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雪后的赵家村裹在一层清寒的白光里,昨夜厮杀留下的血迹被新落的薄雪浅浅盖住。
只是空气里依旧残留着烟火、尘土与淡淡的血腥气,寒意沉沉,带着劫后之战的肃静。
一夜御敌,村里处处都是待收拾的烂摊子。
村口被撞歪的牛车、散落一地的石块、折断的扁担木棒,还有几处被北狄火把燎黑的院墙,都等着人修补。
天刚蒙蒙亮,家家户户的院门便陆续开了,壮丁们揣着干粮,扛着铁锹、绳索往村口聚,妇人们提着木桶,清扫巷子里的碎雪与狼藉,还有人抱着干草,去安抚昨夜受惊乱跑的牲口。
“这边墙塌了半扇,多搬几块石头垒上!”
“把折断的木棒归拢到祠堂,下次再有事,还能用上!”
“谁家伤了人?秀才娘子,你再帮忙看看李家小子的胳膊,伤口别冻着发炎!”
赵德柱来回奔走,嗓子已经沙哑,一边安排人手修整村口防线,一边叮嘱各家轮流值守哨岗。
昨夜一战,全村人拧成一股绳打退北狄,可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
北狄百人小队悄无声息摸到关内,直扑赵家村,绝非偶然。
山道隐秘,若无本地人引路通风报信,外人很难精准摸到村子。
冷砚舟陪着苏明远、苏老夫人站在院门口,苏夭夭紧紧攥着他的袖口,小脑袋靠在他身侧,一双眼睛还时不时怯怯望向村口的方向。
昨夜的厮杀刻在小姑娘心底,只要冷砚舟一动,她便连忙跟上,半步不肯离。
“玉生哥哥,他们还会再来吗?”
苏夭夭仰起小脸小声问。
冷砚舟弯腰,抬手拂去她发梢沾的雪沫,轻声安抚:
“咱们把院墙修好,哨岗守好,他们就讨不到便宜。”
苏老夫人望着忙碌的人群,缓缓开口:
“昨夜打得凶险,只是这北狄来得太蹊跷,怕是村里藏着内鬼。”
苏明远叹了口气:
“我也这般猜想,可没有证据,凭空猜疑,反倒伤了乡里和气。”
几人正说着,远处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伴随着嘈杂的叫嚷,打破了雪后村庄的平静。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王里正!竟然是你!”
“快过来!这边!我们撞见他和外人私会!”
喊声越来越近,干活的村民全都停下手里的活,纷纷朝声音来源涌过去。
赵德柱心头一紧,抓起身侧的柴刀快步往前赶,冷砚舟也护着苏夭夭,跟在人群后方,示意苏明远照看好老夫人。
村后那片少有人去的柏树林,积雪深厚,树木茂密,是平日里极少有人落脚的地方。
等众人赶到,就看见王里正背对着众人,手里正攥着一个小小的布囊,对面立着一个穿着粗褐短衫、眉眼深凹的陌生汉子,不是本地口音。
那汉子见大批村民赶来,神色骤变,转身就要往山林深处逃窜。
“是北狄的探子!别放他走!”
最先跟来的放牛娃大声喊道,
“我一早来放牛羊,躲在树后看得清清楚楚!王里正拿了他的银子,还跟他说着咱们村昨夜布防的事!”
王里正浑身一颤,慌忙把布囊往怀里塞,强装镇定地呵斥:
“小孩子家家,别胡乱嚼舌根!什么探子,不过是远房来投奔我的亲戚!”
“亲戚?”
赵德柱大步上前,目光如刀扫过那陌生汉子,
“昨夜北狄刚劫掠咱们村子,今日就有你这‘亲戚’躲在林子里私会?咱们赵家村的人,我大半都认得,我怎么从没见过他?”
周围村民的情绪瞬间翻涌起来,昨夜亲人受惊、有人负伤的怒火一下子被点燃。
“怪不得北狄能摸到咱们村里!原来是有内鬼!”
“昨夜咱们拼死御敌,他倒好,偷偷跟北狄人勾连,卖咱们全村的性命!”
“搜他!看看怀里藏的是什么!”
王里正慌了神,往后退了两步,色厉内荏地嚷嚷:
“你们凭什么搜我!我是里正,你们这是以下犯上!”
“里正通敌,出卖全村,这等罪过,谁都能拦!”
赵铁牛往前一步,攥紧手里的铁锹,
“昨夜多少弟兄差点丢了性命,若是让北狄得手,咱们的妻儿老小全都要遭殃!你拿乡亲们的命换银子,也配做里正?”
那名北狄探子知道没法脱身,猛地抽出腰间短匕,想要拼死突围。
冷砚舟眼神一凝,侧身往前踏出一步,脚下扫过积雪,精准绊住那人脚踝。
探子重心一歪,短匕脱手飞出,还没起身,几个壮丁一拥而上,死死按住了他的胳膊。
“放开我!你们这些南人!”
探子嘴里吐出生硬的汉话,疯狂挣扎。
赵德柱沉下脸,高声道:
“先搜!看看他给王里正的东西!”
