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营藏得太深了。
茫茫群山,绵延数百里,林海雪原之下,暗洞、深谷、密道交错纵横。
冷家大本营就嵌在群山腹地最隐秘处,三面绝壁,一面临涧,寻常人就算走到山口,也只见荒林乱石,还有一条十几丈宽的山崖拦路,看不出半分人迹。
自冷家军奉命寻到此处并在此扎根以来,除了领路的心腹,从没有任何外人摸到过营门。
秦牧常说一句话:北山这地方,没有人带路,神仙来了也找不到。
可进了这山口,大本营里头,却自有一派热闹景象。
这许多年经营下来,北山腹地早已不像一座孤零零的军营,倒更像一座藏在深山里的市镇。
山谷平缓处,开垦出一片片农田,种着粟、麦、豆、薯,春种秋收,养活满营人畜;
山脚溪边立着水磨坊和油坊,一年到头吱吱呀呀地转;
依着石壁,布庄、粮铺、饭铺、铁匠铺、药铺、酒坊一字排开,铺面虽比不得州县集市气派,却样样齐全。
经营这些营生的,全是北山训练营早年出师的弟子 —— 有的精于织染,开了布庄,专供营中衣被;
有的善烹炊,开了饭铺,歇脚的弟兄能喝上一碗热腾腾的羊汤;
铁匠铺里炉火常年不歇,打造农具、兵刃、锅碗;
药铺里晾着整架整架的草药,是跟着老军医学成出师的弟子在打理。
大本营里的人,吃喝穿用,缝补浆洗,生老病死,全在这山谷里自己流转,不必下山沾染半分世俗,也不愁缺了什么。
秦牧常说,这是当年先侯爷留下的主意 ——
训练营养出来的人,各有一技傍身,聚在一处,便是一座什么都能自足的城。
可大本营再自足,也藏不住一个正在崩塌的天下。
入冬以来,北境的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往山里送。
先是西域兵叩边,先是小股游骑,后来竟成群结队杀过界来,烧村、劫掠、驱赶百姓,边军守将却只会紧闭城门,坐视乡野被屠;
紧接着,朝廷下旨,各州搜捕冷家旧部,官兵挨村挨户翻查户籍,闹得人心惶惶;
加上太子暗中派人四下打探九殿下的下落,北境的官道、驿站、关卡,处处风声鹤唳。
大本营里的日子,却一天比一天忙。
这一日,天刚擦亮,守在谷口第一道暗哨的探子便连滚带爬地跑回来,头盔歪在一边,脸上带着冻伤的皴裂,声音嘶哑:
“少主!山下白狼沟一带,来了好几十口子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的,说是西域兵烧了他们的村子,一路杀过来的,实在没处去了!”
冷砚舟正在布庄隔壁的账房里核对粮册,闻言放下笔,眉头微蹙:
“白狼沟?那不是离咱们山口还有三十多里?”
“是啊,可他们一路往山里钻,眼看着就要摸到咱们外围哨卡了。”
探子压低声音,
“少主,要不要派人把他们拦回去?万一里头混着官军的探子,把咱们大本营的方位泄露出去……”
“拦回去?”
冷砚舟抬眼看他,
“他们老的老、小的小,冻饿了一路,你让他们往哪回?回村子让西域兵再杀一遍?”
探子哑了。
冷砚舟起身:
“带我去看看。”
白狼沟口,积雪没过脚踝,三十几个百姓挤在背风处,老人、孩子、抱着包袱的妇人,人人脸上都是冻出来的青紫。
几个汉子在前头挡着风,腰间别着砍柴的斧子,见冷砚舟过来,为首那个黑脸汉子警惕地打量他,见他是个半大少年,眼底闪过一分迟疑,还是咬着牙开了口:
“小兄弟,你们…… 你们是这山里的人家?我们是从白狼沟逃过来的,西域兵屠了咱们村,烧了屋子,杀了七八口人,我们一路往山里逃,实在没处去了……”
他身后,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缩在母亲怀里,冻得嘴唇发紫,小声哭:
“娘,我饿……”
冷砚舟蹲下身,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递过去。
小姑娘怯生生接住,咬了一口,眼泪掉下来,狼吞虎咽地啃起来。
黑脸汉子眼眶一热,声音也哑了:
“小兄弟,咱们不白吃你们的。咱们有力气,能干活,砍柴、挑水、修房子都行。只求…… 只求你们容咱们在山上避几日,等西域兵退了,咱们就下山,绝不给山里添麻烦。”
秦牧站在冷砚舟身后,低声提醒:
“少主,这些人来路不明,万一是官军派的探子……”
“他们不是探子。”
冷砚舟看着那群百姓冻得发紫的脸,
“探子不会带这么多老弱妇孺,也不会饿成这样。”
他起身,对那黑脸汉子道,
“你们先在山脚那几间猎户屋里安顿下来,柴火、粮食,我让人给你们送。等风头过去,再作打算。”
黑脸汉子愣了一瞬,随即拉着几个汉子 “噗通” 跪进雪里:
“恩人!我们记你一辈子的恩!”
冷砚舟伸手扶起他:
“别跪了,地上凉。先带孩子们进去暖和暖和。”
那一夜,北山脚下燃起了几堆不起眼的火。
百姓们挤在猎户屋里,烤着火,喝着热粥,有人悄悄抹眼泪,有人低声咒骂着西域兵。
冷砚舟没有惊动他们,只命人轮流守着,又派了两个懂医术的弟兄,给伤者包扎冻伤。
回到议事帐,已是三更天。
秦牧、周凛、胡一刀都在,每个人的眉头都拧得化不开。
“少主,”
秦牧率先开口,声音沉甸甸的,
“西域叩边,朝廷搜捕,太子的人又在外头四处乱撞。这天下,眼看着一天比一天乱。北山营虽藏在深山,没人带路找不进来,可外头的人,正一个接一个往苦海里掉。”
“百姓不能不管。”
冷砚舟道,
“他们往山里逃,是信了这片山还能容人。若我们把他们赶出去,和西域兵、和那些只会吃空饷的守将,有什么区别?”
