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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风雪故人惊鸿影

赵德柱一行人从县衙回来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二。

日头将将偏西,一行人踏着厚重雪泥踏进村口,赵德柱粗哑的嗓门隔着半条巷子就传了过来:

“乡亲们!王里正通敌的案子落定了!”

村民们闻声纷纷围拢上去,踩着积雪,脚步声乱糟糟响成一片。

赵德柱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把县衙文书高高举过头顶,大声宣读判词:

“里正王老栓暗通北狄,引寇袭村,人证物证齐全,知县当堂收押,待秋后问斩!那名北狄细作,单独押往府城审讯!”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许久的怒骂与欢呼,不少人啐骂着王里正卖村求荣,悬了数日的心总算稍稍落地。

可欢呼没持续多久。

赵德柱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盖着朱红官印的征兵告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还有一桩事,大伙仔细听好。边关告急,北狄大军在拒北关外集结,官府传令各乡,征召乡勇赶赴拒北关协防,限期到点报到。”

喧闹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风雪穿过枝桠,沙沙作响。

有人低声叹气,有人互相对望,眼底藏着畏惧。

北境连年战乱,乡勇一去,生死难料。

人群外围,冷砚舟静静立在雪影里,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听进耳中。

他指尖慢慢攥紧,积雪渗进指缝,刺骨的凉。

他心里清楚,自己万万不能应征投军。

他是通缉在案的长信侯遗孤,只要踏入军营,登记籍贯、核验身份,过往的底细稍加追查,立刻就会暴露。

更何况前几日流寇来犯、北狄偷袭,是他出手稳住局势,擒下内奸,他一身本事早就惹得不少人留意。

村子不大,消息传得快,难保没有有心人已经记下他这号身手不凡的陌生少年。

征兵令一下,此地更不能久留。

留在赵家村,要么被迫应征自投罗网,要么拒征被官府追查,无论怎么选,都是死局。

他不能连累苏家,苏老夫人、苏明远,还有天真懵懂的夭夭,是他在这人间仅存的一点暖意。

他必须走,寻一处没有人认识他、风声更淡的藏身之地。

只是去往何方,他心中茫然,只能先避开官府的搜捕。

当夜苏家正屋的油灯,亮到了后半夜。

冷砚舟坐在矮凳上,平静地向苏老夫人与苏明远说出自己要离开的决定,没有提投军,只说村中近日风波接连不断,自己露面太多,恐给苏家招来无妄之灾,不得不另寻去处藏身。

苏明远闻言眉头紧锁,沉默许久,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外面风雪漫天,世道凶险,你孤身一人……”

“我有自保之力。”

冷砚舟声音很轻,却十分坚定,

“再留下去,一旦祸事上门,苏家首当其冲。晚辈不能因为自己,拖累你们一家人。”

苏老夫人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炕沿,浑浊的目光落在冷砚舟脸上,半晌才缓缓开口:

“何时动身?”

“后日一早。”

老夫人轻轻颔首,没有追问他要去往何方,也没有强行挽留,只是缓缓道:

“明日我给你烙上一摞油饼,再炒一袋黄豆,干粮耐放,路上风雪大,能垫肚子。”

冷砚舟喉头发酸,低下头,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声应道:

“多谢祖母。这些天来苏家对玉生的照拂,玉生没齿难忘。”

“玉生,别说这见外话。我们早把你当成一家人了。”

夭夭是被屋里沉闷的气氛扰醒的,揉着惺忪睡眼从里屋跑出来,拽住冷砚舟的衣袖,仰着一张白净小脸,小声问:

“玉生哥哥,你们在说什么?你要走吗?”

冷砚舟垂眸看着她,指尖轻轻抚过她发顶:

“嗯,哥哥要去别的地方,有些事要办。”

夭夭的小嘴一下子瘪了,紧紧攥住他的衣袖不肯松开,眼眶迅速泛红:

“那夭夭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哥哥?”

“说不准。”

冷砚舟不忍心给她一个兑现不了的承诺,只能轻声安抚,

“夭夭乖乖听祖母和爹爹的话,好好照顾自己。”

夭夭咬着唇,没有哭闹,只是闷闷地点了点头,小手依旧不肯松开他的衣襟。

次日清晨,赵家村依旧笼罩在皑皑白雪之中。

昨夜定下后日启程,整个村子都浸在一种紧绷的安静里。

村口的哨卡连夜加固,轮值的村民裹着厚袄守在风雪里。

北狄吃了一次亏,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卷土重来;征兵的告示贴在村口老槐树下,来往村民路过,都要多看两眼,心底惶惶不安。

苏家院子里,冷砚舟握着一把竹扫帚,一下一下清扫通往正屋的石板路。

他动作看着寻常散漫,内里自有章法。

竹帚划过积雪,沙沙轻响,力道均匀沉稳,雪被整齐推到道路两侧,半点细碎雪沫都不曾扬起。

苏夭夭坐在廊下石阶上,怀里捧着一块温热的烤红薯,安安静静地数着屋檐垂落的冰棱。

往日里她总叽叽喳喳缠着冷砚舟说话,今天却格外沉默,时不时抬眼悄悄望向扫雪的少年,好像多看一眼,就能把他的模样牢牢记住。

“夭夭,回屋里面去,冰棱冻得脆,掉下来容易砸伤你。”

