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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修罗遇暖阳

冷砚舟离开拒北关,已经整整五天了。

那日他从北墙豁口钻出,靠着提前布下的迷阵甩脱了差役,独自在这茫茫雪原上艰难跋涉。

他年纪尚幼,身子本就单薄,身上穿的,是福伯生前亲手给他改裁的羊皮袄与棉裤。

料子厚实,原本是福伯自己御寒的衣裳,裁小了裹在他身上,本可抵挡北境寒风,可钻墙出关之时被石棱刮扯,这几日在荒坡荆棘间辗转奔逃,到处勾挂撕扯,袄面破了大大小小好几道口子,里面的羊毛絮顺着破洞往外翻露,羊皮边缘磨得发毛开裂,棉裤膝盖、裤腿处也磨得薄软,处处都是划痕破口,再挡不住彻骨寒气。

他手上、脚上全都生满冻疮。

手背、指节红肿溃烂,破了结痂,稍一用力便再次磨破,血水在寒风里冻成暗红硬壳;

脚上更甚,肿胀的脚趾挤在单薄的布鞋里,每踩一步,溃烂处都被鞋底碾磨,钻心的痛感顺着腿骨往上窜。

他带着一路新新旧旧的伤,寒风顺着破衣缝隙往骨头里钻,每一步都格外沉重,其实并没有走出多远。

白日里不敢靠近官道,只能贴着荒坡土埂绕行,夜里便蜷缩在背风的土坎底下暂歇。

渴了就抓一把落雪含在嘴里,起初还有一小块干粮果腹,饼吃完之后,只能刨开冻土寻草根、剥枯树皮勉强垫一垫肚子。

冻疮在脚趾、手背上一茬接一茬地溃烂,破了结痂,稍一走动又被磨开,渗出来的血水落在寒风里,很快冻成暗红坚硬的壳。

每挪动一步,皮肉牵扯着溃烂的伤口,钻心的疼顺着四肢往骨头缝里钻。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只是牢牢记住福伯临终的话 —— 活着,才有希望。

这日午后,他扶着冰冷的土坡,喘着粗气翻过一道低矮山梁,眼前才豁然开阔:一座集镇静卧在雪原尽头,屋瓦连绵,炊烟袅袅,隐约飘来人声与驴马的嘶鸣。

这是他逃出拒北关之后,见到的第二处人烟稠密的地方。

他本心想着远远绕开镇子,可连日饥寒交迫,伤痛缠身,手脚的冻疮疼得几乎站不稳,再寻不到一口热食、片刻喘息,恐怕连站都难以维持。

他咬咬牙,拖着一双冻得发紫肿胀的脚,慢慢混进了镇口的人流。

街市上,喧嚣得近乎聒噪。

刚埋了福伯的冷砚舟,像一缕游荡的孤魂,混迹在熙攘的人群里。

那件改裁的羊皮袄破絮外露,旧棉裤沾满冻土泥污,裤脚还凝着一层冻硬的雪泥,寒风穿过破洞,割在皮肉之上,冻得青紫的手指紧紧攥着袄子残破的衣襟,拼尽全力留住身上最后一点体温。

可此刻逼近他的危机,从来不止风雪。

“在那儿!就是这小杂种!”

一声尖锐的哨响猛地划破集市的嘈杂。

冷砚舟脚步一顿,浑身紧绷,还没来得及转身躲闪,几块裹着寒气的石头便呼啸着砸过来,重重撞在他后背与肩头。

“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冷砚舟闷哼一声,身子踉跄着往前晃了好几下,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却硬是没有跪倒在地。

他缓缓转过身,一双漆黑沉静的眸子,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怵。

他面前,七八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呈扇形围拢过来,手里拎着半截砖头、生锈的铁条,还有削得尖尖的木棍。

为首那个缺了颗门牙,脸上糊满污垢,眼底翻涌着凶狠又贪婪的光。

冷砚舟认出了他。

数日前,他在镇外窄巷被这伙乞儿围堵,自保之时伤了对方一人,那人手腕脱臼,哭嚎着被同伴拖走,当时领头的,正是眼前这个缺牙少年。

他本以为自己一路慢行、刻意避开大路,早该甩开这伙人,却不曾想这帮人是此地盘踞已久的地头蛇,记恨他伤了同伴,悄悄循着痕迹追了他整整五日,就等着逮到他落单无力的机会,今日终于在集市之中把他堵住。

“小子,前日在巷子里不是挺横吗?”

