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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旧部残影

冷砚舟快步上前,伸手去接苏明远手中的东西。

“玉生,东西重,可别累着你。让你二舅父背着便是。”

苏家祖母心疼地说。

“娘,你也太看轻他了。玉生的力气可比我大多了。”

苏明远笑着摇了摇头。

“玉生正在长身体呢。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争抢这个?”

苏祖母笑骂他一句。

“就是,就是,爹,你是大人了,怎么能和玉生哥哥比呢?玉生哥哥才八岁!”

苏夭夭跟在苏二奶奶身边,探头看着苏明远说。

“唉!爹算是看明白了,夭夭自从有了玉生这个哥哥,便把爹爹忘到脑后了。唉,这个闺女算是白养了。”

苏明远无奈地摇着头。

“祖母,刚刚来了个投宿的大叔。”

苏夭夭随着众人进了院门,瞪了对众人行礼的胡一刀一眼,显然还在记恨他方才险些伤了自己的事。

“嗯。” 三人应了一声,均看向冷砚舟。

“有个行脚贩夫路过咱们这儿,见风雪太大,便想着借宿一晚。我看他也实在可怜,便安排他在柴房歇歇脚。”

冷砚舟拎起苏夭夭,省得雪浸湿她绣了只小猫的鞋子。

“嗯,即是贩夫,这大雪天还在赶路也是不容易的。让他休息一晚也就是了。”

苏明远点头,把东西放进厨房里。

“胡老板,这是我家长辈,外出有事刚回来了。”

冷砚舟对着胡一刀介绍。

“见过苏老太太,苏二爷,苏二奶奶。”

胡一刀站定,真心向三人行礼,感谢他们照顾九少爷的恩情,

“在下胡一刀,是个走街串巷的贩夫。”

“胡老板不必多礼。”

苏家祖母点头应答。

“北方接连三天大雪,胡老板一路行来,想必十分辛苦。”

苏明远关好厨房门。

“还好,还好,习惯了。今日腿脚累了,所以想在此借宿一晚。”

“我们农户人家,房屋简陋,胡老板莫嫌弃。”

苏明远客气着。

“有个地方落脚已经很好了,很好了。”

“杏花,去给胡老板烧点热茶来。”

苏明远对苏二奶奶说。

“好。” 苏二奶奶点点头,进了厨房。

“祖母,这个大叔可坏了,进门没说两句话便拿东西扔我,还好玉生哥哥动作快,把东西挡回去了。”

苏夭夭扶祖母进堂屋坐好,趴在她耳边告状。

苏杨氏抬头看了眼正被苏明远送进柴房的人,背影宽厚状实,实不像一般的贩夫。

倒像是常年劳作的农夫,习武的人或者是久历沙场的军武!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里暗暗记下,却什么也没说。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堂屋。

灶上的热汤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苏二奶奶把一碟咸菜、一笼窝头端上桌。

苏明远替众人布了饭,说起白日里的事:

“村口那张征兵告示,明日怕是要传到邻村去。北狄在关外屯兵,边军又烂成那样,这年,怕是不好过了。”

苏杨氏叹了口气:

“王里正通敌,边关守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苦的终究是百姓。咱们小门小户,只求安安稳稳把这个年过了。”

“祖母,二舅父,你们放心。”

冷砚舟捧着碗,声音平静,

“北狄若再来,村里有了防备,吃不了大亏。征兵的事,自有官府去张罗。”

夭夭听不懂这些,只顾把碗里的红薯拨给冷砚舟:

“哥哥吃!甜的!”

冷砚舟摸了摸她的头,眼底浮起一点暖意。

只是那暖意底下,压着一层谁也没察觉的冷。

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 边军纵寇、里正通敌、官府昏聩,这北境已经烂到了根子。苏

家这样的良善人家,在这世道里,不过是大风浪里一叶薄舟。

夜里,等堂屋的灯火安稳下来,冷砚舟寻了个借口,悄悄示意胡一刀随他出去。

两人避开屋中人的视线,一路绕到村西山脚下的密林之中。

风雪穿过枝桠呜呜作响,厚厚的积雪吸去脚步声,这里是村中少有人来的僻静之处,适合密谈。

站定之后,胡一刀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翻涌的激动。

他 “噗通” 一声单膝跪在雪地里,从贴身的衣襟深处掏出一块满是划痕、仅剩半块的青铜令牌,那是冷家军斥候的专属令牌。

他将令牌双手高举过头顶,眼眶泛红:

“少主!属下北山营二代斥候编号冷二三。奉上峰命令带人来拒北关附近寻人,属下终于找到您了!北山营里所有弟兄,日日夜夜都在盼着冷家主人回去坐镇。侯府蒙难之后,我们这群旧部如无根飘萍,守着北山那片地方,苦等这一天太久了!”

