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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雪夜破庙话凄凉

赵家村外三里,有一座早已荒废的山神庙。

庙顶的瓦片碎了大半,漏下的风雪在布满灰尘的神像前积成一个个小土包。

那尊不知名的神像早已没了头颅,只剩下一具残缺的躯干,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凉。

村人早已多年不来祭拜,此处偏僻,正适合藏人。

冷砚舟一脚踹开腐朽的庙门,将肩上重伤的男人轻轻放在一堆干草上。

方才在村西密林里发现这人的时候,他气息尚存,冷砚舟当机立断,和胡一刀合力,趁夜色把人挪到这里 。

苏家小院万万不能沾上这桩祸事,天一亮他就要动身,绝不能在临行之前,给善待他的苏家埋下灭顶隐患。

“咳咳……”

干草堆上的男人猛地呛咳起来,每一次震动都牵扯身上伤口,一口口黑血顺着唇角往下淌。

他肋骨断了三根,身上新旧伤交错,本就油尽灯枯,方才一路辗转搬动,更是耗光了他仅剩的力气。

冷砚舟沉默着,从怀里摸出金疮药,是方才从胡一刀行囊里取来的。

药粉能不能压住这样的重伤,他心里没有底,可眼下荒山野庙,风雪漫天,这是唯一的法子。

他伸手,小心撕开男人湿透、被荆棘划得破烂的夜行衣。

一具伤痕纵横的躯体映入眼帘。

刀疤、箭创、灼烧留下的硬痂,层层叠叠,像一张刻满苦难的地图。

左胸一道狰狞的贯穿旧伤,伤口边缘发黑溃烂,隐隐有乌青顺着血脉向外蔓延。

冷砚舟的指尖微颤,药粉轻轻撒在破损的创口上,接触皮肉时,发出细微的 “滋滋” 声响。

半晌,男人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蹲在身前的少年脸上。

他喘息许久,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才哑着嗓子开口,主动报上一个名字:

“小哥…… 叫我老七就好。”

他说得很慢,气息断断续续,话音里带着看透生死的漠然:

“我自己清楚,断魂散的毒已经沉进脏腑,早就钻到心脉里了。救不活的,不必白费功夫。”

“闭嘴。”

冷砚舟低喝一声,上药的动作反倒放得更轻,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尚有生机。”

守在庙门处望风的胡一刀听见动静,侧过头看了一眼,神色沉凝,没有出声打扰。

老七扯起一抹苦涩的笑,胸腔一动,又是一阵剧烈的咳血:

“生机?我这条命,三年前就该交代在燕北关了。能苟活到今天,已经是上天垂怜。就算你暂时替我止住外伤,内里的毒素散不开,早晚也是一死。”

冷砚舟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牢牢盯住他。

老七却仿佛没有留意他的异样,浑浊的视线穿过庙顶漏雪的破洞,望向漆黑沉郁的风雪夜空,缓缓开口,声音飘忽沙哑:

“你方才问燕北关。那我就说给你听 —— 那是腊月二十三,小年。三年前,西域大军压境,燕北关告急。长信侯奉皇命,遣麾下八千精锐冷家军赶赴燕北关,在镇北侯麾下协防。八千弟兄,是冷家军的根子,侯爷把他们交出去的时候,只叮嘱了一句话 —— 勿存杂念守好国门。”

“初到关下,一切还算太平。可西域兵马来势汹汹,镇北侯却始终按兵不动,只把冷家军八千兄弟推到最前线的关墙之上。我们守着最险要的墙段,顶了整整一个冬天。箭矢断了,就拆屋梁削成枪;刀卷了刃,就捡石头砸;粮草辎重,说是被风雪阻了,一拖再拖,始终不见踪影。八千兄弟,啃着冻硬的干粮,喝雪水,拼杀了三个月。”

冷砚舟心口猛地抽紧。

八千精锐…… 父亲临终前,他年纪太小,只依稀记得父亲书房里那副燕北关的舆图,记得父亲深夜对着舆图彻夜不眠的背影。

原来那些将士,竟是这样无声无息葬在关外的。

冷砚舟张了张嘴,几乎就要说出自己的身份 :我是长信侯之子,冷家九少爷冷砚舟。

老七,你找的人,就在这里。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荒山破庙,此人底细未明,万一是镇北侯派来的死士套话,他这一句,便是万劫不复。

老七的情绪已经陷进三年前的修罗场里,句句如刀,容不得旁人插话,

“那场大战最惨的一日,西域兵马倾巢来攻。燕北关外,冷家军八千兄弟死战不退,从清晨杀到日暮。援军始终没有出现。镇北侯坐拥燕北关三万重兵,就在城内,眼睁睁看着城外的八千冷家军被西域兵团团围住,一口援兵都没有放出来。”

老七说到这里,喉咙里滚过一阵腥甜,咳出一口黑血,他却浑然不觉,

“那一天,关外的雪地里,埋了快七千具尸体。活下来的,只剩我们夜枭小队这些奉命深入敌后刺探粮道的斥候 —— 我们没死在阵前,却死在了自己人的毒酒里。”

“后来,少数侥幸活下来的人,被接入大营。”

老七费力地挪动身子,扯开衣襟,露出胸口那道贯穿旧伤,青紫色的毒纹如同蛛网,在皮肉下蔓延开来,

“等着我们的不是犒赏的酒肉,是镇北侯亲手赐下的庆功酒。他说,弟兄们苦战有功,特赐御酒犒赏。酒里,早就下好了断魂散。”

“七十三名夜枭,喝下毒酒之后,一个个毒发倒地。我命大,坠下悬崖,被崖间古松挂住,捡回半条性命。三年来,我一直被他的人追杀,东躲西藏,从关外逃到关内,不敢轻易露面。”

冷砚舟的呼吸骤然一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几乎要脱口而出 ——

老七!你听我说,我就是长信侯的儿子,你找的冷家血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可老七没有给他开口的缝隙,情绪愈发激荡,声音拔高了几分:

“镇北侯杀了我们灭口,再反手罗织罪名,说冷家军通敌叛国、临阵怯战,八千弟兄的浴血死战,在他嘴里,反倒成了罪证。长信侯满门抄斩,根源就在这里!我一路亡命,只为留着一样东西,找到值得托付的人!”

