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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苦学立志

青石镇的日子,自程煜答应冷砚舟那日起,便彻底换了模样。

冷砚舟要教他的,从来不止识字记账、诵读书文,而是一整套为君之道,是如何做一个体恤生民、辨明忠奸的明君。

他早早在暗中安排好了几位师傅,轮流前来杂货铺后院授课,各人各司其职,不扎堆、不同时露面,掩去踪迹,只当做是钱掌柜远方请来,教自家侄儿读书的先生。

老秀才周先生,教经义史鉴,讲历代明君昏君的旧事,教他分辨仁政与苛政,读《尚书》《孟子》里民为贵的道理;

从前在户部做过小吏、因故辞官避祸的陈先生,专教户籍田亩、漕运税赋、盘账理财,告诉他一国钱粮从何处来,又该往何处去;

还有一位隐姓埋名的退伍校尉,每隔五日趁着暮色悄悄入镇,教他辨识兵符舆图、看懂边关布防,讲军营规矩,不说上阵搏杀的狠招,只教他如何识将、驭兵,分清什么是可用的良将,什么是心怀异心的奸佞。

课业排得密密麻麻,从鸡鸣破晓,直至夜半更深,一环扣着一环,半分松懈不得。

程煜起初还憋着一股心气,牢牢记住冷砚舟的嘱托,日日早早起身等候先生。

周先生讲古,他凝神静听,记下历朝覆灭的缘由;

陈先生摊开账册,手把手教他核算收支,错一笔便从头复盘;

校尉铺开舆图,指点山河关隘,他瞪大眼睛,努力记住拒北关、雁归隘这些要害之地。

每到冷砚舟托人送来书信,他便认认真真把课业一一记下,盼着哪一日老大过来,能看见自己的长进。

只是这般沉重的课业,终究不是一个久居深宫、素来养尊处优的九皇子能长久扛住的。

不过十余日光景,那一股凭着一腔信念撑起来的劲头,便一点点被磨得干净。

史书中的兴衰兴亡枯燥冗长,密密麻麻的注解看得他头昏脑涨;

赋税田亩的算法层层嵌套,常常算上四五遍,账目依旧对不上;

舆图之上山河交错、关卡林立,各色记号纷繁复杂,他记了又忘,转头便混淆了要塞的方位。

几位师傅各有严苛之处,周先生见他走神,便会引古训厉声提点;

陈先生见账目屡错,便要他连夜重算,不许敷衍;

校尉查验他对边关地形的识记,一旦答错,便冷声告诫他,君王不识边防,便是将天下安危置于儿戏。

第十三日的黄昏,课业终于压垮了程煜。

那日校尉刚刚走,陈先生留下厚厚的一叠乡里赋税账目,勒令他当夜理清核算完毕。

程煜伏在案前,一遍一遍演算,越算越乱,指尖被算盘算得发红,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反复核对七次,总数依旧差出一截。

他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只觉得眼前阵阵发花,心头积攒多日的委屈、疲惫一股脑涌上来。

“啪” 的一声,他猛地抬手,将算盘扫落在地,算珠滚落一地,在青砖地上蹦跳滚动,发出凌乱刺耳的脆响。

程煜伏在桌案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片刻,终于再也绷不住,埋着头崩溃大哭起来。

哭声闷闷的,裹着无尽的无力。

守在院外的暗卫听见动静,隔着窗棂瞥了一眼,神色淡淡,眼底藏着几分不以为然。

在他们眼里,将来要担起江山的人,怎可因为几册账目、几幅舆图就哭成这般模样。

钱掌柜听见动静匆匆赶来,站在一旁,低声劝慰几句,可程煜根本听不进去。

他哭了许久,抹着眼泪站起身,踉跄跑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顺着粗糙的树干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声断断续续,满是颓丧。

钱掌柜看着他这模样,不敢耽搁,立刻按照约定,派人连夜往北山传信。

冷砚舟接到消息,第二日傍晚便悄悄进了青石镇。

跨进后院院门时,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程煜依旧蹲在树根之下,一双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桃子,脸颊还留着未干的泪痕。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冷砚舟,刚刚稍稍平复的情绪,又翻涌上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肯放声。

冷砚舟缓步上前,在他身前蹲下身,声音放得柔和:

“听钱掌柜说,方才摔了算盘,课业不肯继续了?”

程煜肩头一颤,哽咽着开口,声音沙哑破碎:

“老大…… 我学不动了,真的学不动了。”

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里全是自我怀疑,双手紧紧攥着身上的粗布衣襟:

“周先生讲的史书,那么多朝代,那么多君王的得失,我记不住;陈先生教的赋税徭役,条条算法绕来绕去,我怎么算都有错;还有那些舆图,无数关口郡县,我今日背下,明日就忘。他们都说,这些都是明君必须懂的本事,可我…… 我好像天生就不是这块料子。”

他吸了吸鼻子,身子微微发抖:

“我知道你费心为我寻访这些先生,花了这么大的心思,安排他们轮流来教我为君之道,北山那么多弟兄,都押在我身上。可我连这些课业都熬不住,将来怎么分辨忠奸,怎么安顿百姓,怎么守住这大梁河山?老大,别再为我耗费心力了,我担不起的。”

冷砚舟安静听着,没有打断他,等他把心里积攒所有的疲惫与惶恐尽数倾吐出来,才缓缓开口:

“小煜,你看着我。我问你,你还想回到从前宫里的日子吗?”

