖中一闪而过的绳索,还有远处树后隐约藏着的两个壮汉。

他心头骤然一凛 :这哪里是什么农庄管事,是人贩子,专门诱拐孤身流浪孩童,或是卖去大户为奴,或是送入黑窑做苦役。

冷砚舟垂下脑袋,装作畏怯,脚步慢慢向后挪,嘴里含糊嘟囔:

“俺…… 俺要找俺娘,就在前边村子。“

汉子见他要走,脸色一变,上前伸手想抓住他胳膊:

“别急着找,先跟我回庄子,安顿好再寻亲人。“

就在手掌即将触碰到衣袖的瞬间,冷砚舟猛地转身,忍着双脚冻疮开裂的疼痛,朝着集镇人流密集的方向狂奔,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

“救命!有人拐孩子!“

那汉子没料到看似呆傻的少年会突然发难,大惊失色,不敢在人多之处追缉,恨恨地停下脚步,眼睁睁看着冷砚舟钻入往来行人之间,转眼消失不见。

跑出很远,确认无人追赶,冷砚舟才靠在一面土墙大口喘息,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方才只差一点,他就会落入魔爪。

若是被拐,身上的令牌、玉佩一旦被搜出,所有复仇的念想都会彻底断绝。

他坐在墙根,低头看着自己布满伤口、冻得开裂的双手。

一路逃亡,官府追捕、乞儿围殴、人贩子诱骗,一桩桩磨难接踵而至。

从前在侯府,他是锦衣玉食的九少爷;

跟着福伯隐居茅屋,虽清苦,尚有依靠。

如今孤身赶路,世间险恶一层层摊开在他眼前。

他曾以为,最难的是面对拒北关的官兵,是手刃仇人。

可直到踏上逃亡之路才懂得,活着本身,便是一场无休止的苦战。

这一走,又是几天。

他翻过拒北关南面的群山,沿着一条仍未解冻的溪水往东南走。

溪水两岸的村庄渐渐多了起来,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像他梦里依稀记得的、母亲口中提过的乡村模样。

他依旧不敢轻易进村。

他怕自己的来历给那些寻常百姓招祸。

只在路过一个镇子时,他拿油纸包里的一枚铜钱,向路边一个卖炊饼的老汉买了一角炊饼。

老汉见他衣衫褴褛、形销骨立,叹了口气,又掰了半个塞给他:

“娃娃,这是要往哪去?“

冷砚舟捧着炊饼,低头想了想,哑着嗓子道:

“往南。找活路。“

老汉点点头:

“往南好。南边暖和,日子好过些。只是路上要小心,听说官府在查什么逆党,见着生面孔总要盘问几句。你这娃娃,可别说漏了嘴。“

冷砚舟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只是傻傻地笑了笑,学着阿丑的样子,咧着嘴道:

“俺…… 俺是逃荒的,啥也不知道。“

老汉看他痴痴傻傻的模样,摇了摇头,没再追问。

冷砚舟揣好炊饼,转身没入人流,继续往南。

风从北边追来,卷起他单薄的衣摆。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拒北关的方向,只剩下一线灰蒙蒙的山影。

他攥紧了怀里那个油纸包。

福伯死了,沈老伯在青石崖,冷家满门在京城。

这世上,已经没有一处能容他停下脚步的屋檐了。

但他知道,他得走下去。

走到没人认得他的地方,走到他能攒够力气的地方,走到 :他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回到京城,把那些沾着冷家满门鲜血的名字,一个一个,问个清楚。

夕阳沉下去的时候,冷砚舟踏上一座石桥。

桥下的溪水在残阳里泛着粼粼的光,映出他消瘦的身影,衣衫上还留着前日被乞儿殴打的尘土。

他站在桥头,看了很久,忽然对水里的影子轻声说:

“阿丑,从今往后,你就是一个人了。这条路布满荆棘,可你不能倒。别怕。“

水中的影子晃了晃,像是应了他一声。

他转身,踏着暮色,继续向南走去。

身后,是漫天的风雪和一座无人知晓的孤坟;

身前,是漫长的、未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