缺牙乞丐挥舞手里的铁条,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敢打断老三的手,今儿个不把你腿打折,老子跟你姓!”

周遭赶集的百姓见状,纷纷往后避让,生怕无端惹上祸事,只敢远远站着,低声指指点点。

冷砚舟没有出声。

他目光淡淡扫过围上来的几人,脑海里翻涌的,是福伯冰冷僵硬的遗体,还有这几日无边无际的大雪。

身上这件破烂羊皮袄,是福伯留给他唯一的念想,他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既然这世道不肯容他,那他便只能杀出一条生路。

“上!弄死他!”

随着一声喝令,一众乞丐叫嚷着一拥而上。

冷砚舟动了。

他不退反进,像一头被逼到绝境、伤痕累累的幼豹,迎着举砖头冲在最前面的乞丐扑过去。

身子猛地矮下,堪堪躲开呼啸砸来的砖头,右手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扣住对方手腕,顺势借力一送。

那乞丐惨叫一声,直直向后摔去,撞倒身后两个同伴。

紧接着冷砚舟就地翻滚,避开横扫而至的铁条,顺势捞起地上一块棱角锋利的碎石,狠狠砸向另一人的膝盖。

“咔嚓。”

骨裂脆响混着凄厉的哀嚎,在喧闹集市里格外刺耳。

不过眨眼功夫,地上便躺倒了三个。

可冷砚舟本就虚弱,方才一番缠斗,身上又添数道新伤,额角被石块擦破,温热的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浸透了羊皮袄领口残破的毛边。

双脚冻疮被方才一番剧烈动作扯破,血水顺着脚趾渗进破布鞋里,又冷又疼。

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痛楚,出手狠辣精准,招招都朝着能制住人的地方去。

剩下几个乞丐被他这不要命的狠劲震慑,一时之间,竟谁也不敢再贸然上前。

就在这时,一串清脆的铃铛声穿透纷乱的人群。

“驾 —— 吁 ——”

一辆铺着厚厚棉毡的驴车缓缓行来,拉车的黑驴打了个响鼻,稳稳停在不远处。

赶车的是位满脸褶子的老妇人,一身暗紫色厚棉袄,年岁虽高,精神却矍铄,慈祥眉眼之下藏着几分阅世的精明。

驴车上,裹得像个小粽子、穿着大红牡丹小袄的女娃娃,扒着车栏,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向场中。

“有个哥哥…… 在挨打…… 坏人,别打了……”

小姑娘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满身血污、眼神凶狠如狼崽的少年,奶声奶气地开口。

苏家老太太顺着孙女手指望过去,眉头轻轻蹙起。

她见得多了,一眼便能分辨,这少年出手的路子,是搏命厮杀的法子,绝非寻常孩童打闹。

再看他身上那件破烂羊皮袄,破洞里面羊毛乱飞,棉裤沾满泥雪,鞋袜上还渗着淡淡的血痕,看着可怜,可小小年纪,下手竟这般重,招招都奔着废人手脚而去。

“哎哟,作孽哟……”

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本想拉动缰绳绕道走开,耳边却飘来围观百姓的议论。

“这是哪儿来的小乞丐?瞧着才多大一点,心肠怎么这般黑!”

“可不是嘛,你看那几个孩子,手都折了!这哪里是寻常孩子,分明是个小修罗!”

