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青石镇的灯火一盏盏熄了。
镇子本就偏僻,入了冬更是冷清,长街之上只有几家尚未打烊的铺子还透着昏黄的光。冷砚舟换了一身寻常商贾子弟的短褐,混在散往各处的人流里,借着夜色,一路绕到镇子东头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院。
杂货铺的掌柜姓钱,是线人,明面上做南北杂货生意,暗地里替北山营传递消息。他见冷砚舟深夜前来,也不多问,只无声地引路,穿过堆满麻袋的后仓,推开一扇暗门,低声说了一句:“少主,小殿下在后头厢房,已经睡下。要叫醒他吗?”
“我进去等他就是。” 冷砚舟压着嗓子道,“不必惊动旁人。”
守在厢房外的是石莽。他受了冷砚舟的吩咐,今夜带着三名好手,把杂货铺里外都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尾巴,才守在暗门边,抱臂靠在墙根,一动不动。听见冷砚舟的话,他悄无声息地侧身让开,只拿眼睛扫了一眼厢房里那盏昏黄的灯,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厢房里烧着一个小小的炭盆,暖意融融。墙角一张窄床,被褥铺得齐整,枕边放着一本翻了半页的《千字文》和一块磨秃了角的旧砚台。冷砚舟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那些物件上,心口微微发软。这孩子,到底还是听了他那句 “过寻常孩子的日子”。
不多时,帘子被轻轻掀开,程煜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赤着脚站在门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老大?”
“醒了?” 冷砚舟回头,声音放轻,“穿上鞋,别冻着。”
程煜这才彻底清醒,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三两步扑过来,又生生在冷砚舟面前刹住脚,压低声音,又惊又喜:“老大!你怎么来了?外头风声那么紧,你还跑到镇上来,万一被人认出你怎么办!”
“我认不认得出来,另说。你先穿鞋。” 冷砚舟指了指床边。
程煜 “哦” 了一声,乖乖坐回去穿鞋,嘴里却停不住:“线人伯伯说北山那边来了好多人,都是老大你的人?他们说皇帝老儿在到处抓人,老大,你那边安不安全?要是实在危险,要不…… 要不你也住到青石镇来?反正这镇子偏,没人认得你!”
冷砚舟等他絮叨完,才道:“我今夜来,是有件大事,要当面跟你说。”
程煜一愣,坐直了身子,一双黑亮的眼睛安静下来,望着他。
“小煜,” 冷砚舟看着他,“你今年九岁,比我大一岁。可我们从小到大,你一直跟在我后头,喊我老大。今天,老大有一句话,想认认真真问你 —— 你信不信我?”
“信。” 程煜想也不想,答得干脆,“这世上,我连我父皇都不信了,就信老大一个人。”
“那好。” 冷砚舟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落得极重,“老大要扶你,坐上那把龙椅。”
厢房里静了片刻。
程煜像是没听清,眨了眨眼睛:“老大,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扶你,做皇帝。”
程煜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才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老大…… 你,你别跟我开玩笑。我,我怎么当皇帝?”
他坐不住了,从床沿上滑下来,赤着脚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又走回来,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老大,你听我说,我真的不行 —— 我连算账都算不明白,钱掌柜教了我三天,我还是把账目记成一团乱麻;字也认不全,《千字文》念到‘天地玄黄’就卡住了,后头全靠死记硬背,背了忘,忘了背。我胆子又小,见血就腿软,上次镇口杀鸡,我躲到后院去吐了半宿……”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抖,蹲下来,把自己缩成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老大,我…… 我连我父皇的试探都接不住,被人几句话就骗得团团转,差点连命都丢了。这样的人,坐在那把椅子上,不出三天,就得被朝里那帮人吃得骨头都不剩。老大,你别捧我,我怕摔下来,连累你,连累北山那么多人。”
他越说越急,最后竟带上了哭腔:“我连我外祖父都护不住!他一家老小为我死的,我却只能一个人骑着白马跑!我这样的人,拿什么去坐那把椅子?我配吗?”
屋外,石莽靠在墙根,把屋里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他嘴角不自觉地撇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轻慢 —— 就这么个遇事就哭、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的小娃娃,少主竟说要扶他当皇帝?他转过头,和另一名守着的弟兄对视一眼,压着嗓子嗤笑一声,那意思明明白白:就这?
冷砚舟没有急着开口。他等程煜把满肚子的惶恐都倒干净,等屋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才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说完了?” 他问。
程煜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那我问你一句话。” 冷砚舟道,“你父皇,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程煜低着头,许久,才哑声道:“他…… 他疑心重,谁都不信。太子的母妃进谗言,说我生了不臣之心,他连查都不查,就下了格杀令。我逃出来那一路,听人说,朝里被他杀的忠臣,比我数得出的名字还多。”
“太子呢?” 冷砚舟又问,“你那个皇兄,你见过他做事,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程煜沉默得更久,声音更低:“他…… 他面上温文尔雅,可背地里,连他身边的小太监,都活不过三年。他养的那条猎犬咬死了宫女的幼弟,他不但不责罚,反说那宫女不懂规矩,惊了他的狗,拖出去打了四十板子。皇姐私下跟我说过,太子哥哥笑起来的时候,最吓人。”
冷砚舟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那你也该知道,你父皇老了,太子早晚要即位。这样的人坐上皇位,天下百姓,会是什么日子?”
