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药铺
谢襄的药铺位于城南一处偏巷。
铺面窄仄,门脸低矮,木质药幌上书一个简单的 “谢” 字,字迹不算上乘,却自有几分清劲风骨。
门口晾着几串干药,风一吹,草叶轻晃,散出淡淡的苦香。
铺子里光线有些暗,堂中一张木桌,几把竹椅,桌角堆着几包扎好的草药。
两位衣衫寒酸的百姓等在桌边,一位正咳得厉害,另一位拄着木拐。
“张叔,这药煎的时候注意火候,早晚各一碗,平日切记别沾生冷。”谢襄一边称药一边轻声叮嘱。
那老者取出腰间的布袋,颤巍巍摸出几个铜板,面露窘迫。“谢姑娘,我……我今日只凑了这些,余下的我日后定然补上。”
谢襄却摆了摆手,将包好的草药递给他。“药钱不急,记账。药你先拿走,身子要紧。”
老人千恩万谢地离去,谢襄眉眼温和,全无半分计较,又转身给另一位病人诊脉。
月白锦服的人影站在巷口,看了片刻,才缓步走到药铺前,抬手轻敲几声木门。
谢襄送走病人,正低头分拣药材。
她穿一身干净的布衣,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指尖在药材间翻动,动作熟练利落。
听见敲门声,她抬头。
两人对视一瞬。
谢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却不惊讶,像是早有预料。
“肖公子。”她语气平平,“我知你本事不小,可在下区区一个小药贩,不劳您如此费心探查。”
肖恩洺笑了一下,并未否认。他收起手中折扇,走近几步,目光扫过铺内的陈设。
“谢姑娘这地方,比我想的还要……清贫些。”话虽说得轻描淡写,却并不带贬低之义。
谢襄不以为意,低头继续整理药材。“街坊邻里间的药铺罢了,自然比不上城中那些大医馆,能治病救人就行。”
肖恩洺走到柜台一角停下,那里放着几只空碗,碗底还残着药渍,看样子是刚给人用过不久。
“生意还算不错?”
谢襄嗤了一声,撇了他一眼。“穷人的生意,也算生意?”
她随手将一包药扎好,推到一旁,抬头道:“多的是付不起钱的。我不收治,他们就等死。我若想救人,只好自己另想办法。”
她语声并无怨气,只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肖恩洺看着她,眼神微微一动。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聚珍楼前那一幕。
——满脸尘土和血渍的她,因偷人钱囊,在人群中被追赶。
当时他只当她是个不知轻重的丫头,现在看来,倒是另有缘由。
“那你......图什么?”他问。
谢襄抬眼看他,像看着个奇怪的人。
“图什么?”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本身是否成立,随即淡淡道,“图病人不该死在我眼前,就这么简单。”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门口的药干发出轻轻碰撞的声音。
“倒是肖公子大驾光临,不会是专程来嘲讽我这穷铺子的吧?”谢襄开口反问。
一方锦帕包裹被轻轻放到她面前的柜台上。她抬头看了一眼肖恩洺,随即打开帕子。
里面是一个药包,纸的边缘有些破损,露出几须人参根。
“谢姑娘当晚,可是在找这个?”
谢襄脸上闪过惊喜,她把药材小心收好,这才转身去灶间沏了杯粗茶,用糙瓷碗盛着,放在肖恩洺身前的桌上。
茶汤微涩,无甚茶香。
肖恩洺端起碗,没喝,只是轻轻转着。
谢襄也不勉强,只淡淡道:“乡间粗茶,公子随意便好。”
“这两年江宁府流民不少。”肖恩洺指尖摩挲着碗沿,似是闲谈。
“不是这两年,”谢襄接道,“是一直都有,只是现在更多了。”她语气平淡,“朝廷赋税一年比一年重,南边水患,北边又闹饥荒,能逃的,都往富庶地方跑。金陵看着越来越繁华,但底下烂得也更快。”
“姑娘倒是看得通透。”肖恩洺闻言,眉梢微挑,目光中多了一丝意外。
朝中外戚专权多年,连年苛捐杂税,层层盘剥,百姓早已苦不堪言。未曾想小小药铺的女子,竟也看得这般透彻。
谢襄短笑一声。“苦难经多了,看多了,自然就通透了。不像肖公子金尊玉贵,人间疾苦不过传言而已。”
肖恩洺闻言,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目光在谢襄脸上停了片刻,话锋一转:“听谢姑娘口音是纯正的官话,可瞧着样貌,倒不像是江南本地人。”
她眉骨偏高,一双眼睛大而深邃,脸和鼻尖都较寻常女子生得更精致小巧,样貌中带着几分北地外族的轮廓。
谢襄早已习惯因样貌被人这样问,叹了口气。“我本是孤儿,无父无母,前些年遭遇变故,从荆楚一路辗转来金陵落了脚,久居此地,口音自然也就熟了。”
肖恩洺眸光微动,继续追问:“姑娘的医术,瞧着并非俗手,不知师从何处?”
