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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对峙

一连数日昼伏夜行,一行人终于在第五天的清晨,走出了北方连绵群山的边缘。

山势渐低,林木渐疏,再往前半日路程,便能接上通往北面集镇的官道。

连日钻深山、走野径,众人身上都带着风霜气,鞋底磨穿了两双,石莽的刀伤倒是养得七七八八,只是臂上还缠着厚厚一圈布条,格外惹眼。

按冷砚舟的安排,队伍本不该这么早靠近人烟。

可干粮盐巴见了底,伤药也快用完,胡一刀探路回来,说山口外有个叫柳树坪的小镇,逢双日有集市,卖粮卖药卖杂货,人声杂乱,正适合混进去补给。

“少主,穿过柳树坪再走半日,就能拐上进北山的路。”

胡一刀蹲在溪边,拿树枝在地上划着路线,“镇上人多眼杂,但我们只补粮药,不住店,不逗留,应该出不了大差错。”

冷砚舟望着远处山坳里隐约升起的炊烟,点了点头:

“走吧。进镇之后分批走,不要聚在一处,我和胡叔走前头探路,其余人隔开两拨,保持视线能看到彼此。”

众人应下,收拾行装,把金银油布包压在箱笼最底层,面上只放干粮、药包、几匹粗布和路上捡的山货,看着就是一支寻常的走山货郎队。

临近午时,一行人前后脚走进柳树坪。

镇子不大,一条土街贯穿东西,集市上摆着粮摊、布摊、铁器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声混成一片。

冷砚舟披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衫,走在队伍前头,正装作看布摊的工夫,余光忽然瞥见土街尽头的情形 ——

两个身着皂衣、腰挂铁尺的衙役,正站在路口一棵老槐树下,一个挨一个地打量过往行人,身旁还立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他心头一紧,却没有停步,只放缓了脚步,让后头的胡一刀靠上来,低声问:

“路口那两个人,是设卡查人的。”

胡一刀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面色微沉:

“看装束是县衙的捕快。多半是前面驿站传了协查文书,要各乡县衙留意打伤京卫的匪人。少主,咱们退不退?”

冷砚舟略一思忖,摇了摇头:

“我们一进镇就折返,反倒扎眼。补完东西尽快走,别在街上多耽搁。让弟兄们散开,别一群人凑近卡子。”

众人会意,三三两两散开,分头去粮摊、药铺采买。

冷砚舟和胡一刀落在后面,正要绕开路口,却听老槐树下那皂衣衙役忽然扬声喊了一句:

“那边几个,站住!”

冷砚舟脚步一顿,回头,脸上适时露出一丝惶恐又讨好的笑:

“官爷,可是叫小人们?”

喊话的衙役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腰里别着铁尺,眯着眼上下打量他们一行人,目光最终落定在走在前头的石莽身上,准确说是落在他缠着白布条、微微隆起的左臂上。

“你,过来。”

黑脸衙役招了招手,语气不善,

“大冷天的,你这胳膊裹得严严实实,是伤了?”

石莽心里一紧,面上却憨憨地挠了挠头,咧嘴笑:

“回官爷的话,小的叫牛三,是走山路的脚夫。前几日背柴下山,脚下一滑滚了坡,胳膊叫尖石头划了一道,皮肉伤,养几日就好,不打紧。”

“滚了坡?”

黑脸衙役绕着他走了半圈,目光盯在那缠得一丝不苟的布条上,

“这包扎看着倒利索,不像是庄稼人自己裹的。你自己裹的?”

石莽摇头,老实答道:

“小的哪会这个,是摔伤那日,恰好碰上个游方郎中,他顺手给上的药、扎的布,还讹了小的一百文钱,肉疼得很。”

旁边那瘦高衙役嗤笑一声,目光又转到胡一刀脸上:

“你,做什么的?哪里人氏?”

胡一刀连忙拱手,答得规规矩矩:

“回官爷,小人姓胡,名贵,是定远县南乡人,常年走北面这条道收山货的,皮子、药材、干菌子都收。镇上药铺的周掌柜、粮行的老陈都认得小人,官爷若是不信,尽可去问。”

“收山货的?”

瘦高衙役上下打量他,又扫向后面几个人,

“收山货带这么多精壮汉子?你这排场可不小。”

胡一刀陪着笑,语气从容:

“官爷有所不知,这一带深山出好皮子,可前些日子听说山里有野物伤人的事,又有流寇出没的风声,小人胆子小,不敢独行,便多雇了几个脚夫壮壮胆,顺路也给东家捎些土产。”

“雇脚夫?”

瘦高衙役的目光落在冷砚舟身上,这少年站在一伙大汉中间,格外显眼,

“这半大孩子也是你雇的脚夫?他能背得动几斤货?”

胡一刀还未答话,冷砚舟已低着头,规规矩矩地答道:

“回官爷,小的不是脚夫,是胡掌柜的远房侄儿,叫杨生。爹娘去得早,家里让小的跟着叔伯出来学买卖,认认秤、记记账,跑跑腿。”

瘦高衙役眯起眼睛:

“看你说话,倒不像大字不识的乡下孩子,读过书?”

“念过两年村塾,识得几个字。”

冷砚舟声音恭谨,答得认真,

“掌柜的说了,做买卖不识字不行,账算错了,赔的是自家本钱。”

这话说得实在,又透着几分农户孩子学做生意的本分,瘦高衙役脸上的疑色淡了几分,目光又转向石莽,问得仔细:

“你方才说滚了坡,在哪个坡滚的?滚了多深?划你的石头多大?”

