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贵跑出巷口的时候,两条腿还在发软。
他在寒风中抖了半天,越想越觉得窝囊 。
他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竟被个瘦竹竿似的叫花子用一把破木剑抵着喉咙逼出了门。
这要是传出去,他福贵在拒北关还怎么混?
“呸!什么玩意儿!“
他啐了一口,恶向胆边生:
“那老东西攒了一辈子的积蓄,指不定有多少银子!那小叫花子孤零零一个,杀了埋了,谁知道?“
他转头看向身后缩着脖子跟着的两个汉子,压着嗓子道:
“老二、老三,那老不死屋里准藏着好东西。咱们人多,怕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作甚!走,回去!这回下手狠点,弄死他,东西分了,尸首往山里一扔,大雪一盖,神不知鬼不觉!“
老二老三对视一眼,想到白花花的银子,眼中也泛起贪婪的光。
于是,不到半个时辰,那三道人影又摸黑折返回来,一脚踹开了福伯茅屋那扇还没来得及修好的破木门。
“锵!“
一声清越的木剑出鞘声响起,在这死寂的屋内宛如惊雷。
福贵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残影掠过,紧接着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啊 ——!“
惨叫声响彻茅屋。
福贵捂着手腕踉跄后退,只见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滴落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瞬间晕染开来。
那个看似瘦弱的少年,此刻正单手握着木剑,剑尖斜指地面,一滴血珠顺着剑尖缓缓滑落,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妖异。
少年的脸依旧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股透体而出的森寒杀气,竟让在场的三个成年人都感到背脊发凉,仿佛被一头饥饿的孤狼盯上了咽喉。
方才拔剑的一瞬,冷砚舟脑子里空空的,父兄及福伯平日里一遍遍的叮嘱自动浮上心头。
他们教他招式,教他格挡,却也反复告诫,刀剑染血是世间最沉重的事。
从前练招,他只当是演练,木剑对着空气挥千百次,心中并无波澜。
可方才木剑划破皮肉的触感顺着剑身传到掌心,温热的血溅在他手背上时,他心底猛地一颤,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翻涌的不适,指尖死死攥紧木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不能慌。
福伯刚走,这是福伯最后的容身之处,他不能让这几个恶人践踏老人的遗体。
“滚。“
一个单字,从少年口中吐出,冷得像这北境的风雪,没有一丝温度。
“你…… 你敢伤我?!“
福贵疼得面容扭曲,既惊又怒,额头上青筋暴起:
“反了你了!老二、老三,给我上!打死这小兔崽子!“
身后的两个汉子虽然被刚才那一剑吓了一跳,但仗着人多势众,还是挥舞着棍棒冲了上来。
茅屋狭窄,根本施展不开长兵器,但这恰恰是亡命徒的依仗 —— 乱棍打死老师傅。
“呼 ——“
左侧的汉子率先发难,枣木棍带着风声,横扫向冷砚舟的腰腹。
冷砚舟不退反进。
这一年,福伯的藤条没有白挨。
每一个深夜的挥汗如雨,每一次皮开肉绽的疼痛,都在此刻化作了本能。
他脚下猛地一跺,身形如鬼魅般向右侧一矮,那根枣木棍贴着他的鼻尖扫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皮生疼。
借着这一矮之势,冷砚舟瞬间欺身切入那汉子的怀中 —— 这是长兵器的绝对死角。
那汉子大惊,刚想弃棍挥拳,却见冷砚舟手腕一翻,木剑倒转。
并没有花哨的剑招,只有千锤百炼的精准。
木剑坚硬的剑柄末端,裹挟着少年全身的力量,如毒蛇吐信般狠狠撞击在汉子的喉结之上。
“咕……“
一声令人牙酸的软骨碎裂声响起。
那汉子双眼暴突,捂着喉咙痛苦地跪倒在地,气管被击碎的他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抽气声。
在出手的刹那,冷砚舟心里其实尚有一丝犹豫。
福伯教他本领是为自保,不是夺人性命。
可看见那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听见福贵叫嚣要将两人灭口,那一点犹豫瞬间消散。
他知道,今日若是手软倒下的就是自己,身后福伯的尸身,也会遭到折辱。
可当看见那人轰然倒地,生命一点点从他眼中流逝时,冷砚舟心口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块寒冰压住。
“小兔崽子!好大的狗胆!“
右侧的汉子见状,怒吼一声,高举木棍对着冷砚舟的天灵盖狠狠砸下。
避无可避?