“离远点离远点,这种人长大了还不知道是什么模样,可别沾上身,惹一身晦气。”

一句句话像细密的银针,扎进冷砚舟耳中。

他粗重地喘息着,掌心石块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破烂羊皮袄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翻出来的羊毛上,沾了雪沫与尘土。

小修罗…… 晦气……

是啊,在旁人眼里,他本就是个不祥的怪物。

冷砚舟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正准备迎接下一轮围攻,或是等着闻声赶来的官府差役将他拿住。

忽然,一只温热柔软的小手,穿过人群缝隙,轻轻抓住了他羊皮袄一处撕裂的衣角。

冷砚舟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驴车上的女娃娃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溜了下来,仰着头静静看他。

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好似北境夜空里最干净的星辰,里面没有惊惧,没有厌弃,只有满满的好奇,还有一丝浅浅的心疼。

“哥哥,痛吗?”

苏夭夭踮起脚尖,伸出没戴手套的小手,想去擦冷砚舟额角淌下的血,小嘴微微鼓起,对着他的伤口轻轻吹气:

“夭夭呼呼,不痛。”

冷砚舟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瞬间,周遭嘈杂的叫骂、乞丐的哀嚎仿佛尽数远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软绵绵、带着甜香的小团子。

这是逃亡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有人碰他,不是殴打掠夺,不是加害逼迫,只是单纯想要安抚他。

温热的小手蹭过福伯改的那件破旧羊皮袄,像一簇小小的火苗,烫得他心口猛地一缩。

幼时母亲曾这样温柔抱他,逃亡路上有沈爷爷救他,拒北关有福伯挺身护着他。

这件袄子就是福伯留给他最后的念想,可如今福伯已经不在了。

眼下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酸涩翻涌上来,让他鼻尖发酸,险些压不住隐忍许久的泪水。

“哎哟!我的小祖宗!”

苏老夫人吓了一大跳,连忙跳下驴车,一把将孙女抱起来,拿出干净帕子用力擦拭她方才沾到血迹的小手:

“这孩子身上全是血和泥,衣裳破成这样,脏得很,别污了你的手!快跟祖母回车上!”

“不要!”

苏夭夭在祖母怀里使劲扭动身子,小短腿不停蹬踹,伸手指着冷砚舟,眼圈一下子红透,放声大哭:

“要哥哥!夭夭要哥哥!哥哥痛!”

苏老夫人无奈,抬眼望向冷砚舟。

少年静静立在原地,如同沉默的石像。

寒风撩起他凌乱枯槁的发丝,那件羊皮袄的破絮随风飘着,露出一双盛满伤痛与戒备的眼,沉沉的,看得人心底发酸。

“这位小公子,”

苏老夫人迟疑片刻,还是开口,

“你若是无处可去,便随我们走吧。我带着夭夭来北境赴婚宴,如今宴席散了,今夜先在镇上客栈歇一晚,明日动身回南边的村子。”

她余光扫过地上哀嚎的乞丐,话到嘴边又顿住。

这孩子下手太重,性子带着一股戾气,贸然带着同行,若是惹来是非,后患无穷。

可看着怀里哭到不停抽噎的孙女,心底的恻隐,终究压过了顾虑。

冷砚舟垂下眼,松开攥着石块的手,声音沙哑粗糙,如同被砂纸磨过:

“多谢老夫人好意。只是我身上泥污血渍太重,手脚伤得厉害,会弄脏您铺了棉毡的驴车,我跟着车步行就好,不必抱我上去。”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肿胀溃烂的脚趾每动一下都钻心的疼,他不愿意把雪泥和血水蹭在那干干净净、暖融融的毡子上。

“傻孩子,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这些。”

苏老夫人看着他勉强支撑、微微发颤的双腿,瞧得出他双脚的冻疮早已不堪行走,心里一软:

“你这脚哪里还走得动路,再在雪地里步行,怕是脚趾都保不住。脏了便脏了,毡子回去洗洗便是,哪里有人命要紧。”

话音落下,不等冷砚舟再推辞,苏老夫人俯身,小心避开他溃烂的手脚,稳稳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冷砚舟身子一僵,浑身都绷紧了。

他已经许久没有被人这样好好抱着,陌生的暖意裹住他,让他一时手足无措,只能微微蜷起双脚,尽量把沾了泥血的脚尖翘起来,生怕蹭脏了棉毡。

苏夭夭立刻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大块位置,小手还殷勤地把厚实的毡布往他身下扯了扯:

“玉生哥哥快坐,这里暖!”

