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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深山遇故人

离北山还差两百余里,山势愈发险峻。

出了柳树坪之后,冷砚舟一行不再走任何有人烟的路径,白日蛰伏,入夜赶路,专挑猎户都不常走的荒山野岭。

石莽的伤换了个包法,外面套上麻布护臂,走动时不再惹眼;分出去的几份资费也藏在干粮袋底,一路平安,倒再没遇上盘查的关卡。

这一日,天色向晚,队伍寻了处背风的山坳歇脚。

胡一刀正蹲在石头上给众人分干粮,忽听山风里隐隐飘来一阵动静 —— 有马蹄声,有兵刃交击的脆响,还有断续的呼喝与哭喊,正从山坳西北方向一路逼过来。

众人神色同时一紧,各自握住腰间兵刃,迅速隐入石后树影。

“不是冲我们来的。”

冷砚舟侧耳听了片刻,压低声音,

“听动静,像是有人在被追杀,人数不多,追的人也不多,但都骑着马。”

胡一刀目光沉沉:

“少主,咱们如今自身难保,这趟浑水,还是不蹚为好。北山那边是咱们收拢旧部、积蓄力量的根基,万万不能节外生枝。”

冷砚舟正要点头,忽然,西北方向的山道上传来一声尖锐的童音哭喊 ——

那声音被风撕得破碎,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他耳朵里:

“别杀我…… 父皇…… 我什么都没做……”

冷砚舟浑身一僵。

那声音,那语调,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御花园里那个总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枝柳条、非要他教自己爬树的男孩。

他猛地起身,不顾胡一刀的劝阻,朝声音方向疾掠而去。

山道尽头,暮色里,一匹白马正沿陡坡狂奔,马背上的孩子不过九岁模样,锦衣沾满血污,发冠散乱,死死伏在马颈上。

马后,三骑黑衣武士紧追不舍,弯弓搭箭,箭矢破空,钉在马臀与孩子身侧,惊得白马嘶鸣连连。

再往前,山道陡然收窄,白马一个踉跄,前蹄跪地,马背上的孩子被狠狠甩了出去,滚落在路旁碎石间。

追兵翻身下马,提刀逼近,为首一人狞笑一声:

“殿下,莫要怪我等,皇命难违 ——”

刀光映着暮色,正要落下,一支削尖的木棒破空而来,精准撞在刀身之上,“当” 的一声,刀锋偏斜,擦着孩子的发梢劈进土里。

黑衣人惊怒回头:

“什么人!”

树影里,冷砚舟缓缓走出来。

他身后,数道黑影无声散开,封住了整条窄道。

“什么人?”

冷砚舟冷笑,声音平静,目光却冷得像这山里的冻土,

“路过的。只是看不惯大人欺负孩子。”

为首黑衣人冷笑:

“小娃娃,不知天高地厚!这是朝廷钦犯,拦者同罪!”

“钦犯?”

冷砚舟看着地上那个浑身发抖、却硬撑着不肯哭出声来的男孩,

“他才几岁?他犯了什么罪?”

“弑父之罪,够不够?”

黑衣人不耐,挥刀指向冷砚舟,

“识相的滚开,否则一并杀了!”

地上的孩子忽然猛地抬起头,望向冷砚舟。

暮色昏沉,可他看清了那张脸,浑身一颤,僵在原地。

那是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孩子。

锦衣早被荆棘刮得稀烂,露出里面一处处擦伤和淤青,脚上的靴子丢了一只,赤着的那只脚冻得发紫,脚背上还缠着发黑的布条。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像一根被风雪反复抽打、快要折断的枯枝 ,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御花园里那个娇生惯养的小皇子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冷砚舟认得。

“砚…… 砚舟哥哥?”

那孩子嘴唇哆嗦着,声音又哑又细,像是怕极了,又像是盼望极了,

“是…… 是砚舟哥哥吗?是我,我是小煜!程煜啊!御花园…… 你教我爬树,你摔下来还骗我说是练轻功,你不记得了吗?!”

