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撕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寒霜铺遍山野。
晨雾像一层轻薄的纱,笼住了赵家村外那片浓密的橡树林。
林间静悄悄的,只有枝桠上的积雪被晨风拂落,簌簌坠地。
十道身影分散隐在古树之后,黑衣裹身,腰间都藏着短刃,彼此之间不发一语,只借着林木的掩护静静等候。
这是胡一刀联络好的冷家残存亲卫小队,一共十人,都是当年跟着长信侯出生入死、侥幸躲过抄家屠戮的旧部。
他们昨夜便接到信号,连夜悄悄赶至此处,不敢靠近村落,只守在这片密林里,等候少主前来会合。
村里的茅草屋还浸在清晨的微凉里。
冷砚舟站在院门前,指尖攥得紧紧的。
一夜山神庙的经历还沉甸甸压在他心上,老七最后释然的笑意、八千冷家军埋骨燕北关的惨状,还有那块冰凉沉重的虎符,一刻不曾从他脑海里散去。
苏老夫人一早起来,已经替他收拾好了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装着几张杂粮饼、一小包盐,还有一件缝补厚实的粗布外衫。
“外面世道乱,路上万事小心。”
苏老夫人眼底藏着不舍,却不曾多留他,只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若是日后风波平息,世道安稳了,记得回来看看。”
“玉生,出门在外,万事小心。”
苏明远轻声叮嘱。
“好。”
冷砚舟点头。
一旁的苏夭夭仰着小脸,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个深秋时自己缠着父亲编好的竹蚂蚱,和当年侯府里他攥过的那只模样很像。
她踮起脚,把草蚂蚱塞进冷砚舟手里,声音软软闷闷:
“玉生哥哥,这个给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早点回来。”
冷砚舟捏着那只竹蚂蚱,心口一处柔软微微发颤。
他在苏家的这些时日,是他亡命路上为数不多的暖意。
可他是冷砚舟,身负血海冤屈,前路是刀山剑海,根本不配长久停留在这一方安稳小院,更不能把祸事引到祖孙二人身上。
他垂眸,压下翻涌的情绪,轻声道:
“这些天劳烦祖母二舅父二舅母照拂,玉生没齿难忘。夭夭,多谢你的竹蚂蚱,我走了。”
他不敢久留,怕再多说几句,便舍不得转身。
深深躬身一拜,便转身快步走出院门,和早已在巷口等候的胡一刀汇合。
两人脚步放轻,避开早起下地的村民,一路朝着村外橡树林而去。
踏入密林的那一刻,原本散在树后的十道黑影齐齐一动。
众人的目光尽数落在走在前面的少年身上。
他们只听过传闻,知道长信侯留有一名幼子侥幸躲过灭门惨祸,流落在外,却从未见过。
胡一刀上前半步,侧身让出位置,沉声开口:“各位,这位便是长信侯嫡子,冷砚舟,咱们的少主。”
话音落下,十人齐齐单膝跪地,腰间短刃轻轻磕碰,低沉的声响在晨雾里响起:
“属下见过少主!”
冷砚舟望着眼前一张张饱经风霜、刻满伤疤的面孔,心头百感交集。
这些人,都是父亲一手带出来的弟兄,是冷家军最后的火种。
他伸手,声音沉稳:
“都起来吧。我们如今是亡命之人,最忌张扬惹事。此行去往北山,一切以隐匿为先,能忍则忍,绝不要主动与人起冲突。此地不宜久留,即刻动身。”
“是!”
众人应声起身,迅速收敛气息,重新整队。
十人分成前后两拨,前后探路,冷砚舟与胡一刀走在队伍正中,一行人悄无声息穿过林间,踏上往北而去的山道。
一路急行,沿途不敢多做歇息。
山路崎岖,寒风持续刮在脸上,待到日头升到头顶,已是午时。
众人奔波许久,干粮早就吃完,人困马乏。
前方山道旁,恰好立着一间简陋的路边小店,土墙茅顶,挂着一块褪色的酒旗,来往行商、赶脚的路人常会在此落脚打尖。
“少主,大家体力耗得厉害,不如进店简单吃些热食,稍作休整再赶路?”
胡一刀低声请示,眼底带着谨慎,
“我们分散落座,少言寡语,吃完便走,尽量不引人注意。”
冷砚舟抬眼扫了一眼小店四周,来往行人杂乱,暂时看不出异样,微微颔首:
“好,记住我的话,低调隐忍,哪怕遇上盘查,也尽量周旋避让,不可率先动手。”
一行人陆续走进店里,刻意分开,挑了靠里零散的几张长桌坐下,互不紧挨,免得一群人聚在一起太过扎眼。
店家是一对朴实的中年夫妇,连忙上来招呼,端上热水,后厨开始煮面、热卤。
店里本就坐着几个赶路的客商,还有一个挑着柴薪的樵夫,安安静静,一派寻常模样。
热面刚端上桌,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嚣张的马蹄声。
四匹骏马停在门口,四名身着京城卫兵制式服饰的人翻身下马,腰间佩刀,衣料鲜亮,和路上风尘仆仆的行人截然不同。
四人一进店,便带着一股盛气凌人的架势,目光在店内来回扫视。
为首的卫兵生得一脸横肉,斜着眼冲店家吆喝:
“店家!把最好的酒菜端上来,再清出一张干净桌子,我们要坐。”
店家连忙陪笑:
“官爷,实在对不住,店里位置都坐满了,要不您几位稍等片刻?”
“等?”
那卫兵嗤笑一声,眉头狠狠一竖,抬手指向旁边坐着的樵夫,
“这乡下砍柴的,占着位置做什么?滚出去,把桌子让出来!”
樵夫一愣,慌忙起身拱手:
“官爷,小人吃完这一口就走,求您宽限片刻……”
“哪来这么多废话!”
