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潜回旧部的事,冷砚舟忙了整整一日一夜。
八十七人,伤的、残的、拖家带口逃出来的,各有各的难处。北山营虽大,骤然多出近一百张嘴,粮草、住处、药材都吃紧,更遑论这么多人挤在谷中,人多眼杂,难保不露痕迹。皇帝正满天下搜捕冷家旧人,若是百名暗子齐刷刷消失,北境群山反倒成了最扎眼的靶子。
冷砚舟与秦牧议了半宿,最终定下一策:挑出其中四十余人 —— 多是年纪较轻、未曾在北境露过面、又懂得营生手艺的 —— 由胡一刀亲率,分批送往青石镇安顿。
青石镇偏远,往来流民多,鱼龙混杂,本就是程煜藏身之地。那四十余人扮作行脚货郎、铁匠铺学徒、南北客商,散落在镇子各处,与线人暗中呼应,既替程煜添了层层暗护,又不至于让北山营这潭水搅得太浑。余下四十余人留在营中,编入各队,重新操练。
胡一刀临行前,冷砚舟单独叮嘱:“到了青石镇,务必先安顿好九殿下。给他换个新名字,安排个妥当的住处,就说镇里新来了商户的远房侄儿,让他学着识字、帮着看铺子,过寻常孩子的日子。咱们的人散在镇上,不许结伴走动,不许去寻他,只在他住处四周布下暗哨,远远看着便好。真要出什么事,再出手接应,平日绝不能露面,免得惊动官府。”
胡一刀抱拳领命,趁着夜色带人悄然而去。
送走胡一刀,冷砚舟刚在议事帐里坐下,秦牧、周凛便引着营中几名队正陆续进来。白日里潜回旧部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心里,帐内气氛沉得几乎凝滞。
最先开口的是队正赵大牛。他是个火爆性子,当年跟着侯爷守过拒北关,一条胳膊断在城墙上,如今只剩左手使刀。他一进帐,拳头就砸在案上,震得茶碗跳起半寸:“少主!皇帝老儿这是铁了心要把咱们赶尽杀绝!当年构陷侯爷,抄了满门,如今连藏在外头的弟兄都不放过,满天下搜捕!这口气,弟兄们咽不下去!”
“是啊少主!” 另一名老兵孙二锤接口,眼睛瞪得通红,“他做皇帝的,不辨忠奸,听信奸佞,把忠臣良将一个个往死路上逼。这样的天子,还供他做什么?北山营近千条汉子,护着少主杀出北境,打进京城 —— 这天下,凭什么就不能换个坐法?”
这话一出,帐内像是点着了火。七八个队正齐齐附和,拍桌子的、攥拳头的、咬牙切齿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有人甚至喊出:“少主,咱们这就揭竿而起,先占了北境几州,再挥师南下!弟兄们豁出命去,也要替侯爷讨个公道!”
冷砚舟坐在上首,始终一言不发。他端着茶碗,目光低垂,静静听着,仿佛这些激昂的呐喊与他无关。直到众人喊得累了、声音渐渐低下去,他才缓缓放下茶碗,抬眼。
“诸位的话,我听明白了。可有一句话,我必须先说清楚。”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盆冷水浇在炭火上,“冷家世代忠烈。先祖跟着先帝打天下,刀山火海趟过来的;我父亲镇守拒北关十几年,死在边关的冷家子弟,何止千百。冷家,从来没有背叛过皇家。”
帐内骤然一静。
赵大牛梗着脖子,瓮声道:“少主,弟兄们不是不信冷家忠烈 —— 可忠烈落了个什么下场?满门抄斩!侯爷的坟头在哪,弟兄们都不知道!”
“我知道。” 冷砚舟声音沉下去,“正因知道,我才不能带着你们走上那条路。”
他站起身,走到赵大牛面前,看着他那只空荡荡的右袖,声音低而稳:“大牛叔,你这条胳膊,是在拒北关城墙上,替大梁挡箭丢的。若是今日我一声令下,带着你们打出‘反’字旗,那皇帝想要的,就真的成了 —— 他会昭告天下,看,冷家果然包藏祸心,当年通敌是实,如今谋反也是实。冷家满门忠烈的名声,父亲的清白,千千万万弟兄的血,全都白费了。我们反倒成了他嘴里坐实的叛臣贼子,连替我们说话的天下人,都没有了。”
赵大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比谁都清楚,侯爷这辈子最重的,就是冷家那块匾。
冷砚舟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我冷砚舟,不会反。这句话,我对你们说,也对列祖列宗说。”
帐内静了许久。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可少主,” 孙二锤忍不住追问,“不反,难道就窝在山里,等着皇帝老儿慢慢把咱们一个个抓去砍头?左右都是死,还不如拼个痛快!”
