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脱追兵安排好和煜之后,冷砚舟一行又走了整整五天,才在第六日午后,踏上北山地界。
越往深处走,山势越发险峻,林木蔽日,飞鸟不惊。
胡一刀带着众人绕开一切明路,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猎道攀爬了两个时辰,忽然在山腰一片密林前停下,抬手,朝着一棵枯死的古松比了个手势。
片刻后,树影里无声无息地钻出两个灰衣汉子,腰挎短刃,目光锐利,上下打量一行人。
胡一刀上前,从贴身处取出一枚半旧的铜牌递过去。
灰衣汉子验过铜牌,又看了看队伍里的冷砚舟,忽然一凛,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颤:
“是…… 是少主回来了?”
那汉子飞快起身,从怀中摸出一支铁哨,三长一短,猛地吹响。
哨音穿透山林,一层层传向山腹深处。
紧接着,山间接连响起回应 ——
低沉的号角声、聚将的鼓声,一声接一声,从谷底轰然漫上来。
胡一刀低声道:
“少主,这是营中的规矩 —— 迎回主帅,擂鼓聚将,全军列队。秦将军他们,要给你行阅军礼。”
冷砚舟心头一震,没有多言,随着引路之人,踏上了通往山腹的宽整石阶。
绕过一道山壁,眼前豁然开朗。北山训练营,竟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制式军营。
石阶两侧,营房成行成列,青石为基,松木为梁,按军中制式修建,窗棂、檐角、门楣一应俱全,连营房前都竖着齐整的木栅栏和拴马桩。
演武场阔达数亩,沙土夯实,正中立着一座丈余高的点将台,台边旗杆上,一面褪色的冷字军旗正迎风猎猎招展。
库房、伙房、议事厅、器械房各居其位,岗楼箭塔依着崖壁错落分布,整座营地,透着边军大营才有的肃整气象。
此刻,号角声中,各营将士正从四面八方快步汇聚。
他们衣甲虽旧,却浆洗得干净齐整,刀枪擦得雪亮,列队、整队、报数,一气呵成,眨眼的工夫,演武场上便排开数百道笔直的身影,鸦雀无声,只有旗帜猎猎作响。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却依旧魁梧的老者,身披半旧铁甲,大步从点将台后方走出来,正是北山训练营主将,当年长信侯麾下的副将秦牧。
他一路走到冷砚舟面前,目光落在这少年一身风尘却脊背笔挺的模样上,嘴唇微微哆嗦,眼眶一下就红了。
“少主!”
秦牧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洪亮,
“末将秦牧,率北山营全军将士,恭迎少主归营!”
他身后,演武场上数百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铁甲磕碰之声连成一片,如潮水般低鸣。
有人当场就落下泪来,有人嘴唇抿得发白,却把腰杆挺得笔直。
“都起来。”
冷砚舟快步上前,双手扶起秦牧,声音有些发哑,
“秦叔,你是我父亲麾下的老人了,不该行这么大的礼。我这一路,是靠着旧部弟兄们拼死护送,才活着走到北山的。”
秦牧顺势起身,紧紧握着冷砚舟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像…… 太像侯爷了。瘦了,瘦了,这么小的孩子,孤身在外头熬了这些年…… 侯爷若在天有灵,该多心疼。”
他喉头哽了哽,随即沉声下令,
“擂鼓!”
点将台上,一面牛皮大鼓被重重擂响。鼓声沉雄,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胸口。
“请少主登台,阅军!”
秦牧侧身让出道路,神色郑重。
冷砚舟深吸一口气,踏上点将台的台阶。
他个子还矮,站在台边不过齐着鼓架高,可那一步一步踩上去的沉稳,让台下数百将士的腰杆,不自觉地又挺直了几分。
他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开口,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却字字沉稳:
“我是冷砚舟,长信侯冷毅之子。我父亲蒙冤而死,冷家满门蒙难。今日我站在这里,只为告诉诸位 —— 冷家军的血没有冷,我回来了。往后,我与诸位同吃一锅饭,同扛一面旗,直到沉冤昭雪那一日。”
话音落下,演武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山呼般的应和:
“誓死追随少主!沉冤昭雪!冷家军,战无不胜!”
阅礼既毕,秦牧引着冷砚舟下了点将台,正要往议事厅去,队伍里却忽然有人忍不住了。
一个鬓角花白的老卒冲出队列,单膝跪在冷砚舟面前,不等旁人搀扶,已哑着嗓子开了口:
“少主,容老卒问一句 —— 老卒姓赵,单名一个柱字,当年在侯爷帐下喂了八年马,也扛过三年枪。侯爷待老卒不薄,那年老卒伤在腿上,是侯爷亲自下马,把自己的披风裹在老卒身上,送回营的。”
他声音越说越低,眼眶却越来越红,
“老卒这辈子没本事,就记着侯爷那件披风的暖和。今日见了少主,老卒就想当面说一句 —— 侯爷的恩,老卒还到死。”
冷砚舟快步上前,双手将赵柱扶起来,声音有些发紧:
“赵叔,你起来。父亲若知道还有人记着他那件披风,会高兴的。往后你在北山,只管安心住着,我替父亲,好好待你们。”
赵柱抹了把脸,重重应了一声,退进人群,腰杆却挺得比方才更直。
有了他开头,后面便再也拦不住了。
一个接一个的将士走出队列,跪在冷砚舟面前,报出自己的名字、当年的职司,说几句侯爷待他们的旧事,再郑重地说一句 “往后誓死追随少主”。
“老卒刘满仓,侯爷帐下旗手,大旗倒了三回,是侯爷亲手又竖起来三回!”