他说得又急又乱,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灰土,冲出一道道白痕。

他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又猛地刹住脚,好像怕自己认错了人,怕眼前这个少年只是他饿晕了头做的一场梦。

“砚舟哥哥…… 我从宫里逃出来,逃了快二十天了……”

他一边哭一边说,语无伦次,

“我不敢走大路,不敢进村子,饿了啃树皮,渴了喝雪水。前天夜里,我躲在山洞里,有狼,两只狼,守在外头嚎了一宿。我捡了根断木棍,缩在石头缝里,吓得一动都不敢动。我以为我死定了,我真的以为我死定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抖:

“外公家的人,都死了。舅舅为了挡追兵,拼着性命断后,让十名护卫带我走,那些人全都被这些追兵杀了。我一个人,跑了好久,没有人认识我,也没有人肯帮我。砚舟哥哥,我差点就被狼吃了,差点就死在这深山里了……”

这一声 “砚舟哥哥” 清清楚楚飘在风里,落进三个黑衣追兵耳中。

为首那黑衣人的动作猛地一顿,原本压着的眸子骤然亮起,握着刀柄的手指骤然收紧,心底掀起巨浪。

砚舟!

长信侯冷毅的独子,冷砚舟!侯府抄家,所有人都以为这孩子早死在菜市口,朝廷还一直悬着密令,四处搜捕这个漏网的余孽。

今日不光撞见在逃的九皇子,竟然连冷砚舟也撞在了一处!

这哪里是一桩差事,分明是送到眼前泼天的大功!

他飞快和身侧两名同伴对视一眼,眼底藏起狂喜,面上依旧维持着凶狠,只是心里已经盘算起如何把这两个人一同擒下,回京领赏。

冷砚舟心思敏锐,瞥见黑衣人骤然发亮的眼神,心头暗叫不好。

面上却不动声色,蹲下身,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着程煜这张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轻轻应了一声:

“小煜。”

程煜浑身一震,终于再也撑不住。

他 “哇” 的一声,扑进冷砚舟怀里,死死搂住他的脖子,放声大哭。

那哭声压抑了太久,裹着一路风霜、恐惧与绝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喊:

“砚舟哥哥…… 父皇听信旁人挑唆,说我想要夺他的皇位、杀父登基…… 我没有,我从来都没有那样想过!他派人追杀我,外公、舅舅一家为了护我出逃,全都没了……”

冷砚舟没有推开他,抬手,一下下轻轻拍着他颤抖的脊背,声音低沉安稳:

“我知道,我信你。”

程煜哭了许久,情绪才稍稍平复,从他怀里抬起红肿的脸,抽噎着问道:

“砚舟哥哥……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们都说,长信侯府……”

“侯府满门遭难,只剩我一人苟活。”

冷砚舟替他拭去脸上混着尘土的泪痕,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起伏,

“我带着几位旧部,想寻个去处。”

程煜眼睛一亮,抓住他的衣袖,满怀希冀:

“那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我会乖乖听话,不会拖累你们的!”

冷砚舟眉心微蹙,缓缓摇了摇头。

胡一刀这时走上前来,低声附和:

“少主,正是这个道理。北山是咱们苦心布置的落脚之地,是冷家旧部藏身练兵的营寨,是日后翻案复仇的根基,半点风险都担不起。九皇子身份太过扎眼,朝廷正全力搜捕他,方才他一声唤,已经泄露了你的名字,这些追兵心里定然已经有数。若是再带着他去往北山,稍有不慎,整个训练营都会暴露,所有蛰伏的弟兄,尽数要送命。”

冷砚舟看向程煜,眼神里带着歉疚,却立场坚定:

“小煜,我不能带你走。我的身份若传到官府耳中,所有人都要为我陪葬。”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程煜头上。

他脸上的希冀一点点褪去,小手攥紧了冷砚舟的衣襟,眼眶又红了:

“那…… 那我去哪里?难道你也要丢下我一个人吗?后面还有追兵,还有野狼,我一个人……”

“我不会丢下你。”

冷砚舟立刻打断他,语气柔和下来,

“我会安排你去前面一处偏远的城镇落脚。那镇子不大,来往流民多,鱼龙混杂,不容易引人留意。我会让人安排一个可靠的人,他会收留你,给你换一身寻常孩童的粗布衣裳,对外只说你是他远房投奔过来的侄儿。平日里闭门少出门,隐姓埋名,暂且安身。”

程煜怔怔望着他,嘴唇翕动:

“那…… 那我们还能再见吗?”