“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冷砚舟走到案前,指尖落在舆图上一个位置,缓缓点了点,“我方才一直在想,皇帝最怕的是什么 —— 不是咱们这七八百条命,是‘名分’。他坐那把龙椅,凭的是名分;他杀冷家满门,也只能借着‘通敌’的名分。只要我们打出的是反旗,名分就站在他那边,我们必输无疑。可若是我们能扶起一个名正言顺的人来……”
他顿了顿,低声吐出那个名字:“九皇子,程煜。”
帐内一阵骚动。
秦牧最先反应过来,眉头微拧:“少主是说…… 拥立九殿下?”
“是。” 冷砚舟转过身,目光沉稳,“皇帝生性多疑,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容不下,只因几句谗言,便认定九殿下要弑父登基,下令斩杀。程煜被外祖父一家拼死救出,如今就藏在青石镇,是我亲手安顿的。他是皇帝嫡子,是先帝血脉,天下人皆知他蒙冤受难。若我们能护住他,扶持他名正言顺地坐上那把龙椅 —— 冷家的冤案,便可一朝昭雪;北山营近千条性命,也不必再躲躲藏藏,从此堂堂正正,重见天日。”
话未说完,赵大牛猛地打断,嗓门比方才还大:“少主!老卒斗胆说一句不中听的 —— 那九皇子,说到底也是皇帝老儿的种!皇家的人,有几个好东西?他今日被亲爹追杀,是可怜;可若他日他坐了龙椅,坐稳了,会不会翻脸不认人,连少主也一起收拾了?咱们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弟兄,凭什么再去给一个皇家的孩子卖命?”
这话极直,直戳众人心头那根最敏感的刺。帐内嗡的一声,附和声此起彼伏:“就是!”“咱们吃的亏还不够吗?”“他姓程,不是姓冷,终究不是一条心!”
冷砚舟没有动怒,也没有急着辩解。他等众人又嚷了一阵,才抬手虚压,示意安静,然后看着赵大牛,问了一句:“大牛叔,我问你,当年在拒北关,你跟着侯爷,护的是谁?”
“护的是…… 是大梁的百姓,拒北关后头的千家万户。” 赵大牛愣了愣,下意识答道。
“那你当年护的,是皇帝,还是那些百姓?”
“自然是百姓!” 赵大牛梗着脖子,“城破了,百姓先遭殃!”
“如今也一样。” 冷砚舟声音平静,“我们扶程煜上位,不是为了给皇家卖命,是为了让这天下少一个滥杀忠良的暴君,少一场战乱。程煜若是个好的,百姓便少受些苦;他若将来变了心,那也是后话,那时我们北山营早已根基稳固,他动不了我们分毫。”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我知道诸位信不过皇家。我也信不过。所以我说,拥立他不是目的,是手段 —— 程煜在位,我们便是从龙功臣;他要动我们,天下人都看着,便是过河拆桥,凉了从龙功臣的心。只要我们自身兵强马壮、根基稳固,他就没有理由、也不敢对我们动手。忠义是名分,实力是根本,两样都攥在手里,才算万全。”
孙二锤挠了挠头:“少主,您的意思是…… 咱们给他抬轿子,但轿子底下垫着的,全是咱们的人?”
冷砚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差不多是这个理。”
帐内渐渐安静下来,方才那股子怨气,一点点化成了思索。
赵大牛闷了半晌,又开口,语气却软了许多:“少主,老卒再问一句 —— 那个九殿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您怎么知道他坐上去,不会跟他老子一个德行?”
“我幼时在京城,与他一道在御花园里长大。” 冷砚舟的声音放轻了些,“他连一只落在枝头的麻雀都舍不得赶,为了救一只被猎户夹住腿的兔子,能跪在地上求我帮他拆夹子。他心软,心善,被亲爹追杀二十日,宁肯啃树皮、喝雪水,也不肯伤一个无辜的路人抢食。这样的人坐上那把椅子,就算成不了明君,也断不会是个暴君。”
他停了停,声音更低,像是说给自己听:“更何况,他的外祖父一家,是为了护他,满门拼尽性命。这份恩义压在他身上,他比谁都明白,这世上的忠义,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赵大牛没有再说话,半晌,长长叹了口气,单膝跪地:“老卒见识短,方才的话,是心里那股火没压住。少主想得比老卒深远,往后,老卒听少主的。”
他这一跪,帐内众人跟着齐刷刷单膝跪地:“我等誓死追随少主!”
冷砚舟快步上前,双手扶起赵大牛:“诸位信我,我必不负诸位。皇家负了我们冷家,可我们不能负了天下人。这条路,我们一起走。”
夜色沉沉,议事帐内的灯火一直亮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散帐之后,冷砚舟独自站在营寨高处,望着南方青石镇的方向。晨雾弥漫,群山连绵,那个瘦得脱了形的孩子,此刻大约正在镇子里那间小铺的柜台后面,学着认字、学着算账,学着过一个寻常孩子的日子。
他低声喃喃:“小煜,你好好活着。等我,等我们。”
山风拂过,卷起衣角。冷砚舟收回目光,转身走下营寨。他知道,从今夜起,他肩上担的,已经不只是冷家的仇,还有一条扶龙之路。这条路比复仇更难走,更漫长,可他既然认定了,便要走到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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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青石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