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砚舟快步上前,伸手去接苏明远手中的东西。
“玉生,东西重,可别累着你。让你二舅父背着便是。”
苏家祖母心疼地说。
“娘,你也太看轻他了。玉生的力气可比我大多了。”
苏明远笑着摇了摇头。
“玉生正在长身体呢。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争抢这个?”
苏祖母笑骂他一句。
“就是,就是,爹,你是大人了,怎么能和玉生哥哥比呢?玉生哥哥才八岁!”
苏夭夭跟在苏二奶奶身边,探头看着苏明远说。
“唉!爹算是看明白了,夭夭自从有了玉生这个哥哥,便把爹爹忘到脑后了。唉,这个闺女算是白养了。”
苏明远无奈地摇着头。
“祖母,刚刚来了个投宿的大叔。”
苏夭夭随着众人进了院门,瞪了对众人行礼的胡一刀一眼,显然还在记恨他方才险些伤了自己的事。
“嗯。” 三人应了一声,均看向冷砚舟。
“有个行脚贩夫路过咱们这儿,见风雪太大,便想着借宿一晚。我看他也实在可怜,便安排他在柴房歇歇脚。”
冷砚舟拎起苏夭夭,省得雪浸湿她绣了只小猫的鞋子。
“嗯,即是贩夫,这大雪天还在赶路也是不容易的。让他休息一晚也就是了。”
苏明远点头,把东西放进厨房里。
“胡老板,这是我家长辈,外出有事刚回来了。”
冷砚舟对着胡一刀介绍。
“见过苏老太太,苏二爷,苏二奶奶。”
胡一刀站定,真心向三人行礼,感谢他们照顾九少爷的恩情,
“在下胡一刀,是个走街串巷的贩夫。”
“胡老板不必多礼。”
苏家祖母点头应答。
“北方接连三天大雪,胡老板一路行来,想必十分辛苦。”
苏明远关好厨房门。
“还好,还好,习惯了。今日腿脚累了,所以想在此借宿一晚。”
“我们农户人家,房屋简陋,胡老板莫嫌弃。”
苏明远客气着。
“有个地方落脚已经很好了,很好了。”
“杏花,去给胡老板烧点热茶来。”
苏明远对苏二奶奶说。
“好。” 苏二奶奶点点头,进了厨房。
“祖母,这个大叔可坏了,进门没说两句话便拿东西扔我,还好玉生哥哥动作快,把东西挡回去了。”
苏夭夭扶祖母进堂屋坐好,趴在她耳边告状。
苏杨氏抬头看了眼正被苏明远送进柴房的人,背影宽厚状实,实不像一般的贩夫。
倒像是常年劳作的农夫,习武的人或者是久历沙场的军武!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里暗暗记下,却什么也没说。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堂屋。
灶上的热汤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苏二奶奶把一碟咸菜、一笼窝头端上桌。
苏明远替众人布了饭,说起白日里的事:
“村口那张征兵告示,明日怕是要传到邻村去。北狄在关外屯兵,边军又烂成那样,这年,怕是不好过了。”
苏杨氏叹了口气:
“王里正通敌,边关守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苦的终究是百姓。咱们小门小户,只求安安稳稳把这个年过了。”
“祖母,二舅父,你们放心。”
冷砚舟捧着碗,声音平静,
“北狄若再来,村里有了防备,吃不了大亏。征兵的事,自有官府去张罗。”
夭夭听不懂这些,只顾把碗里的红薯拨给冷砚舟:
“哥哥吃!甜的!”
冷砚舟摸了摸她的头,眼底浮起一点暖意。
只是那暖意底下,压着一层谁也没察觉的冷。
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 边军纵寇、里正通敌、官府昏聩,这北境已经烂到了根子。苏
家这样的良善人家,在这世道里,不过是大风浪里一叶薄舟。
夜里,等堂屋的灯火安稳下来,冷砚舟寻了个借口,悄悄示意胡一刀随他出去。
两人避开屋中人的视线,一路绕到村西山脚下的密林之中。
风雪穿过枝桠呜呜作响,厚厚的积雪吸去脚步声,这里是村中少有人来的僻静之处,适合密谈。
站定之后,胡一刀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翻涌的激动。
他 “噗通” 一声单膝跪在雪地里,从贴身的衣襟深处掏出一块满是划痕、仅剩半块的青铜令牌,那是冷家军斥候的专属令牌。
他将令牌双手高举过头顶,眼眶泛红:
“少主!属下北山营二代斥候编号冷二三。奉上峰命令带人来拒北关附近寻人,属下终于找到您了!北山营里所有弟兄,日日夜夜都在盼着冷家主人回去坐镇。侯府蒙难之后,我们这群旧部如无根飘萍,守着北山那片地方,苦等这一天太久了!”