“末将卫平,当年护卫侯爷入京述职,一路都叫侯爷护着,今日总算轮着末将护少主了!”
“老卒孙瘸子,腿是燕北关前废的,可人没废,少主但有差遣,老卒就是爬,也爬到少主跟前!”
一个说,众人便跟着应一声,演武场上,几百条汉子跪了又起,起了又跪,衣甲磨得哗哗响,声音从哽咽渐渐变成洪亮,最后竟汇成一片齐整的吼声:
“冷家军,誓死追随少主!”
冷砚舟一一把人扶起来,不厌其烦,认认真真应下每一句话。
直到最后一个老兵退下,他的嗓子已经哑了,眼眶也泛了红,却始终没有让一滴泪落下来。
秦牧看在眼里,暗暗点头,拍了拍他的肩,声音也带着鼻音:
“少主,看见了吧。这就是侯爷留给你的家底 —— 人不多,心却是一处。”
入夜,晚宴摆开了。
议事厅里外足足开了十几桌,校场上摆了几百桌。
山鸡、野兔、腊肉、炖鱼、时令山菜,满满当当堆了一桌,坛装的烧酒拍开封泥,酒香混着肉香,热气腾腾地漫开来。
除了正值的,余下的将士们脱了甲,换了干净的短褐,和训练营中的九千少年们,都依旧按军中的规矩列队入席,等秦牧请少主上首坐定,才依次落座。
秦牧端起酒碗,声音洪亮:
“今日是少主归营的头一日,也是北山营这些年头一件大喜事!这第一碗,敬侯爷在天之灵 —— 侯爷,您的血脉,回家了!”
所有人齐刷刷端起碗,将酒洒在地上。
第二碗,秦牧转向冷砚舟:
“这碗,敬少主。往后北山营,就是少主的家,少主的根基。天塌下来,有我们这群老骨头先顶着!”
“敬少主!”
万余只碗同时举起,声音几乎掀翻屋顶。
冷砚舟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酒,浅浅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烫得他眼眶微微一热。
他举起碗回敬:
“我年纪小,喝不得多,但这碗酒,我记在心里。诸位叔伯的恩义,冷砚舟记一辈子。”
席间渐渐热闹起来。
老卒们轮流端着碗来敬酒,也不催他多喝,只说 “少主尝尝就行”,然后自己仰头灌下一大口,抹着嘴笑。
靠里那桌,几个老兵已经划上了拳,五魁首、六六顺地吼得震天响,输了的痛痛快快灌一碗,赢了的拍着桌子大笑。
孙瘸子不知从哪摸出一把破胡琴,吱吱呀呀拉起来,拉的是边关老调,前几句还有些荒腔走板,后头却渐渐顺了,满厅的人跟着调子哼哼,有几个老兵一边哼一边红了眼眶。
火塘边,胡一刀、石莽被旧日同袍围着,七嘴八舌打听这一路的经历。
石莽胳膊上还缠着布条,却已经端着碗跟人碰开了,咧嘴笑道:
“少主厉害着呢!一路上那些盘查关卡,全让他三言两语打发得干干净净,愣是没人问出半个破绽!”
“就你能吹!”
有人笑骂,
“回头让少主露两手枪法,看你还吹不吹得下去!”
“露就露!少主那身本事,可是侯爷家传的!”
一群少年端着碗挤在角落,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先上前,最后被长辈推出来一个,红着脸结结巴巴道:
“少…… 少主,我,我叫铁蛋,我爹说,往后让我跟着少主学枪…… 学枪!”
冷砚舟看着他那张紧张得发红的小脸,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好,明日起,先跟着晨练。学枪,先学站桩。”
铁蛋一蹦老高,被旁边的长辈一把按下去,厅里又爆出一阵哄笑。
夜深,宴席渐渐散了。
秦牧亲自把冷砚舟送到崖壁上一间干净的营房里,屋里按军中制式,桌、椅、床、柜一应俱全,床铺铺着新晒的干草与厚实的棉褥,桌上还摆着一盏擦得锃亮的油灯。
“少主早些歇息。”
秦牧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只低声道,
“侯爷当年待我们恩重,北山一万四千号人,等的就是这一天。少主只管安心住下,天大的事,我们一块儿扛。”
冷砚舟站在窗前,望着山下点点灯火,那都是同袍们特意为他留的灯。
他摸了摸怀里那只苏夭夭送的竹蚂蚱,又想起青石镇上那个哭着等他去接的程煜,最后,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群山之上。
北山,他到了。
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他的家,他的根基,他的战场。
他要在这里把枪练得更快,把心淬得更硬,直到有一天,他能走出这座山,去讨回冷家欠下的每一笔血债。
山风穿过石窗,吹动桌上的油灯。
冷砚舟吹熄灯火,在干草铺上躺下来。这是他逃亡多年以后,第一个睡得安稳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