程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不是没想过,让北山营的人直接反了,打进京城,替冷家、替那些冤死的忠臣讨个公道。” 冷砚舟的声音沉下去,“可冷家世代忠烈,我父亲守了一辈子拒北关,若我从他坟前反了,冷家百年名声,就毁了。名不正,言不顺,就算我打进京城,坐上去,也坐不稳 —— 天下人会说,冷家子和乱臣贼子,没有分别。”
他盯着程煜的眼睛,声音放轻,却字字千钧:“可你不一样。你是先帝血脉,是皇帝的嫡子,天下人都知道你蒙冤受难。你坐上去,名正言顺。到那时候,冷家的冤案可以昭雪,天下的忠良不用再提心吊胆,百姓也不必再在这样一个暴君、一个阴狠的储君手底下讨生活。”
程煜的眼泪,吧嗒吧嗒落下来,砸在手背上。他使劲抹了一把脸,声音抖得厉害:“可…… 可我真的不会。老大,我连一条小狗都舍不得打,我拿什么去管那么大的天下?我要是做不好,把大家害了,我死一百回都还不起。”
“你舍不得打一条小狗,” 冷砚舟轻声重复他这句话,目光却格外认真,“这正是满朝上下、天下百姓最缺的东西。”
程煜怔住了。
“你父皇不缺聪明,不缺权谋,他缺的,就是你这点舍不得。” 冷砚舟一字一句道,“太子也不缺聪明,他缺的,正是你这份连小狗都舍不得打的仁心。小煜,你听我说 —— 当皇帝,最要紧的不是算得清账,不是认得全字,是分得清善恶,记得住百姓的苦。这些,你天生就有。剩下的,算账、识字、朝政、人心,都可以学,我陪你学,秦叔教你,陈先生教你,慢慢学,不急。”
他握住程煜冰凉的手:“你怕学不好,那就先学;你怕做不好,那就先做小,做大了再看。北山营近千人,不是让你一个人去扛那把椅子的,是我们一起,替你抬着。”
程煜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许久,才带着哭腔说:“老大,我…… 我怕我辜负你。”
“你要是怕辜负我,” 冷砚舟轻轻道,“就好好活着,好好学本事。你学得越多,将来我就越安心。”
屋外,石莽听着里头那道带着哭腔的声音,心里那股子不屑却悄悄淡了几分。他想起少主方才蹲下来、跟那孩子平视着说话的背影 —— 少主是认真的,认真到肯为这么个哭哭啼啼的小娃娃,亲自跑一趟青石镇。
他无声地吐了口气,把抱着的胳膊放了下来,冲身边那弟兄低声道:“得了,别拿眼睛斜人家了。少主看重的人,自有少主的道理。”
厢房里,程煜抬起脸,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却用力点了点头:“我…… 我学!老大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我不当皇帝,也得先把本事学出来,不能一辈子拖老大的后腿!”
冷砚舟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还知道不能拖后腿,不错。”
程煜破涕为笑,又像小时候那样,仰起脸,认认真真地喊了一声:“老大。”
“嗯。”
“我信你。” 他说,“你让我坐,我就坐。你让我学,我就学。我这辈子,就跟在老大后头,你说往哪走,我就往哪走。”
夜深了,炭盆里的火渐渐暗下去。冷砚舟起身,拍了拍程煜的肩膀:“早些睡。明早起来,继续跟钱掌柜学记账。过些日子,我会再来看你。”
程煜嗯了一声,送他走到门口,又忽然拽住他的袖子,声音闷闷的:“老大,外头风大,你路上小心。要是…… 要是实在危险,你就多在北山躲一阵,别老往外跑。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等你。”
冷砚舟回头看他一眼,那孩子裹着洗得发白的棉袄,站在门框里,瘦瘦小小的一团,眼睛却亮得像灯。
“好。” 他应了一声,“等我。”
他走出暗门,石莽无声地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借着夜色穿过货仓。走到院门口时,石莽终于没忍住,低声道:“少主,那小殿下…… 看着着实怯懦,担得起那样大的事吗?”
冷砚舟脚步不停,只淡淡回了一句:“石莽,你八岁那年,头一回上阵杀人,怕不怕?”
石莽愣了愣,半晌,老实道:“怕。腿肚子都在抖。”
“那你也长成了今日的样子。” 冷砚舟声音很轻,“给他点时候。他会长起来的。”
石莽没有再说话,闷头跟上少主的脚步。夜色吞没两人的背影。程煜站在门口,一直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才慢慢关上门,回到炭盆边,把那本《千字文》抱在怀里,低声嘟囔:“皇帝…… 我,我真的行吗?”
他想了很久,最后又自己点了点头,像是给自己打气:“老大说我行,那我就行。”
山风越过青石镇的屋脊,吹向北方。冷砚舟一行人借着夜色,绕过层层岗哨,重新隐入群山之中。回北山的路上,他回头望了一眼青石镇的方向,那一点灯火早已看不见了,可他心里,却比来时更稳当了一些。
他低声对自己说:“小煜,你好好学。等我,也等你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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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青石夜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