冷砚舟抬起头,温声叮嘱。

“不 ——”

苏夭夭托着腮,正要同他说话,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有人吗?讨碗热茶喝。”

门外的嗓音沙哑干涩,裹挟着风雪,满是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冷砚舟手中扫帚微微一顿,转瞬恢复如常,头也不抬,淡淡应声:

“门没锁,进来吧。”

“吱呀” 一声,厚重木门被推开。

一个身披厚重羊皮袄、头戴毡帽的汉子跨步进来。

脚上毡靴沾满泥泞碎雪,胡须上凝着一层白霜,身后背着一个硕大的行囊,看着就像常年奔走四方的货郎。

汉子进门,目光先是扫过廊下的苏夭夭,随即直直锁定了正在扫雪的冷砚舟。

他是北山训练营主将亲自挑选出来的探子之一,此番下山寻人,肩上担子极重。

那一组对口暗语,素来只有冷家军高阶将军才有资格知晓,若非此番搜寻任务迫在眉睫、要分辨真假血脉,主将绝不肯将这等要紧口令交由外出人手。

北山,是开国之初奉皇命秘密修建的据点,多年来在山中培育刺客、暗卫,也安排大批人手散入世间,做各行各业的商人,织成一张隐秘的情报网。

可当年为了避皇家猜忌,立下死规 —— 北山所有力量,绝不往京城安插一人一卒。

也正因这条铁律,侯府大祸骤起之时,远在北山的他们收到消息太迟,京中没有半个暗线可以驰援,眼睁睁看着长信侯满门蒙难,连营救的机会都抓不住。

这是刻在所有北山旧人心底的憾事。

胡一刀踏遍北境村落,便是为了寻到或许侥幸逃生的冷家血脉。方才远远瞥见少年出手的枪意,心底已有猜想,却不敢贸然挑明。

冷砚舟没有抬头,依旧清扫青砖上堆积的残雪,手腕轻轻一转,扫帚柄在掌心划开一道圆润弧势,随即收住劲力,将积雪扫到一旁雪堆里。

“好俊的‘回风拂柳’。”

汉子忽然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只是这力道倘若再沉三分,扫的便不再是地上积雪,而是人的喉骨。这一式,是冷家枪法入门的守势。”

冷砚舟身子猛地一僵。

方才那一点温和闲散的气息,瞬间消散干净。

他缓缓直起身,竹扫帚看似随意拄在雪地之上,可周身肌肉已经紧绷到极致。

只要对方一动,这一柄普通竹帚,顷刻便能化作夺人性命的兵器。

他抬眼,那双素来带着几分淡漠厌世的桃花眼,此刻如深冬寒潭,冰寒幽深。

“朋友说笑了。”

冷砚舟语气平淡,

“在下只是一个扫地的庄稼人,听不懂你说的这些。”

“庄稼人?”

汉子解下背上行囊,随手往雪地一放,发出沉闷一响。他摘下毡帽,露出一张风霜刻满、目光锐利如鹰的脸,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寻常庄稼人扫地,靠的是蛮力挥扫。可你这一招,讲究的是‘劲’。扫帚扫过,雪向两边分开,底下青砖地皮分毫未损,这是内家功夫里的‘听劲’。”

苏夭夭听得一头雾水,眨巴着一双杏眼,疑惑开口:

“大叔,你在说什么呀?玉生哥哥扫地,还要学功夫吗?”

汉子哈哈一笑,自怀中摸出一枚铜钱,屈指轻轻一弹。

铜钱破空而出,风声尖锐,直冲着苏夭夭眉心而去,看着随意,实则速度极快,角度刁钻,只为一试少年的应变根底。

冷砚舟眼神骤然一凝,脚尖轻点雪地,身形转瞬掠到夭夭身前,手中扫帚柄向上轻轻一挑。

“啪!”

清脆一声响,那枚灌注内力的铜钱被帚柄精准弹飞,擦着汉子耳畔掠过,“咚” 地一声深深钉进后方木柱,入木三分。

苏夭夭吓了一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鼓着腮帮子,带着几分气恼:

“坏大叔,不许乱扔东西,差点打到夭夭了!”

