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两侧古木参天,枝桠交错,把午后的日光割得支离破碎。
一行人离开客店之后,不敢有半分耽搁,踩着厚厚的腐叶与残雪,一头扎进了更深的山林。
石莽的伤口已经用金疮药草草包扎,布条很快便被血色浸透,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左臂不敢大幅度摆动,每跨一步,肩头都隐隐发颤。
冷砚舟走在队伍靠前一点的位置,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方才小店中的一幕,像一块石头沉沉压在他心底。
他们明明处处忍让,刻意藏起锋芒,只想悄无声息赶往北山,可那些京卫骄横无度,说动手便动手,隐忍,有时候反倒成了任人拿捏的软肋。
“少主,让我来断后。”
胡一刀压低声音,目光不停扫过身后来路,
“方才那几个卫兵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有官牒,可调动沿途关卡、乡勇,用不了多久就会追进山里。”
冷砚舟轻轻点头,声音压得很低:
“分出两人在前探路,两人殿后,其余人护住石莽走中路。尽量避开能直接通往北山的主山道,走那些樵夫采药踩出来的小径。不要留下脚印,积雪处尽量踩在树根、石块之上。”
“明白。”
十名亲卫立刻调整阵型,分工分明。
他们都是曾在边关服过役的退役兵,隐匿追踪、避敌搜山本就是看家本事,很快便散开,前后呼应,脚步放得极轻,落叶之下的枯枝不再发出脆响。
山林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树冠的呜呜声响,还有众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石莽额角不断渗出汗珠,失血带来的虚乏一阵阵涌上来,旁边两名弟兄悄悄伸手,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扶着他的胳膊,不让他掉队。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后方远处忽然隐隐传来号角声,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呼喊。
“人应该还在这片山里!仔细搜!”
“大人说了,打伤京卫,是重罪,抓到活的重重有赏!”
众人脚步齐齐一顿,下意识贴紧树干,屏住呼吸。
冷砚舟抬手,示意所有人原地不动。
他微微侧耳,听着声音由远及近,不止是方才店里那四名卫兵,看样子他们回去之后,找了附近驿站的兵卒和本地乡勇一同进山搜捕,人数不少。
“少主,追兵来得太快,硬拼不划算。”
一名年长的亲卫低声开口,“不如找个地方先躲过这一阵?”
胡一刀眉头紧锁:
“前方不远处有一处荒弃的采石谷,谷口藤蔓茂密,里面还有早年采石留下的石洞,是我从前赶路时偶然见过的去处,可暂时藏身。只是那条路要翻过一道陡坡,石莽的伤……”
石莽勉强抬了抬胳膊,粗声道:
“我撑得住,这点伤不算什么,当年在军中,比这重得多的伤我也扛下来过,不要因为我拖累所有人。”
冷砚舟看了看他渗血的包扎处,没有多劝,只道:
“好,往采石谷走。等到了地方,我们再仔细议一议眼前的路该怎么走。眼下这般一味逃,逃不出个头绪来。”
众人听出他话里有话,都默默加快了脚步。
队伍转向那道陡峭的山梁。
坡上乱石丛生,湿滑难行,众人互相搀扶,慢慢攀爬。
石莽疼得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全程没有哼一声。
翻过陡坡,眼前便是那片荒谷。
谷口被经年生长的野藤、荆棘密密遮掩,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里面别有天地。
谷内乱石遍地,几块巨大的青石横卧,石壁下方,果然有几个黑漆漆的石洞。
一行人迅速钻进谷中,动手扯来枯藤、枯枝,重新掩好进来的缺口,抹去坡上踩踏的痕迹。
待全部躲进最大一处石洞之内,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了一丝。
石洞深处阴暗潮湿,空气里带着一股石头和腐土的寒气。
众人分散靠着石壁坐下,尽量挤在一起取暖。
有人拿出水囊,递到石莽手里,又拆开他的布条,重新换药包扎。
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看得旁边几个弟兄眼底怒火翻涌,却都牢牢闭紧嘴,不敢出声。
沉默了好一会儿,一名亲卫忍不住低声开口:
“少主,我们这次怕是已经被盯上了。京卫盘查沿路,会把我们的样貌传至各个关卡。往后就算出了这片山林,官道、集镇都不好落脚。胡大哥,咱们总不能一路钻深山老林钻到北山去?”
胡一刀没有立刻答话,目光转向冷砚舟,显然是等少主拿主意。
冷砚舟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里苏夭夭送的那只竹蚂蚱,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先问一句 —— 你们觉得,这几个京卫,是真冲我们来的,还是碰巧撞上的?”
众人一愣。
胡一刀道:
“少主的意思是……”
“京城卫所的人,好好的不在京畿值守,大冬天跑到这条北境山道上,见一个行人便盘问一个,连个砍柴的樵夫都要赶开。”
冷砚舟声音不高,条理却十分清晰,
“若是专程缉拿要犯,应当带着画影图形,按图索骥,锁定的该是有名有姓的人。可他们见谁咬谁,分明是惯于沿路勒索百姓、捞些油水的做派。今次与我们动手,不过是欺软碰上了硬。”
“如此说来,我们不是他们此行的目标?”