不。
他怎么可能让这群无赖伤到。
冷砚舟头也不回,仿佛脑后长眼。
他左脚为轴,身体贴着地面极速旋转半圈,堪堪避开那致命一击。
木棍砸在空处,激起一片尘土。
那汉子见木棍砸空,明显不敢置信。
就在这一瞬,冷砚舟左手如铁钳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对方尚未收回的右手手腕。
那是福伯监督他练的擒拿手,一年的时间里练了成千上万次,早已刻入骨髓。
“给我断!“
冷砚舟低喝一声,右手木剑顺势一压对方肘关节,左手猛地向上一提。
“咔嚓 ——!!!“
一声清脆刺耳的骨骼错位声在狭小的屋内炸响。
那是尺骨与桡骨强行分离的动静,听得人头皮发麻。
“啊 ——!!!“
凄厉的惨叫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那汉子手中的木棍 “当啷“ 落地,整个人顺着冷砚舟的力道瘫软下去,整条右臂呈现出一个诡异扭曲的角度,显然是废了。
不过三个呼吸。
一死一残。
福贵彻底吓傻了。
他看着那个提着木剑、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少年,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 你是人是鬼……“
福贵双腿打颤,一步步后退,直到退到门口,寒风灌进他的衣领,让他打了个寒颤。
冷砚舟停下脚步,像是一座沉默的黑□□碑,稳稳伫立在床榻前。
他瘦削的身躯竟奇迹般地截断了灌入屋内的风雪,将福伯的遗体护在身后那片唯一的安宁之地,也彻底隔绝了福贵窥探的视线。
那双眸子深不见底,宛如两口枯寂的古井,泛不起半点涟漪,仿佛刚才那个狠辣杀人的修罗根本不是他。
只有冷砚舟自己清楚,平静外表之下,他的五脏六腑都在震颤。
方才搏斗时紧绷的神经还未松弛,耳边不断回响骨头碎裂的声响,挥之不去。
从前他只在心中想象复仇,想象手刃仇人,可真的亲手伤了人命,他才明白,杀戮从不是快意,而是一种沉重的枷锁。
他想起《孟子》里那句威武不能屈,想起父亲说慈不掌兵。
此刻他才读懂这句话背后残酷的重量。
“福伯生前,念在血亲之情,从未与你们计较。“
冷砚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如今他尸骨未寒,你们不但不前来吊唁上香,反而上门夺产。这笔账,我没兴趣算,因为怕脏了我的剑。“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直刺福贵心底:
“滚。若再让我看见你们踏入这条巷子半步,下一次断的,就不是手腕,而是脖子。“
福贵看着地上哀嚎的手下,又看了看那柄还在滴血的木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出了茅屋,连狠话都不敢放一句,生怕慢一步就会步了手下的后尘。
屋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冷砚舟手中的木剑 “当啷“ 一声掉在地上。
他身子一软,跪倒在床榻前,将脸埋进福伯冰冷的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直到此刻,那一直强撑的一口气才散了。
方才强压下去的惶恐、自责、悲苦一股脑翻涌上来。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扣住别人手腕的触感,耳边反复回荡惨叫与骨裂之声。
他下意识攥紧衣襟,胸口一阵阵发闷,胃里翻江倒海,几乎想要呕吐。
他方才为护福伯而动杀手,可良知依旧在心底撕扯他。
他问自己,福伯若是亲眼看见,会如何?
福伯教他自保,教他坚守本心,却不曾教他漠视生命。
可他别无选择,绝境之中,他没有第二条路。
“福伯…… 福伯…… 他们走了…… 没人能欺负您了……“
少年压抑的哭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凉。
泪水汹涌而出,一半是送别福伯的悲痛,一半是亲手染血之后的惶惑。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那个只需要读书练剑的少年。
双手一旦沾上人血,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缓缓站起身,替福伯合上了双眼,又细心地整理好老人凌乱的衣衫。
他从墙角寻来一盆清水,拧了布巾,把福伯脸上、手上的尘灰一点一点擦干净,像福伯当年给他擦洗那样仔细。
只是每次抬手,目光不经意扫过地上的血迹,指尖便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随后,他拿起那把木剑,走出茅屋,在屋后选了一处背风向阳的坡地,一铲一铲艰难地挖着冻土。
北境的冻土硬得像铁,一铲下去,只留下一道白印。
冷砚舟咬着牙,一铲一铲地凿,手心磨出了血泡,血泡又磨破了,渗出血来,混进泥土里,他浑然不觉。
风雪落在他的肩头,他脑子里交替闪过两幅画面:夜里福伯拿着藤条严厉教导他的模样,还有方才那人倒地失去生机的眼睛。
他心里清楚,恐惧会成为软肋。
往后要面对的是害死冷家满门的奸臣,若连今日这点血腥都扛不住,何谈翻案?
这份挣扎,他不能外露,只能独自吞下。
这一夜,拒北关的风雪很大,掩盖了所有的哭声,也掩埋了这世间最后一位守护冷砚舟的亲人。
当黎明的第一缕光照在雪地上时,一座孤坟立在了茅屋后。
没有墓碑,没有铭文,只有一方平整的青石,冷砚舟用剑尖在石面上刻了三个字 :“冷福墓“。
他跪在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他眼中的最后一丝软弱也随风而去。
心底那层少年人纯粹柔软的外壳,在今夜的厮杀里碎裂剥落。
愧疚还在心底盘旋,可软弱已经被强行压入心底深处。
他明白了一件残酷的事:想要复仇,想要守住心中道义,他必须承受杀戮带来的煎熬,在善恶之间独行。
他紧了紧身上那件福伯亲手改的羊皮旧衣,怀里揣着那本染血的《论语》、半块玄铁令牌,和福伯留下的那个油纸包,转身看向远处巍峨的拒北关城楼。
福伯死了。
那个待他如子侄般的福伯,也离他而去了。
而那个在福伯的羽翼护佑下只会读书练剑的冷家九少爷,也死在了这个冬天。
活下来的,是一个要向这世道讨回公道的复仇者。
他站在坟前,久久没有动。
过了许久,才低声开口,像在与坟里的老人告别:
“福伯,您说,我是鹰,这北境的风雪困不住我。那您就好好看着 ,总有一天,我会飞出这风雪,把这天,捅个窟窿。“
话音落下,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雪光之下,仿佛还能看见未曾擦干净的血迹。
他缓缓攥紧拳头,将心中那一丝不忍死死锁住。
往后漫漫长路,他要带着这份沉重活下去,不能逃避,不能心软,也不能被心魔吞噬。
风卷着雪粒打在他脸上,他抬手,把额前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了那双坚毅的眼睛。
那双眼里,已经没有一丝孩子的痕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