汉子脸上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涌出真切的惊喜。

方才那一瞬他看得清清楚楚,少年借力打力的路数,与冷家枪法如出一辙。

只是这暗语珍贵,不可轻易动用,若非此刻已经确认对方有冷家枪的底子,他断不会轻易开口。

冷砚舟把扫帚斜靠墙边,抬手拍落掌心沾着的雪屑,戒备不减半分:

“在下杨玉生,是这苏家祖母的远房侄孙。阁下所言,我一概不知。方才只是情急护着舍妹而已。”

他死死守住化名,半分不肯泄露真实身份。

灭门之祸历历在目,一句失言,便是万劫不复。

胡一刀见状,深知少年防备深重,不再直白试探,收敛锋芒,压着声音,一字一句说出那道只有高阶将领才知晓、主将破例交付给他的暗语:

“在下姓胡,单名一个‘刀’字。江湖人称‘胡一刀’,是个走南闯北的生意人。”

话音一顿,他目光稳稳锁在冷砚舟脸上,继续道:

“在下空有一身蛮力,却没武学天份,是以一向敬仰武功高强之人。不知少侠高姓大名?师承何处?”

这两句话飘进耳中的刹那,冷砚舟浑身猛地一颤,尘封许久的记忆轰然翻涌上来。

他本是长信侯最小的孩子,那时年纪太小,心性未定,父亲原本根本不会将北山这等天大秘事、高阶暗语告知于他。

一切都源于四年前的一场千秋节,长信侯奉旨回京,随他一同归来的几名心腹将领,夜里在书房密议北山要事。

四岁的他贪玩,偷偷躲进书房靠墙的大木柜里,本想吓一吓兄长,不曾想,将这组绝密暗语一字一句,全听进了耳朵里。

待到将领们商议完毕尽数退去,长信侯才察觉到柜中异样,亲自拉开柜门,把缩在里面的他拎了出来。

父亲当时面色极沉,没有责罚,却反复郑重叮嘱他,这话干系全族生死,是冷家军高层的对口口令,万万不可向外人吐露半个字。

这么多年颠沛逃亡,他几乎都要以为那段儿时的记忆,只是风雪里一场模糊的幻梦。

他凝视胡一刀片刻,指尖微微发颤,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涛,屏住呼吸,低声回出对应的答句:

“大叔说笑了,只是一点强身健体的家传而已。”

暗号对上。

胡一刀胸腔里一股滚烫的热意猛地涌上来,目光亮得惊人,压抑许久的激动几乎要冲破克制。

他踏遍北境,终于寻到了长信侯府侥幸活下来的九少爷,冷砚舟!

他往前半步,压低声音,气息都微微发颤,正要细说北山训练营的由来、那条不设京中暗线的旧规,细说当年侯府出事,他们远在北山、无一线人手可以驰援的无力与愧疚,细说主将日夜等候冷家血脉归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笑语,伴随着车轮碾雪的吱呀声响。

“娘,舅姥爷家的年礼我们送到了,老人家还给夭夭塞了一包糖炒栗子!”

“何止,表嫂给夭夭做的衣服里还塞了一两银子。”

身旁的苏二奶奶杏花压低了声音。

“大哥心疼咱家日子清苦,时不时补贴一二也是有的。你们记着他的好,等日后好好报答。”

是苏杨氏的声音,紧跟着是苏明远和他妻子的应答声。

一行人清晨出发去往舅姥爷家送年礼,刚好这个时辰折返。

冷砚舟心头一紧,立刻抬手,飞快朝胡一刀递去一个眼色,唇瓣极轻地翕动,压到只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

“稍后,西侧山脚密林详谈。”

胡一刀瞬间会意,强行按下汹涌心绪,迅速收敛激动神色,重新变回一个寻常赶路避雪的货郎模样,垂手站在一旁,眉眼平和,不露半点异样。

冷砚舟转过身,脸上迅速换上温和平静的神色,抬脚向着院门迎了上去。

夭夭听见爹娘的声音,眼睛一亮,也蹦蹦跳跳跟着跑过去,方才被试探时的惶恐一扫而空,脆生生开口,带着小小的埋怨:

“祖母,爹爹,娘亲,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夭夭都等好久啦!”

苏杨氏伸手,屈起指尖轻轻一点夭夭的额头,眼底盛着笑意,柔声打趣:

“早上出门的时候,是谁嚷嚷着不肯跟着去,非要留在家里陪玉生哥哥玩?这会儿倒嫌我们去得久了?”

夭夭脸颊一红,小手挠了挠后脑勺,吐了吐舌头,说不出反驳的话,只扭头往冷砚舟身侧躲了躲。

苏老夫人缓步跟在后面,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碎雪,目光温和扫过院中,落在陌生的胡一刀身上,淡淡开口:

“这位是?”

“路过此地的客商,风雪大,进来讨一口热水歇歇脚。”

冷砚舟从容回话,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

苏明远与妻子也随之进了院门,目光礼貌地扫了胡一刀一眼,没有多问。

夭夭从母亲手里接过用油纸包好的糖炒栗子,还带着余温,她先挑了一颗最大的,踮脚递到冷砚舟手边:

“玉生哥哥,你吃,甜甜的!”

风雪卷着细碎雪沫飘过院墙,方才那一场暗流汹涌的身份确认,连同北山那段沉重的旧秘,连同四岁那年藏在柜子里听见的秘密,暂时被这满院烟火温情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