冷砚舟伸手扶起他,目光扫过四周沉沉林木,低声道:
“起来说话。此地虽偏,也不可久留。”
胡一刀依言起身,攥紧令牌,难掩激荡:
“少主,朝廷的海捕文书早已传遍北境,当年构陷侯爷的奸臣绝不会善罢甘休。苏家村迟早会被人查到。属下打算即刻放出信号,召集就近潜伏的弟兄赶过来,护送您去北山训练营。那是咱们冷家军苦心经营多年的据点,易守难攻。只要您入了北山,弟兄们便有主心骨了!”
冷砚舟没有立刻应声。
他抬头望了一眼远处苏家小院里那点昏黄的灯火,才缓缓开口:
“胡叔,不必等到之后。我原本便打算明日一早离开村子。”
“明日?” 胡一刀一怔。
“留得越久,苏家便多一分凶险。”
冷砚舟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今夜陪他们好好过完这一晚,明日天光微亮,我便动身。”
胡一刀望着他,心中又疼又敬,重重点头:
“那属下立刻暗中传讯,调附近弟兄在外围山道埋伏接应,明日一早随少主进山!”
两人并肩立在树下,低声商议进山路线,哪条路哨卡密布,哪条路冰封难行,哪一处暗哨是早年冷家军留下的接应点。
正说得专注,冷砚舟忽然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去:
“胡叔,北山如今,是什么光景?”
胡一刀沉默片刻,低声道:
“少主,除北山营镇守的五千兄弟,还有正在训练的八千七代兄弟。一到六代的千余弟兄,散在各处做着各行的营生,织成一张网,原本是为皇家社稷的稳固而出力。现在,只为有朝一日能重新聚拢在少主名下效力。只是…… 朝中沈相一党如日中天,构陷侯爷的罪名,如今已成了铁案。咱们的人几次想翻案,都被人悄无声息地压了下来。那皇帝老儿,疑心也重,怕的是冷家军余威犹存,所以海捕文书才一道接一道地发。”
冷砚舟静静听着,风雪卷过他的衣角。
他忽然想起四岁那年,父亲从柜子里拎出他时说的那些话 —— 这话干系全族生死。
原来所谓忠烈满门,抵不过帝王一纸疑心。
他低声道:
“我在路上这些天,见过太多事。福伯被人出卖,死在风雪里;村里的里正,收了北狄的银子,把乡亲卖了;边关的守将,收了‘孝敬’,看着北狄抢自家的百姓。胡叔,你说这世道,人还能信吗?”
胡一刀喉头一哽,竟答不上来。
“苏家是例外。”
冷砚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祖母、二舅父、夭夭,他们待我是真好。可天下没有第二个苏家。”
他顿了顿,抬起眼,那双尚带稚气的桃花眼里,此刻一片幽深,
“我若去了北山,将来带兵、领人、掌权,我只会记住一句话 —— 人心隔肚皮,恩义是假的,利害才是真的。谁敬我,我看在眼里;谁碍我、欺我、背我,我便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胡一刀心头一凛,望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忽然明白,侯府的灭门之祸、福伯的惨死、一路的颠沛流离,早把这个本该天真烂漫的少主的性子,淬成了另一种模样。
他重重抱拳,声音发哑:
“属下明白了。少主这一路,受了太多苦。从今往后,冷家万余弟兄,就是少主最锋利的刀。”
冷砚舟没有接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雪落在两人肩头,又无声化开。
他心底那根弦,绷得比来时更紧了几分 —— 苏家这盏灯火,是他最后的暖。他
要护住它,就得先让自己变得足够冷、足够狠。
正说到此处,忽听得密林深处,靠近山脚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倒地声。
风雪喧嚣,那声响本极易被盖住,可二人皆是习武之人、耳力远超常人,瞬间捕捉到异动。
胡一刀骤然噤声,手按上腰间短刃,眼神一厉。
冷砚舟也敛去神色,二人放轻脚步,踩着厚雪循声摸过去。
密林边缘的雪地里,一道人影浑身是血,衣衫被荆棘划得稀碎,浸透了冰水。
他拼尽余力跌跌撞撞往前挪,脚下一软,重重栽进积雪之中,再也撑不住动弹半分。
二人快步上前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气息微弱,尚留一口气。
那人像是察觉到身侧有人,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涣散。
嘴里反反复复喃喃低语,气息断续破碎:
“燕门关…… 三年前燕门关…… 和西域那一战…… 冷家军…… 死伤惨重…… 好多弟兄…… 埋在关外黄沙里……”
几句话颠来倒去,还没来得及吐出更多内情,他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碎雪簌簌落在那人染血的肩头。
冷砚舟和胡一刀对视一眼,眼底同时浮起浓重疑云。
世人皆知,三年前燕门关一战乃是大捷,军中公开记载,冷家军虽有折损,却远不到死伤惨重的地步。
这个重伤奔逃至此的人,口中所说的秘辛,究竟是真是假?
背后又藏着什么不曾公之于众的隐情?
风雪更紧。
冷砚舟蹲在雪地里,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方才对胡一刀说的那番话,又沉沉地压回心底。
他忽然明白,自己将来要面对的,远不只是复仇那么简单。
燕门关这三个字,或许才是这场滔天冤案里,真正见不得光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