卫兵不耐,抬手便狠狠一推。
樵夫本就坐着板凳,重心不稳,猛地向后踉跄,后脑勺直直磕在桌角,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血来。
樵夫疼得眼前发黑,扶着桌子站稳,委屈又害怕,不敢大声争辩,只低声分辨两句。
店里的客商吓得噤声,纷纷低下头,不敢多管闲事。店家夫妇脸色发白,站在一旁不敢劝阻。
冷砚舟这边众人全都牢牢记着临行前的叮嘱,一个个压着火气,垂着眼自顾低头吃面,谁都没有出声劝解,只当做没有看见。
石莽坐在靠外的位置,手背青筋绷起,心里愤愤,却死死咬住牙,没有开口,更没有起身。
他们身负重任,一旦招惹京卫,整条逃亡路线都会暴露,所有人都清楚其中利害。
可他们刻意的沉默退让,落在这群骄横惯了的京卫眼里,反倒成了怯懦好欺。
为首的横肉卫兵扫过店内一圈,目光落在了石莽身上。
石莽身形魁梧,肩背宽阔,一看便是习武之人。
卫兵本就习惯沿路随意拿路人立威,当即存心挑刺,几步跨过来,刀尖一指石莽:
“你,抬头。方才是不是在偷看我们?形迹可疑,起来接受盘查!”
石莽依着少主吩咐,不愿生事,缓缓放下筷子,尽量放软语气:
“官爷,小人只是赶路的脚夫,在此吃饭,并无异心。”
“是不是异心,由我们说了算!”
卫兵根本不听他解释,不耐烦地挥刀就劈。
石莽全无防备,他本打算退让、配合盘查,压根没有想到对方一言不合直接挥刀。
仓促之间只来得及偏身躲闪,刀刃依旧狠狠划开他上臂的衣衫,锋利的刀口撕开皮肉,滚烫的鲜血顺着手臂淌下来,滴滴落在脚下的泥地上。
“嘶 ——”
石莽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按住伤口,鲜血很快从指缝溢出。
这一刀来得猝不及防。
同座的其余亲卫脸色骤变,压抑的怒火瞬间炸开。
他们一路隐忍退让,只求平安赶路,不曾主动多说一句、多做一事,可对方依旧毫无缘由,拔刀伤人。
冷砚舟手中的筷子猛地一顿,眸底的温和尽数褪去,一层寒意漫上来。
他再三告诫众人隐忍避祸,可退让换不来安宁,对方已经挥刀伤人,再退,只会任人屠戮。
胡一刀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侧头看向冷砚舟,等候他决断。
为首的卫兵见一击得手,更是嚣张,提着染血的刀刃,冷笑一声:
“看你这身筋骨,定是逃窜的匪类,拿下!”
其余三名卫兵也紧跟着拔刀,围了上来。
冷砚舟缓缓起身,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我们本不愿惹是非,一路避让,不曾与诸位有半句争执。是你们无端出手伤人,我们只是自卫。”
“自卫?在京卫面前谈自卫?简直笑话!”
横肉卫兵厉声喝骂,挥刀再次朝着石莽砍来。
“自卫制敌,留活口,不可大肆张扬。”
冷砚舟低声下令。
得到命令,几名亲卫才起身迎上。
他们出手克制,招式只用来格挡、卸力、扣锁关节,一心只想夺下对方兵刃,逼退几人,并不想取人性命。
这些京卫平日里在京城养尊处优,盘查欺压百姓拿手,真论搏杀,远比不上从边关沙场里活下来的冷家军旧部。
桌椅碰撞、碗筷摔碎的脆响接连响起。
刀锋破空、拳脚相撞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卫兵嘶吼着挥刀劈砍,攻势蛮横杂乱,不出片刻,接连两人被亲卫卸了兵器,摔倒在地。
为首那横肉卫兵见情势不对,还想挣扎,胡一刀跨步上前,精准扣住他持刀的手腕,微微用力,剧痛之下,卫兵惨叫一声,佩刀脱手,紧跟着被按在桌面,动弹不得。
剩下两名卫兵吓得僵在原地,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满心惶恐。
石莽捂着还在流血的手臂,额上渗着冷汗,依旧稳稳站着,没有主动进攻半分。
冷砚舟走到被按住的卫兵身前,目光沉静,寒意迫人:
“我们一路低调赶路,处处避让,没有招惹你们分毫。是你们无端挑事、拔刀伤人。今日之事,我们只是自卫。若再穷追不放,休怪我们不再留情。”
他侧头吩咐身旁一人:
“快给石莽包扎伤口。”
那人立刻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与粗布条,快步上前,替石莽裹紧流血的上臂。
胡一刀望向店门外的官道,心里焦灼,低声提醒:
“少主,动静闹开了,此地不宜久留,再拖下去,容易引来别处巡守兵丁。”
冷砚舟微微颔首,示意亲卫松开押制住的卫兵。
一行人不多停留,把饭钱放在桌上,扶着受伤的石莽,快步走出小店,避开宽阔显眼的官道,转入侧边荒僻幽深的山道。
身后的小店里,卫兵气急败坏的怒骂声远远飘来,高声放话要调人手沿路搜捕。
冷砚舟走在队伍中间,回头望向小店的方向,眉头紧锁。
他们已经尽可能收敛锋芒、步步忍让,可祸事依旧找上门来。
“加快脚程,往密林深处走。”
他沉声叮嘱众人,
“他们吃了亏,必然会沿路追查。往后行路,加倍谨慎。”
山风卷起尘土,掠过一行人匆匆前行的背影。
刻意避让换来的平静终究破碎,追兵的阴影,已经牢牢跟在了他们身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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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午饭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