“可他们留在山里,人多口杂,万一有人把咱们大本营的方位说出去……”
周凛皱眉,
“到时候,官军顺着人缝摸进来,咱们数百弟兄、多年经营,可就全完了。”
“那就让他们换个身份。”
冷砚舟沉默片刻,
“明日天亮,把他们分散编入各村口安置点,对外就说山里的猎户、药农,与咱们无干。官军问起来,他们也只说西域兵烧了村子,躲进山里求生,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咱们大本营里农田布庄一应俱全,多养几十口人,不过多开几亩地、多添几双碗筷的事,这点家底还是有的。”
“若是他们里头真混着官军的探子呢?”
胡一刀追问。
“我查验过了,里头没有。”
冷砚舟道,
“但你说得对,不得不防。我会派两个弟兄混在他们中间,明面上帮着安置,暗地里盯他们的动静。若真有异心,我们也好及早处置。”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乱的是天下,苦的是百姓。西域兵叩边,朝廷只顾搜捕自己人,边军烂到根子里,守将只会收孝敬、吃空饷,没有人管这些百姓的死活。我们北山营虽然隐姓埋名,可这条命,是边关百姓的血养出来的。他们有事,我们不能装看不见。”
秦牧长长叹了口气:
“少主,你这心肠,到底是随了侯爷 —— 侯爷当年在拒北关,也是这般,宁肯自己饿着,也不肯把逃难的百姓关在城外。”
这一夜,议事帐的灯火又亮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冷砚舟便让人在山口一处隐蔽的背风坡地支起了粥棚,用粗粮熬了稠稠的粥,专门接济零星逃进山的边民。
粥棚设在山道岔口,不挂旗号,不明示身份,只说山里猎户结社,互相帮扶。
布庄那边裁了一批旧布,改成厚实的夹袄,送到山脚的猎户屋里给老人孩子御寒;
饭铺的师傅连夜烙了两大筐杂粮饼,一并抬了过去。
几队百姓陆陆续续摸进山来,喝上热粥,穿上夹袄,千恩万谢地走了,也有走不动路的,被悄悄安置到更深的猎户屋里养伤。
与此同时,胡一刀领着两支小队,沿着外围山路设下眼哨,日夜轮换,盯紧山外的动静。
探子回报,西域兵的游骑已经打到距白狼沟不远的官道上,烧了两座空村,又缩了回去;
朝廷搜捕冷家旧部的官兵,则在百里外的州城按兵不动,等着各地报上来的线报。
“他们找不到咱们。”
冷砚舟看着舆图,缓缓道,
“大本营藏得深,没人带路,谁也别想摸进来。可外头越乱,百姓越苦,咱们要做的,是护住这一山的人,再慢慢等一个时机。”
话未说完,帐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闯进来,手里攥着一封皱巴巴的密信,神色惊惶:
“少主!青石镇急信!昨夜有一伙黑衣人摸进了钱掌柜的杂货铺,翻箱倒柜,搜走了几封书信!钱掌柜受了伤,他让快马传信,说那伙人临走时留下一句话 ——‘告诉那位九殿下,太子殿下请他回宫叙旧。’”
帐内死一般寂静。
冷砚舟的手,缓缓攥紧了舆图边缘。
他盯着那封密信,眼底的寒意一寸寸漫上来,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传令下去 —— 石莽带十名好手,即刻出发,把程煜从猎户家接走,连夜转移,往西翻过两道山脊,送到雁回村的线人手里。沿途换三处落脚点,不留踪迹。”
“至于钱掌柜,”
他顿了顿,
“让人把他接到山里养伤。青石镇那个铺子,毁了就毁了,不要再回去了。”
石莽领命,带着人消失在晨雾里。
冷砚舟站在营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山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又冷又硬。
青石镇的线断了,程煜又要重新安置;
西域兵还在叩边,百姓还在逃难,朝廷的网还在收紧 —— 天下处处是窟窿,没有一处安稳的。
可他不能慌。
他转身走回议事帐,炭盆里的火还旺着,他把舆图重新铺开,指尖沿着北境的山脉缓缓划过,一处一处,标出可以藏人、可以转移、可以设伏的隘口。
“传令,”
他抬起头,声音沉定,
“从今日起,北山营三班轮值,昼夜不歇。所有外出弟兄,一律三人结伴,统一口令。西域那边,派出两路探子,一路盯边关,一路收拢逃难百姓的消息。大本营的隐秘是咱们的命根子,谁也不许带外人靠近营门一步 —— 但山外的百姓,只要还有一口气走到咱们跟前,就不能让他们冻饿死在雪里。”
秦牧应声领命,转身出去安排。
冷砚舟独自站在舆图前,看着那一片蜿蜒的群山。
风声穿过营寨,呜呜作响,像是无数人在雪夜里哭嚎。
他缓缓握紧拳头,低声道:
“父亲,你当年守的这片江山,如今到处是窟窿。我拦不住西域的刀,挡不住官军的箭,可这一山里的人,我会替你看好。乱的是天下,可百姓,不该替这个乱世受苦。”
窗外,风雪正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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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风声鹤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