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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偶得财物

夜色如墨,断崖窄道上的每一步都踩在生死之间。

崖壁常年背阴,石壁上凝着一层薄冰,山风自深涧底下翻涌而上,刮得衣料哗哗作响。

一行人紧紧贴着岩壁挪动,脚下小径堪堪容下半只脚掌,脚下便是望不见底的黑暗。

石莽左臂刀伤未愈,动作不敢舒展,每一次落脚都牵扯伤口,疼得他额角不断冒冷汗。

两名弟兄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必要时伸手托他一把,整支队伍全程屏息,只余下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冷砚舟走在队伍中段,指尖反复抠着粗糙冰冷的岩面,掌心磨出一片红痕。

不知煎熬多久,前方山道渐渐拓宽,脚下终于踏上厚实干爽的土层,所有人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回落。

翻过这道断崖,眼前是两山环抱的一处隐秘溪谷。

谷内地势低洼,乱石错落,一条山溪蜿蜒穿过谷底,水面凝了一层薄冰,溪畔芦苇早已枯黄倒伏。

天边刚透出一点鱼肚白,淡金色的晨光漫过山尖,落进幽静无人的谷中。

众人没有贸然就地歇息。

胡一刀带着两名弟兄沿溪谷上下游仔细探查,查验有没有脚印、炊烟或是兽群出没的痕迹,确认整片溪谷荒寂已久,绝无人踪之后,才折返回来。

众人寻了一块背风的巨大石檐,暂时落脚休整。

“先取雪化水,分一点干粮垫肚子,再给石莽换药。”

冷砚舟靠着石壁坐下,嗓音干涩沙哑,一路的攀爬跋涉耗去他不少力气。

有人敲开溪面的薄冰,取了冰水,又寻来干燥枯枝,小心拢起一小堆火,不敢烧得太旺,火光藏在石檐阴影里,远远看去难以察觉。

石莽倚着石头坐稳,旁人拆开浸透血渍的旧布条重新上药,刀口边缘微微红肿,万幸没有发热溃烂。

他咬着牙,勉强扯出一个笑:

“不妨事,这点伤扛得住,不拖累大家。”

就在这时,去往上游查看水源、排查退路的孙哑巴快步折返回来。

他是队里眼力最好的,专门负责探路警戒,此刻神情急促,一边对着众人比划手势,一边抬手指向溪谷尽头那片坍塌的土崖。

众人慢慢看懂了他的意思 —— 土崖下茂密枯藤的背后,有一处被石块封堵起来的洞口,封堵痕迹是人为的,不是山石自然塌方。

“是藏东西的地方?”

胡一刀压低声音,眼底多了几分谨慎,

“先别贸然靠近,我们几人过去,小心戒备。”

冷砚舟微微颔首:

“带上火折子,分批过去,留两个人在这里看守行囊,留意谷口动静。”

几人轻手轻脚摸到土崖下方。

大片老藤交错缠绕,像是天然的帷幕,刻意把洞口遮掩起来。

拨开层层枯藤,数块大小不一的青石严严实实地叠在洞口,石块缝隙里长着细小杂草,泥土风干硬化,看得出来,这里封在这里已经许久,绝非近期所为。

三名亲卫动作轻柔,依次挪开石块,尽量不发出巨大响动。

洞口不高,需要弯腰躬身才能进入,一股干燥陈旧的土腥气混着桐油的味道缓缓飘出来。

胡一刀率先弯腰入内,点燃火折子。

摇曳昏黄的火光散开,洞内景象清晰映入眼帘,他不由得轻吸一口气。

山洞纵深不长,约莫两三丈宽,空间规整,里面整齐摆放着七八口厚木箱笼。

箱体外面裹着浸透桐油的粗麻布,防潮防腐,保存得十分完好。

靠外一口箱子盖子没有扣严,缝隙里露出堆叠整齐的银锭,旁边散落着银酒壶、嵌玉带扣这类贵重器物,绝非寻常山野之人能拥有的。

“是一处私藏的窖藏。”

胡一刀沉声开口,

“看箱体和物件锈蚀程度,藏在这里少说数年了。”

其余人陆续弯腰进洞,小心掀开其余箱笼。

里面除了金银银器,还有两大捆风干腊肉、几袋密封妥当的粟米、一罐粗盐;

最内侧的箱子里,平放着数把制式腰刀,用油纸裹住,刃口打磨锋利,保养得宜,是北境驿站兵卒所用的军刀。

箱底还有一卷用油纸层层包裹、单独存放的文书。

冷砚舟没有第一时间看向金银,径直走到文书旁,小心拿起,慢慢展开。纸张泛黄发脆,墨迹却依旧清晰,是拒北关驿往来的驿传密函,印鉴模糊,但字样尚可辨认。

他一页页细读,目光定格在其中一封加急密信上:

“…… 上命急办,沿北道各驿加设盘查,搜捕长信侯余党,凡形迹可疑者,一律扣留讯问…… 事涉燕北旧案,不可声张……”

冷砚舟的指尖轻轻攥紧纸页。

“少主,上面写了什么?”