冷砚舟伸手扶起他,目光扫过四周沉沉林木,低声道:

“起来说话。此地虽偏,也不可久留。”

胡一刀依言起身,攥紧令牌,难掩激荡:

“少主,朝廷的海捕文书早已传遍北境,当年构陷侯爷的奸臣绝不会善罢甘休。苏家村迟早会被人查到。属下打算即刻放出信号,召集就近潜伏的弟兄赶过来,护送您去北山训练营。那是咱们冷家军苦心经营多年的据点,易守难攻。只要您入了北山,弟兄们便有主心骨了!”

冷砚舟没有立刻应声。

他抬头望了一眼远处苏家小院里那点昏黄的灯火,才缓缓开口:

“胡叔,不必等到之后。我原本便打算明日一早离开村子。”

“明日?” 胡一刀一怔。

“留得越久,苏家便多一分凶险。”

冷砚舟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今夜陪他们好好过完这一晚,明日天光微亮,我便动身。”

胡一刀望着他,心中又疼又敬,重重点头:

“那属下立刻暗中传讯,调附近弟兄在外围山道埋伏接应,明日一早随少主进山!”

两人并肩立在树下,低声商议进山路线,哪条路哨卡密布,哪条路冰封难行,哪一处暗哨是早年冷家军留下的接应点。

正说得专注,冷砚舟忽然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去:

“胡叔,北山如今,是什么光景?”

胡一刀沉默片刻,低声道:

“少主,除北山营镇守的五千兄弟,还有正在训练的八千七代兄弟。一到六代的千余弟兄,散在各处做着各行的营生,织成一张网,原本是为皇家社稷的稳固而出力。现在,只为有朝一日能重新聚拢在少主名下效力。只是…… 朝中沈相一党如日中天,构陷侯爷的罪名,如今已成了铁案。咱们的人几次想翻案,都被人悄无声息地压了下来。那皇帝老儿,疑心也重,怕的是冷家军余威犹存,所以海捕文书才一道接一道地发。”

冷砚舟静静听着,风雪卷过他的衣角。

他忽然想起四岁那年,父亲从柜子里拎出他时说的那些话 —— 这话干系全族生死。

原来所谓忠烈满门,抵不过帝王一纸疑心。

他低声道:

“我在路上这些天,见过太多事。福伯被人出卖,死在风雪里;村里的里正,收了北狄的银子,把乡亲卖了;边关的守将,收了‘孝敬’,看着北狄抢自家的百姓。胡叔,你说这世道,人还能信吗?”

胡一刀喉头一哽,竟答不上来。

“苏家是例外。”

冷砚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祖母、二舅父、夭夭,他们待我是真好。可天下没有第二个苏家。”

他顿了顿,抬起眼,那双尚带稚气的桃花眼里,此刻一片幽深,

“我若去了北山,将来带兵、领人、掌权,我只会记住一句话 —— 人心隔肚皮,恩义是假的,利害才是真的。谁敬我,我看在眼里;谁碍我、欺我、背我,我便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胡一刀心头一凛,望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忽然明白,侯府的灭门之祸、福伯的惨死、一路的颠沛流离,早把这个本该天真烂漫的少主的性子,淬成了另一种模样。

他重重抱拳,声音发哑:

“属下明白了。少主这一路,受了太多苦。从今往后,冷家万余弟兄,就是少主最锋利的刀。”

冷砚舟没有接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雪落在两人肩头,又无声化开。

他心底那根弦,绷得比来时更紧了几分 —— 苏家这盏灯火,是他最后的暖。他

要护住它,就得先让自己变得足够冷、足够狠。

正说到此处,忽听得密林深处,靠近山脚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倒地声。

风雪喧嚣,那声响本极易被盖住,可二人皆是习武之人、耳力远超常人,瞬间捕捉到异动。

胡一刀骤然噤声,手按上腰间短刃,眼神一厉。

冷砚舟也敛去神色,二人放轻脚步,踩着厚雪循声摸过去。

密林边缘的雪地里,一道人影浑身是血,衣衫被荆棘划得稀碎,浸透了冰水。

他拼尽余力跌跌撞撞往前挪,脚下一软,重重栽进积雪之中,再也撑不住动弹半分。

二人快步上前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气息微弱,尚留一口气。

那人像是察觉到身侧有人,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涣散。

嘴里反反复复喃喃低语,气息断续破碎:

“燕门关…… 三年前燕门关…… 和西域那一战…… 冷家军…… 死伤惨重…… 好多弟兄…… 埋在关外黄沙里……”

几句话颠来倒去,还没来得及吐出更多内情,他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碎雪簌簌落在那人染血的肩头。

冷砚舟和胡一刀对视一眼,眼底同时浮起浓重疑云。

世人皆知,三年前燕门关一战乃是大捷,军中公开记载,冷家军虽有折损,却远不到死伤惨重的地步。

这个重伤奔逃至此的人,口中所说的秘辛,究竟是真是假?

背后又藏着什么不曾公之于众的隐情?

风雪更紧。

冷砚舟蹲在雪地里,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方才对胡一刀说的那番话,又沉沉地压回心底。

他忽然明白,自己将来要面对的,远不只是复仇那么简单。

燕门关这三个字,或许才是这场滔天冤案里,真正见不得光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