他颤抖着,把手探进贴身衣襟,摸出一块干涸血迹浸透、边角被反复摩挲光滑的半块虎符,艰难塞进冷砚舟掌心。

冰凉的铜器触到皮肤,沉甸甸的。

“这是当年从西域敌军主帅身上搜出来的信物,也是镇北侯私通西域的铁证。”

老七的气息越来越弱,生命力如同风中残烛,

“他暗中勾结西域,让敌军绕过他镇守的关段,专打冷家军守的那一面;等到冷家军拼光了,他又趁夜放西域使节入城,握手言和,拿八千条命,换他自己的功劳与安稳。我藏了三年,不敢轻易示人,怕东西落到旁人手里,白白葬送所有弟兄的血。”

他枯瘦的手紧紧攥住冷砚舟的手腕,力道微弱却执拗,目光里满是恳求:

“我不知道你是谁,可你愿意在雪地里救我,愿意问起燕北关旧事…… 我信你。求你,拿着它,替八千枉死的弟兄,替蒙冤的长信侯府,讨一个公道。若你将来能遇见冷家后人,就把这块虎符,亲手交给他……”

他话音未落,气息便猛地弱了下去,仿佛这一番拼尽全力的诉说,已经抽干了他最后的生机。眼皮沉沉往下坠,眼看就要咽气。

“老七!老七!你撑住!”

冷砚舟猛地扑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再顾不上方才那点防备与迟疑。

他俯下身,凑到老七耳边,一字一句,清晰而急切:

“老七,你听我说。你不必等将来 —— 我就是你要找的人。我是长信侯之子,冷家九子,冷砚舟。我,就在这里。”

老七将合未合的眼皮骤然一顿,浑浊的眸子里,一点光亮艰难地重新聚拢。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稚嫩却坚毅的脸,嘴唇翕动,声音几乎听不见:

“…… 少主?真的是…… 九少主?”

“是我。”

冷砚舟的声音发哑,却稳稳的,

“拒北关内冷福临死前督促过我练习冷家枪,我身上,有父亲的玄铁令牌。老七,你找对了人。”

老七的眼眶里滚出两行浊泪,混着血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来。

他费尽全身力气,扯出一个释然的、近乎欣喜的笑容,喃喃道:

“找到了…… 终于…… 找到主子了…… 老七…… 死也瞑目了……”

话音未落,他的手便无力地垂落下来,嘴角却带着那抹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个逃亡三年、至死都攥着一口气的人,在确认眼前少年就是冷家少主的那一刻,终于彻底安歇了。

“老七。”

冷砚舟低唤一声,紧紧攥住那半块虎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温热的血珠滴落在老七冰冷的面颊上。

胡一刀缓步上前,目光落在那枚虎符上,又看了看老七脸上的笑意,声音沉重:

“少主,他至死都在等您。如今人已去了,您总算来得及让他知道,他这三年没有白熬。”

冷砚舟没有应声。

他俯身,伸手轻轻合上老七的眼睛,将虎符贴身收好,和身上冷家的玄铁令牌放在一处。

“就在庙后那片背风的土坡,泥土松软,积雪厚实,就地掩埋。”

冷砚舟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此地离村子不远,万万不可火葬,火光在夜里太过扎眼,极易引来巡夜的村民或是官府的斥候。

两人取出随身携带的短刀,走到山神庙后方。

厚厚的积雪之下是冻得不算紧实的黄土,一刀一刀往下挖掘,泥土混着碎雪,挖得格外费力。

风雪在身侧呼啸,像是无数亡魂低声哀泣。

不多时,一个浅浅的土坑便成型了。

他们小心将老七的躯体安置进去,盖上一层又一层泥土,再拢起积雪,仔细抚平所有痕迹,抹去脚印,让人看不出这里新动过土。

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在这片荒寂的山林里,老七终于停下了三年颠沛逃亡的脚步,长眠于这片雪地之下。

冷砚舟立在新堆起的雪冢之前,面上一片平静,眼底却冷得如同万古不化的寒冰。

他想起苏家暖融融的灯火、苏夭夭软糯的呼唤,想起福伯临终的嘱托,再想起方才带着笑意咽下最后一口气的老七。

温情是他心中仅存的一隅柔软,可这世间的阴狠背叛,已经刻进他骨血。

“镇北侯!不,如今该称你一声沈相。”

他轻声开口,声音被狂风撕碎,散在漫天风雪里,

“你赐出去的庆功毒酒,早晚有一日,我会亲手端到你的面前。”

风雪将少年单薄的影子拉得极长,孤峭凌厉,如同雪原之中择人而噬的孤狼。

胡一刀在他身后躬身一礼:

“少主,我立刻放出信号,通知外围弟兄,天亮之前在山道集结接应。燕北关这笔血债,等我们回到北山,再细细筹算。”

冷砚舟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

“好。”

风雪扑打在他的脸上,刺骨寒凉。

他迈步离开这片土坡,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片看不出异样的白雪。

那个贪恋人间一点暖意的少年玉生,在这场雪夜里,彻底留在了山神庙后的雪冢旁。

从今往后行走世间的,是冷砚舟,是背负满门血海、八千亡魂的复仇者。

北山之路,是磨刀之路,也是赴杀之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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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雪夜破庙话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