胡一刀凑近,放轻声音询问。

“一年之前,朝廷便已经下发密令,北境沿路所有驿站增设关卡,专门搜捕冷家残余。”

冷砚舟合上文书,神色沉静,

“之前客店撞见的京卫,本就带着这份缉捕的差事。他们常年借着盘查的名头勒索过路百姓,我们与之冲突,看似偶然,实则本就在他们的排查范围之内。”

洞内气氛瞬间沉下去。

众人原本只以为是一场临时起意的刁难,此刻才明白,一张针对他们的搜捕大网,早就铺在了整条北行驿道之上。

“这么说来,这处窖藏,大概率是燕北驿里贪墨的差官留下的赃物。”

胡一刀沉吟着分析,

“钱粮、兵器、驿函一并藏在此处,不敢放在驿站库房,怕上级清查对账,便寻了这罕有人至的溪谷,偷偷封存。”

冷砚舟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一箱箱金银,又看向身侧一众疲惫、装备简陋的弟兄,思路条理分明:

“我们此行奔赴北山,目的是收拢散落蛰伏的冷家旧部。想要聚起人手,粮草、伤药、兵器样样都要置办,打探消息、安置弟兄、联络线人,哪一样都离不开银钱。眼下我们身无余资,往后旧部汇集,没有钱粮支撑,队伍根本存续不下去。这些钱财本就是驿中官吏盘剥贪墨而来的赃款,取来充当营中公费,并无不妥。”

一名年长亲卫面露顾虑,低声说道:

“少主,金银沉重,带着长途穿山赶路,负担极大。而且银锭扎眼,一旦遇上关卡搜身,很容易暴露,风险太高。余下不便带走的箱笼物件,咱们该如何处置?若是原样留下,难保藏主回来之后,察觉异样起疑心。”

另一人跟着开口:

“依属下之见,箱笼照旧归位,石块封堵严实,藤萝盖好。只是洞内地面那些我们踩踏、挪动箱子留下的痕迹,要用浮土、碎落叶仔细掩上,切莫留下新鲜印记。就算他日藏主折返,粗看之下也只会以为此地从无人再来。”

“这个法子稳妥。”

胡一刀附和,

“洞口是重中之重,封石要依照原先顺序码放,缝隙里的杂草泥土尽量还原,不能露出新翻动的土色。”

冷砚舟静静听完众人商议,微微点头:

“就按你们说的来。不便带走的大件银锭、华美的银器玉带、绸缎首饰,尽数留在窟中,箱盖扣牢,原样摆放,所有翻动痕迹清理干净,不留破绽。”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扫过众人,继续吩咐:

“粮食、腊肉、盐、伤药全部带走,路上急用;金银我们择优分装,优先选金锭、银票,再挑一部分规整轻便的银锭,拆分背负。军刀之中,各位弟兄可以自行挑选一件称心顺手的兵器,算作给诸位的一点体恤,剩下其余兵刃、余下金银,统一收存,归入北营公库,将来统一调度,供给收拢来的旧部使用。”

这话一出,洞内众人皆是一怔,随即心头一暖。

一路亡命奔逃,朝不保夕,他们本只想着追随少主求生,从未奢望过别的。

石莽摸了摸自己受伤的胳膊,笑出声:

“那我便挑一把厚重些的腰刀,日后上阵,也能护得住大伙!”

“我选一把短刃,方便藏在腰间,探查的时候好用。”

另一名年轻亲卫跟着说道。

“好了,有序挑选,切莫争抢。”

冷砚舟抬了抬手,

“选好兵器之后,其余财物仔细用油布多层裹紧防水防潮,拆分到多个包袱里,交由四名体魄强健的弟兄分开背负,不要集中在一人身上,一旦其中一人遇险,不至于全部资费丢失。这份驿传密函,我贴身收好,是将来翻案、举证的关键凭据。”

胡一刀拱手应道:

“少主思虑周全,体恤我等弟兄,属下明白。”

众人不再迟疑,有序上前,各自挑了一把合心意的刀。

剩下的兵刃放回箱内,随后分工收拾:有人分拣捆扎金银资费,有人整理干粮药包,有人归置不动的器物,扣好箱盖,一一放回原位。

等挑选、分装全部完毕,几人合力清理洞内脚印、拖动箱笼留下的擦痕,撒上枯叶浮土掩盖,再重新搬石块封堵洞口,扯回枯藤遮蔽,细细比对原先的模样复原,不留半点人为翻动的迹象。

做完一切,朝阳已经爬上山头,谷间晨霜慢慢消融。

冷砚舟把那卷密函贴身收好,和虎符放在一处,稳妥藏在内衬夹层。

他望向溪谷深处通向北山的山林,沉声布置后续行程:

“如今有了营中资费和补给,底气足了一些,但危险没有消减半分。沿路驿站盘查严密,之后依旧是白日寻幽深山坳隐蔽休整,等到入夜再赶路,避开村镇和官道。石莽的伤口,每日按时换药,不可沾水。”

“谨遵少主吩咐!”

众人齐声应答,声音沉稳笃定。

这一路逃亡,他们追随冷砚舟,起初仅仅是忠于长信侯的遗脉。

可这一路看他审时度势、权衡取舍,既顾着北营长远储备,又体恤身边同袍,所有人都渐渐明白,这位年纪尚轻的少主,心中早有完整筹谋,足以带着他们在绝境之中站稳脚跟。

队伍重新背起行囊,离开溪谷,走入漫天晨雾笼罩的深山。

身后的土崖与藤萝静静伫立,石洞之内,剩下的物件依旧沉在黑暗里,无人惊扰。

冷砚舟走在队伍中间,怀里的密函贴着心口,纸页带着一丝凉意。

福伯从前叮嘱,拒北关暗流汹涌,虎符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

看过这份密函,他才真正看清,整个北境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收拢旧部,积蓄力量,前路荆棘密布。

可如今库中有资,身侧有同袍,他便有了撕开罗网的底气。

山风穿过林间,少年脚步稳定,朝着北山的方向,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