石莽挠挠头,认真想了想:

“回官爷,就在翻鹰嘴梁那道山梁上,靠近岔路口的背阴坡。那日下过雪,路滑,小的踩空滚下去两三丈,磕在块尖石头上,把胳膊划开了。衣裳也刮烂了,掌柜的还骂了小的半天,说新买的袄子糟蹋了。”

“鹰嘴梁?”

黑脸衙役插话,

“那地方确实陡,前年还摔死过个采药的。行,算你没说假话。”

石莽心里松了半口气,面上却仍是那副憨憨的模样,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黑脸衙役又挨个扫过队伍里其余几人,随手一指最边上一个:

“你呢?哪村的?”

那人早得了交代,答道:

“回官爷,小的刘大柱,青石岭那边的,跟胡掌柜跑山货有两年了。”

“青石岭?离这儿可远了,大冬天跑这么远的路,就为背几匹布?”

“是哩,今年雪大,山里收成不好,闲着也是闲着,出来挣几个脚钱贴补家用。”

刘大柱答得顺溜,语气里带着庄户人朴实的愁。

黑脸衙役点了点头,忽然道:

“包袱,解下来看看。”

几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却不敢违拗,老老实实把肩上的包袱、背篓放到地上,解开。

面上那层,确实是干粮、药包、粗布、山货,还有半包风干的腊肉,粟米袋子鼓鼓囊囊。

金银油布包压在最底下,被粗布和粟米袋子掩得严严实实,从外头看,半点不显。

瘦高衙役拿脚拨了拨,又用刀鞘挑了挑那几匹粗布,问:

“这几匹布,是拿去卖的?”

“是哩。”

胡一刀答,

“北面几个村子入了冬,布贵,小人捎几匹过去,顺路卖个好价。”

“这腊肉呢?”

“山里收的,农户家自己腌的,小人收了转手,赚个差价。”

瘦高衙役没再翻下去,直起身,上下又打量了冷砚舟一眼,忽然问:

“你方才说,你叔伯带你学买卖。那你倒说说,这一担布,进价多少,你能卖多少?”

这是考校,也是试探。

冷砚舟低头想了想,认真答道:

“回官爷,这布是镇上布庄进的,一匹本钱二百四十文,到了北面村子,行情好的时候能卖到三百文,差的时候二百八也脱手。扣掉脚钱、饭钱,一匹能落个三四十文利,走一趟十匹布,也就挣个三四百文,还得分给脚夫们。”

他说得细致,账目清清楚楚,一句虚的都没有。

瘦高衙役听完,倒笑了起来:

“行,年纪不大,账倒算得明白,果然是学买卖的料。”

他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都收起来吧。记住,这段日子路上不太平,别在外头乱晃,补给完了早些走。”

“是是是,多谢官爷通融!”

胡一刀连声道谢,麻利地收好包袱,朝众人使了个眼色。

一行人不敢再多留,背起行囊,快步穿过土街,拐进镇尾一条小巷。

直到巷子深处,确定身后没人跟来,众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石莽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压低嗓子道:

“娘咧,方才那衙役一句接一句地问,问得我后背直发凉,连滚了多深都问!要不是少主和胡大哥答得实在,今天怕是要出大事。”

“你答得也好,那几句‘掌柜的骂我糟蹋了新袄子’,像极了真事。”

胡一刀笑着拍了拍他完好的那只肩,又转向冷砚舟,眼底带着几分成色,

“少主方才那笔账算得,滴水不漏。连布价、脚钱、毛利都报得清清楚楚,那衙役想挑都挑不出错处来。”

冷砚舟轻轻摇头:

“做买卖的人,账目记得清是常理。”

他话锋一转,声音低下去,

“只是我心里总不踏实。那黑脸衙役看我们的眼神,从头到尾都没真正松下来过。”

老槐树下,目送一行人拐进巷子深处,瘦高衙役把铁尺别回腰上,低声嘀咕了一句:

“问不出什么,账也算得明白,可我怎么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呢。”

黑脸衙役没有接话,只是眯着眼,望着那几道消失在巷尾的背影,许久才慢悠悠开口:

“那帮人,走路下盘稳当,落脚无声,不像是吃脚力饭的庄稼汉子,倒像是行伍里出来的。尤其是那个半大孩子 —— 答话答得滴水不漏,半点不慌,这份沉得住气,寻常农户家的娃儿可练不出来。”

“你是说……”

“我说不好。”

黑脸衙役打断他,从怀里摸出旱烟杆,在树干上磕了磕,

“可这柳树坪一年到头,过路的货郎脚夫多了去了,没一个像他们这样扎眼的。你记住他们的样貌了?”

“记住了。领头的姓胡,还有个叫杨生的半大孩子,胳膊裹伤那个叫牛三。”

“嗯。”

黑脸衙役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道,

“这段日子,多留只眼睛。回头得空,我去镇上药铺问问那个周掌柜,看是不是真认得那个胡贵。问不出什么也就罢了;若是这伙人说了谎……” 他没往下说,只把烟杆别进腰带里,又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巷子深处,冷砚舟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土街尽头那棵老槐树。

两个皂衣身影还立在那里,一个抽烟,一个抱臂,像两只蹲在网边的猎户,不紧不慢,却始终没有挪窝。

他收回目光,声音很轻:

“走吧。柳树坪往后不能再来,石莽的布条也换个包法。那两个人,未必会就此罢休。”

众人心头都是一沉,却无人多问,背起行囊,钻进镇外一片枯黄的灌木丛,重新隐入山野之间。

风从山口灌进来,呜呜作响。

老槐树下的黑脸衙役远远望着那片晃动的灌木丛,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

“天冷了,山里的狼,也该下山觅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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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