不多时,驴车停在镇上一间临街客栈门前。

苏老夫人订下两间客房,一间她带着夭夭住,另一间留给冷砚舟。

店小二端来一盆热水和简单的饭菜。

冷砚舟小心翼翼地拢了拢身上破掉的羊皮袄,捧着温热的粗瓷碗,小口吞咽,连日饥寒,一口热汤落肚,浑身僵硬的筋骨才稍稍舒缓。

夭夭不肯乖乖回房,攥着祖母的衣角,一直守在冷砚舟的屋门口,时不时探着小脑袋往里瞧。

等冷砚舟放下碗筷,她快步跑进来,一眼看见他摊在膝头、冻得红肿溃烂的双手,还有露在破布鞋外、同样溃烂的脚趾,吓得低低惊呼一声。

“祖母!你快看哥哥的手和脚!都烂了!”

苏老夫人连忙上前,蹲下身仔细端详,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

那双手冻疮早已溃烂,手背高高肿起,水泡破开后渗着黄水,结着暗红发硬的血痂,十根手指肿胀僵硬,很难屈伸;

再看双脚,脚背泛着紫黑,好几处创口还在渗血,鞋袜几乎和伤口粘在了一处。

肩头羊皮袄撕裂的口子之下,淤青交错,还有方才和乞儿打斗添上的新伤口。

夭夭眼眶瞬间红了,紧紧抱住苏老夫人的腿,仰起满是焦急的小脸,不停央求:

“祖母,我们请郎中好不好?哥哥伤得好重,脚也好痛,一定疼坏了!夭夭求求你,请郎中给哥哥治伤!”

苏老夫人本打算先让他歇息一夜,等明日上路再寻大夫,可看着溃烂的伤口,又望着孙女含泪的模样,终究拗不过。

“好好好,祖母这就打发店小二去请镇上的郎中。夭夭安静等着,别吵到郎中诊病。”

“嗯!夭夭乖乖的!”

夭夭赶紧抹掉眼泪,乖乖站在一旁,却一刻也不肯挪开视线。

片刻之后,背着药箱的李郎中匆匆赶来。

灯烛摇曳之下,他托起冷砚舟的双手细细查看,又小心褪去他沾满血泥的布鞋,仔细检视双脚的冻疮与新旧伤痕,眉头紧紧锁起:

“这孩子受了极重的寒,手足冻疮都入了肌理,又有多处磕碰的淤伤,再耽搁下去,怕是手指、脚趾都要保不住。”

他打开药箱,取出温洗的汤药、小刀、药膏与一卷白布,转头对冷砚舟温和说道:

“小娃子,挑破脓水、清创的时候很疼,手脚都要上药,你咬牙忍一忍。”

冷砚舟轻轻颔首,声音低哑:

“我能忍住。”

一旁的夭夭急得来回打转,一会儿踮脚凑到桌边,一会儿又退开,小眉头紧紧皱着,小声念叨:

“郎中爷爷轻一点,哥哥会痛的,夭夭给哥哥呼呼……”

“小丫头站远些,莫碰药刃,伤到你。”

李郎中一边备好器具,一边温声叮嘱。

夭夭急得小手绞着衣襟,眼圈又泛了红:

“夭夭想帮哥哥,可是夭夭什么都不会做,夭夭好着急。”

冷砚舟瞥见她慌乱无措的样子,心底那块冰封许久的地方,悄悄软了一丝,轻声吩咐:

“夭夭,帮我倒一碗温水来,好不好?等上完药,我口渴。”

夭夭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用力点头:

“好!夭夭这就去!”

她转身哒哒跑到外间,捧来一碗温水,走得小心翼翼,洒出少许,依旧稳稳举到冷砚舟面前,

“哥哥,温水,不烫!”