程煜猛地一怔,随即用力摇头:

“不想,我再也不想回去了。”

“若是将来太子登临大位,你要日日仰他鼻息,时刻提防他的暗算,你愿意吗?”

“我不愿意!”

程煜的声音微微发颤。

冷砚舟目光沉静,一字一句,缓缓撕开他一直刻意回避的现实:

“你是嫡幼子,这份嫡出的血脉,从一开始,就成了刺在太子心头的一根尖刺。他素来阴狠,一直忌惮你,生怕哪一日父皇一念之间,改立储君。其余八位皇兄,各有母族依仗,从来都瞧不上无母庇护、性子软弱的你。往年宫宴之上,三皇兄当众嘲讽你不堪造就,四皇兄跟着戏谑,其余几位或是冷眼旁观,或是出言折辱,这些,你都还记得?”

程煜的嘴唇抿得发白,眼泪再度滚落。

那些藏在锦衣玉食之下的轻视与排挤,他从来没有忘记。

父皇生性多疑,对他素来疏远冷淡,但凡有人进一句谗言,父皇便会疑心他暗藏野心。

偌大皇宫,他没有依靠,处处皆是杀机。

“你要明白一件事。”

冷砚舟的声音沉下来,字字叩击人心,

“父皇猜忌你,太子忌惮你,七位皇兄瞧不起你。这世上,没有人会凭空给你一席之地,没有人能一辈子替你挡下所有的刀。今日你若是停下,不肯接着学这些为君之道,不肯熬过眼下的苦楚,等待你的结局,只有任人宰割。到那个时候,谁还能替你立足天下?”

程煜浑身一震,怔怔望着冷砚舟,一时说不出话。

“我找来周先生、陈先生、校尉,轮番教你经义、民生、边防,不是为了为难你。” 冷砚舟伸手,轻轻拭去他脸颊的泪水,“想做明君,不是一句空话。要懂史书,才知前人得失,不重蹈亡国覆辙;要懂钱粮户籍,才知道百姓疾苦,不轻增赋税;要懂边防兵事,才不会被武将蒙蔽,守住大梁国门。这些功课,每一样,都是将来你安天下、护万民的根基。”

“北山的弟兄可以护你一时,却护不了你一世。我们能为你扫清前路的阻碍,可朝堂之上的抉择,辨别臣子忠奸、决断民生大事,终究要你自己来做。君王的位子,旁人抬得上去,扶不稳。能不能坐稳,能不能做一个不辜负百姓的君主,只能靠你自己。”

程煜垂着头,指尖反复绞着衣料,低声犹豫:

“可是老大…… 真的太难了。我怕我学很久,依旧什么都不懂,到最后,还是让所有人失望。”

“没有人天生便是明君。”

冷砚舟淡淡道,

“先帝年轻时,也是跟着师傅日夜苦读,一点点学理政之道。苦不是目的,苦是铺路的石头。你当初逃亡路上,啃树皮、躲追杀,那般绝境都撑下来了,眼下伏案读书演算的辛苦,未必比逃命更难。”

他顿了顿,语气稍稍放缓:

“我不逼你一夜之间尽数学会。只是不能轻言放弃。累了可以歇片刻,可以哭一场,但哭过之后,书本、账册、舆图,依旧要捡起来。”

程煜沉默许久,胸口起伏不定。

他想起逃亡路上山洞里泛着绿光的狼眼,想起外祖父一族为护他尽数赴死的模样,想起太子看向自己时,藏在温和笑意底下的杀意。

他猛地攥紧拳头,抬眼看向冷砚舟,哭声已经停了,眼底多了一丝倔强:

“老大,我明白了。我不放弃。就算再难,周先生的史鉴、陈先生的账册、校尉的舆图,我都好好学。我要学会怎么做一个明君,我不要被太子踩在脚下,不要让那些皇兄一直看轻我。”

冷砚舟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这才是我认识的小九。”

他自怀中取出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桂花糕,递到程煜手上:

“来时顺路买的,先垫一垫肚子。哭过一场,心神耗得厉害,吃完回去,把散落的算盘珠子捡回来,今晚的账目,慢慢算。不必急于求成,但不可敷衍糊弄。”

程煜接过温热的糕点,咬下一口,甜味漫开,压下喉咙里的涩意。他用力点头:

“嗯!我这就回去。”

看着他转身走向厢房的背影,冷砚舟对一旁等候的钱掌柜低声嘱咐:

“几位先生授课,分寸拿捏好,严苛是该当的,只是切莫一味苛责。他到底还只是个孩子,绷得太紧,容易折断。若是再心绪崩溃,不必次次急着传信,让他自己先平复,想清楚要不要继续走这条路。”

钱掌柜躬身应下。

夜色慢慢笼罩青石镇,厢房之内,烛火再度亮起。

程煜蹲下身,一颗颗拾起散落满地的算珠,重新归置妥当。

他铺开账册,深吸一口气,再次拿起笔,埋首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之间。

窗外,冷砚舟在廊下静立片刻,看着窗纸上那道小小的、伏案的影子,悄然转身退入暗处。

前路漫漫,为君的课业才刚刚启程。

想要撑起一片天下,先要熬过这日复一日、磨人心性的苦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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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苦学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