“能。”

冷砚舟郑重点头,

“等风声松一些,等我安顿稳妥,我会寻机会去看你,也会安排人定期给你送钱粮、打探消息。你安心待在镇上,好好活着,就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程煜咬着下唇,泪珠顺着脸颊滚落,许久,才轻轻 “嗯” 了一声。

一路亡命奔逃,尝尽孤苦,他太清楚,自己如今就是一块烫手的炭火,谁收留他,都要冒着灭顶的风险。

他不该拖累砚舟哥哥,拖累这些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

“我听你的,砚舟哥哥。”

他小声说,

“我会藏好,不随便出门,不给你惹麻烦。”

冷砚舟松了口气,转头吩咐胡一刀:

“你挑一个心思缜密、擅长隐踪的弟兄,单独护送小煜往青石镇去。拿出一部分银钱交予联络的线人,交代清楚,不可对外透露他的来历。护送的人送他安顿妥当之后,立刻折返北山与我们汇合,沿途避开关卡,不要留下痕迹。”

“属下明白。”

胡一刀拱手应下。

远远退开的黑衣首领压着心底翻涌的狂喜,不动声色地给另外两人递了眼色 。

先冲上前假意缠斗脱身,立刻分出一人快马回去传信,同时暗中尾随,摸清他们所有人的去向,一桩功劳,绝不能白白放走。

众人迅速交手缠斗,片刻之间,两名黑衣人负伤。

为首那人故意卖个破绽,厉声喝道:

“好,你们等着!此事绝不会就此作罢!”

说罢翻身上马,带着余下同伴佯装败退,实则绕到侧方密林,远远吊在后方窥伺。

待追兵暂时退远,众人抓紧时间,清理山道打斗痕迹,掩埋血迹。

石莽寻来干净布条,小心给程煜处理身上的擦伤,又分给他一小块干粮。

程煜捧着干粮,吃得很慢,时不时抬眼望向冷砚舟,眼神里满是不舍。

“天色不早,不能再耽搁。”

冷砚舟蹲下身,最后整理了一下程煜破烂的衣领,

“记住,到了青石镇,名字不能再叫程煜,线人会给你取新的名字。无论谁问起你的来历,都要按说好的话回答,万万不可泄露皇子身份,也不可提起御花园旧事。”

“我记住了。”

程煜用力点头。

负责护送的亲卫已经备好简单行囊,里面装着干粮、伤药和银钱。

程煜一步三回头,走到山道岔口,忽然回身,用力抱了抱冷砚舟。

“砚舟哥哥,你一定要活着。”

他哽咽着说,

“我会在青石镇等你。”

“好。”

冷砚舟轻轻应着,“保重自己。”

目送那一前一后两道身影,顺着另一条岔路,朝着南方青石镇的方向渐行渐远,消失在沉沉暮色里。

胡一刀站在冷砚舟身侧,神色凝重:

“方才小殿下那一声称呼,叫破了你的名字。为首那个黑衣人的反应我看见了,他认出你了,怕是已经打算回去报信,沿途盯梢。”

冷砚舟望向黑衣人遁走的那片林子,眼底寒意渐浓:

“我看见了。这一趟,麻烦比预想的更大。他们既要抓程煜,更想拿我去邀功。”

“少主,那我们要不要改路线?”

“改。”

冷砚舟收回目光,声音沉定,

“加快脚程,改换进山的路线,沿途多布迷惑踪迹。他们想跟着找到北山,没有那么容易。传令所有人,戒备提到最高。”

余下众人应声,跟着冷砚舟,踏入更深、更幽暗的群山之中。

夜色笼罩连绵峰峦,两条岔路,两样归途。

暗处的眼线已经落下,一张新的罗网,正缓缓朝着他们收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