“多谢夭夭。”

冷砚舟接过碗,抿了一小口。

夭夭立刻搬来矮凳坐在旁边,双手托腮,一瞬不瞬盯着郎中的动作,小嘴不停轻轻嘱咐:

“爷爷慢一点,轻一点……”

李郎中仔细清创,温洗他的手足,挑净溃烂水泡里的脓水,敷上祛腐生肌的药膏,一层层用软布仔细缠裹好双手双脚.

又取了内服驱寒活血的药包,交代服用法子:

“药膏早晚换一次,包扎好的手脚万万不可再碰冰雪冷水。这几日好生休养,不可再剧烈动手、长途行走。”

说完,他看向冷砚舟,带着几分探询:

“孩子,你这些伤,可不像是寻常赶路磕碰出来的,身上这件羊皮袄看着是大人改的,怎会破成这般模样?是与人斗殴了?”

冷砚舟睫毛垂落,抿紧唇,一言不发,指尖下意识攥住袄子残破的边缘。

苏老夫人适时上前,从容替他遮掩:

“这是个苦孩子,独自投亲,路上遇上歹人抢夺干粮,挨了打,又在雪地里冻了好几日,钻山沟的时候衣裳全被荆棘刮破了。我碰巧遇上,便带着他同行。”

李郎中听罢,不再追问,收好药箱,又叮嘱几句养护禁忌,便告辞离开了。

屋里只剩下三人,烛火轻轻晃动。

冷砚舟低头看着裹满白布的手和脚,隔着软布轻轻动了动脚趾,又看向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却执意不肯回房睡觉的夭夭,轻声对着苏老夫人开口:

“多谢苏祖母。今夜劳烦您费心了。”

苏老夫人叹了口气:

“举手之劳。只是我问你,明日跟着我们一路南下,路上若是有人盘问,你可有说辞?总不能一直无名无姓。”

冷砚舟沉默许久,心底反复掂量。

他不能道出冷砚舟这个名字,那背后是满门血海;

阿丑、石头,都只是临时用来蒙骗旁人的假名。

唯有乳名玉生,是灾祸来临之前,母亲一遍遍温柔唤他的名字,干净,不染血债,也是福伯从前常常唤他的名字。

他抬眼,目光落在祖孙二人身上,声音平静,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我叫玉生。”

苏夭夭一下子精神起来,拍着小手欢喜喊道:

“玉生哥哥!这个名字真好听!”

苏老夫人细细品着名字,眼底掠过赞许:

“玉生,玉蕴其质,生生不息,是个好名字。往后路上,你便是我远房的侄孙,投亲落空,随我们回乡。你腿脚不便,一路都坐驴车,在外切莫多说旧事,藏好自己。”

冷砚舟轻轻点头:

“我记住了。”

送走祖孙二人,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靠在客栈冰冷的木榻上,裹着药布的手脚沉甸甸的,伸手抚过身上破烂的羊皮袄,贴身藏着的玄铁令牌,冰凉刺骨。

这件袄是福伯改给他的,陪他钻出拒北关,熬过五天雪原亡命。

他从拒北关逃出来,走得极慢,没能走出多远,一身伤痛几乎快要拖垮他。

原本以为前路只有无尽风雪与追杀,却没想到,在这陌生小镇的客栈寒夜里,他遇见了一盏暖灯,一碗热汤,还有一个真心为他疼惜、为他焦急的小姑娘。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苏老夫人便带着夭夭过来,细心帮他重新换药包扎,扶着他登上驴车。

厚实的棉毡铺在身下,暖融融的,夭夭挨着他坐着,时不时往他手里塞一块甜甜的炒米糖。

驴车轱辘缓缓转动,载着他,向着南边苏家的村落行去。

风雪漫漫,杀机未消。

可这一刻,一点微弱的光,落进了他满是寒霜的世界里。

往后漫长的路途,他不必独自踩着冰雪艰难跋涉,有一辆驴车,愿意载着满身伤痕的他,去往一处可以暂时安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