石莽捂着胳膊问。
“未必全然无关,但大概率不是因我们而来。”
冷砚舟道,
“可他们吃了亏,咽不下这口气,必然会调动沿途驿站兵卒、乡勇搜山出气。这些人不是精锐,搜山一阵,天黑前必然收兵 —— 深山夜行凶险,他们惜命,不会为一时意气把命搭在山里。”
洞中安静下来,众人细细一想,确实如此。
方才一路听动静,追兵的脚步并不严谨,吆喝多、搜查少,与其说是围捕,不如说是虚张声势。
“那今晚我们怎么办?”
又有人问。
冷砚舟道:
“山道入口,他们会留人值守过夜,堵大路,防我们趁夜逃出山林。所以今夜,我们不走山道。采石谷后侧有一道断崖,崖壁上有采药人踩出的窄道,能绕开值守的兵卒,从另一头出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
“出了这片山林之后,路线也要改。官道、大镇一概绕开,改走山间野径,补给只找偏僻的村户,宁可多绕几天的路,也不能再暴露行踪。还有 —— 今日交手,虽说我们用的是寻常拳脚,可动手时的身法架势,若是碰上有眼力的老卒,未必认不出冷家军的影子。往后除非生死关头,所有人动手,都不得再使冷家枪法的路数。”
胡一刀听到这里,眼中已带上几分惊异。
少主方才这一番话,从追兵的来路,到他们今夜可能的行动,再到队伍往后行止、招式的遮掩,层层剖析,滴水不漏,哪里像是个八岁的孩子?倒像是沙场上掌过军、算过敌的老将。
“少主想得周全。”
他沉声道,
“是属下眼界窄了,只想着躲,没想着先把追兵的脾性看透。”
冷砚舟摇摇头,声音微微低下去:
“不是我想得周全,是我被追杀了三年,见过太多生死。福伯教过我一句话 —— 逃命的人,最忌讳的便是慌不择路。只有先弄明白追你的是什么人,才知道往哪条路走,才走得下去。”
洞中一时寂静。
几名亲卫互相对视,眼底都多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
他们敬奉冷砚舟,起初是因为他是长信侯唯一的血脉,是冷家军最后的主心骨,多少带着几分 “尽忠” 的本分。
可方才这一番话,却让他们真切地看见,这位年幼的少主身上,确有长信侯当年的影子 —— 甚至比侯爷当年,更多了一份在血水里泡出来的冷厉与沉定。
“虎父无犬子。”
那名年长的亲卫低声道,
“侯爷若在天有灵,见少主如此,也该放心了。”
冷砚舟没有接这话,只是轻轻把竹蚂蚱收回怀里,声音平静:
“歇息半个时辰,等天彻底黑了,我们从崖壁绕出去。各位叔伯,往后的路,还要仰仗你们。冷砚舟年幼,若有思虑不周之处,还请直言。”
众人齐齐应声:
“谨遵少主之命。”
那一声应和,比在山林初遇时,又沉了几分、真了几分。
外面搜捕的声响,断断续续在山谷外围回荡。
有好几次,脚步声距离谷口极近,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手悄悄按在腰间短刃上。
好在谷口遮掩得极好,搜山的人只在附近山道来回排查,并没有发现这片藏在荆棘之后的谷地。
日头一点点向西倾斜,山林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寒意愈发刺骨。
外面的呼喊声渐渐稀疏,如冷砚舟所料,搜山的人折腾了大半日,眼见天色将晚,陆续收拢人手,撤回驿站。
又等了近一个时辰,谷外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
胡一刀悄悄爬到石洞出口,拨开藤条缝隙向外张望许久,折返回来,低声道:
“少主,搜山的队伍撤了,但山道入口留了两个人值守,果真要守一夜。”
冷砚舟微微颔首,望向洞口沉沉的暮色:
“按方才说的走,从断崖那条窄道绕出去。夜里崖壁湿滑,脚下是深涧,大家彼此照应,千万小心。我们离北山还有很远,不能折在这里。”
夜色彻底笼罩群山,星月被厚重云层遮住,山林漆黑如墨。
众人收拾好东西,依次起身,悄悄走出石洞,借着浓重夜色,向荒谷后方那处险峻的崖壁而去。
山风从涧底卷上来,寒气刺骨,脚下的小径只有一掌宽窄,一侧是冰冷石壁,另一侧是看不见底的黑暗深谷。
冷砚舟走在队伍中间,一手扶着粗糙的岩壁,一手依旧小心护着怀里那只竹蚂蚱。
一场搜捕暂时避过,可追捕的罗网,已经在整条北去的路上缓缓铺开。他们的逃亡之路,只会愈发艰难。
可好在,这支队伍的心,比刚出村时,更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