两个汉子上前,按住挣扎的王里正,从他怀中扯出那个布囊。
布囊一打开,白花花的碎银滚落出来,里头还裹着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潦草画着赵家村巷道、粮仓、哨位的简图。
证据摆在眼前,四下哗然。
“我的天!真的画着咱们村子的布局!”
“难怪北狄直奔粮仓,原来都是他给指的路!”
王里正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瘫跪在雪地里,再也撑不住方才的气焰,嘴里喃喃辩解:
“不是…… 不是我自愿的,是他们逼我的……”
“逼你?银子都收了,图样也给了,现在说被逼?”
赵德柱眉头紧锁,转头看向围拢的族老,
“诸位叔伯,通敌引寇,是灭门的重罪。此事不能私了,咱们把人连同证物,一起押去县衙,交给知县老爷发落!”
有年长的族老沉吟道:
“赵保正说得在理。咱们手里有人证、银子、图纸,还有这北狄探子,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凭据。若是私下处置,反倒落人口实。”
有人迟疑着开口:
“可县衙那边,会不会有人偏袒他?王里正在县里,素来有些相熟的人。”
冷砚舟这时开口,声音清晰平稳:
“凭据齐全,还有这么多乡亲一同作证。通敌引北狄入关劫掠,是官府明令重办的案子,知县不敢轻易徇私。咱们所有人一起押送,族老一同出面,人多作证,旁人做不了手脚。”
赵德柱转头看向他,点了点头:
“玉生说得妥当。来人,拿绳索,把王里正和这名探子捆牢,派人轮流看押,一刻都不能松懈。铁牛,你带五个后生,一路护着,我和几位族老一同押送进城。”
汉子们应声上前,粗麻绳紧紧捆住两人的手脚,堵住探子的嘴,防止沿途再出变故。
王里正垂着头,浑身发抖,再也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苏夭夭躲在冷砚舟身侧,探出小脑袋,看着被捆住的王里正,小声跟冷砚舟说:
“玉生哥哥,他是里正啊。怎么能这样坏,帮坏人来欺负我们。”
“嗯。”
冷砚舟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
“做错了事,就要受官府的惩处,往后就没人敢再给北狄通风报信了。”
安排好押送的人手,剩下的村民重新回转,继续修补院墙、加固村口的防线,只是这一回,所有人心里都多了一层警醒,彼此之间也多了一份信任。
方才还带着几分松散的修补活计,此刻做得格外扎实。
苏老夫人拄着拐杖,望着被押往村口的两人,缓缓开口:
“这内鬼揪出来,也算去了一桩心腹大患。只是北狄在外虎视眈眈,咱们村子,往后万万不能放松防备。”
苏明远颔首:
“娘说得是。北狄能入关几百里,可见暴雪频发,他们受灾严重,为了裹腹,说不准还会冒险而来。保正,他们押人去县衙,咱们村里,每日的哨探还要再加两轮,夜里的巡守,各家轮流,不能断。”
赵德柱应了一声,整理好衣衫,把证物小心包好,郑重交到年长族老手里,对着一众乡亲高声叮嘱:
“我们进城去县衙,少则一日,多则两日便能回来。大家守好村子,彼此照应,不要单独进山,一旦看见陌生人影,立刻敲祠堂的铜锣!”
“放心吧保正!我们看好村子!”
村民齐声应和。
一行人押着王里正和北狄探子,踏着积雪,沿着官道往县城方向走去。雪光落在他们的背影上,沉重却坚定。
冷砚舟站在苏家院门前,目送一行人走远。
夭夭依旧紧紧牵着他的一根手指,不肯松开。
昨夜并肩御敌,今日揪出内鬼,村子暂时安稳下来。
可他心里清楚,一个王里正不过是关外风波里小小的一环。
北狄的劫掠不会就此停止,边关暗流汹涌,拒北关的危局,远远没有解开。
苏明远走到他身侧,低声道:
“多亏了你方才提点,众人一同作证,这份证据,才不容易被人暗中抹去。”
冷砚舟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北方连绵的群山:
“不是我的功劳,是全村人心齐。只是北狄的祸患不除,这样的风波,不会只有这一次。”
风雪慢慢柔和了些,各家烟囱升起袅袅炊烟。
妇人们已经烧好了热水、熬了热粥,招呼忙活了一早的汉子们过来暖暖身子。
方才紧张压抑的气氛,慢慢被烟火气冲淡,可所有人心底都牢牢记住一件事 。
只要关外强敌还在,赵家村,便一刻都不能松懈。
冷砚舟低头看向身侧仰着小脸看他的夭夭,小姑娘把他的手指攥得更紧,软糯地说:
“玉生哥哥,咱们回去喝粥好不好,喝完粥,我陪你一起去垒石头修院墙。”
冷砚舟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暖意:
“好,咱们一起。”
炉火、热粥,身边相依的人,还有这一村愿意并肩相守的乡亲。
这一份安稳,正是他拼尽全力想要护住的东西。
可他心里早已做好打算,等这边尘埃落定,他终究要去找路,直面那片翻涌不息的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