谢襄整理药材的手停下,她抬头看向桌边的肖恩洺,目光似一只戒备的小兽。
“肖公子若只是来找人闲聊的,恕在下没这闲工夫陪您。”
一锭银子被稳稳放在桌上。
“一两银子,占用谢掌柜一盏茶的功夫,可好?”
有钱谁不要?
谢襄的眼睛闪闪发亮。
“在下的医术算不得什么精湛,不过是偶遇一位游方医者,承蒙不弃,跟着学了几年罢了。”她嘿嘿两声,含糊带过。
自她幼年跟随师父起,她的师承,以及关于师父的一切,便从不轻易与外人言说。
谢襄忙完,在肖恩洺对面坐下,不动声色地将那锭银子拨到手边,收入袖中。
“肖公子——”她殷勤的目光此刻才落到他身上,话头一转。“您前日还在案发现场指点江山,夜里英勇无畏去翻凶宅,今日又光临我这寒酸小铺......”
她语气谄媚,却句句点在要害。
“您到底想做什么?”
肖恩洺看着谢襄弯弯的眉眼,那其间并无半分笑意。
屋外有风吹过,门帘轻动。
他将碗放下,收敛起漫不经心的神色。“谢姑娘既然问,肖某不妨直言。”
“你认为,渡口那桩灭门案,凶手是谁?”
谢襄呼吸一顿。红衣人影在脑海闪过。
“长春楼。”
三个字出口,她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这些年江湖上不少事,都和他们有关。欺行霸市,收人命钱,谁若敢拦,谁便倒霉。”
周怀安的事,谢襄也听了不少。她前些日子还为周家老母看过病,未曾想一夜之间,那些人命便如草芥般从这世上消失。
“那你可知为何,世人皆知是长春楼所为,却仍无法归案?”
“长春楼势力庞大,麾下有能力的杀手自然不在少数。”谢襄冷笑一声,“若是手脚不干净,又怎敢杀这么多人。”
“对,但不全对。”肖恩洺听完谢襄的判断,才开口道,“我那晚在现场找到一样东西,或许对破案有所帮助。那东西或许能成为此案的关键线索,指证长春楼的罪行。”
谢襄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所以,你要我做什么?”她问。
“我不便亲自出面。不知姑娘是否愿意帮个忙,将这线索匿名传达给官府?”肖恩洺直言,眼神坦荡。
谢襄闻言,眉头微皱,并未立刻应下。
她虽仗义,却也绝非莽撞之人。
这位肖家公子,也绝非好惹的主。
“肖公子,” 谢襄语气中几分谨慎,“江湖事与你本无干系,为何要冒险追查此事,甚至不惜将线索交予我?就不怕我转手交给长春楼,坏了你的事?”
肖恩洺望着她眼中的警惕,轻笑了一下。那双桃花眼波光流转,竟让谢襄有些移不开眼。
“谢姑娘行侠仗义,肖某信得过。那晚,既然你我同在凶宅,姑娘必然不会将我暴露——也将自己置于险境。”
果然狡猾。谢襄咬牙切齿。
“至于为何追查,只因我有一位故人,与长春楼有不共戴天的瓜葛,此事于我,算是了却故人的一桩心愿。” 肖恩洺沉眸看着茶碗中的天光倒影,语气很轻,像一句随口的说辞。
谢襄没再追问,只是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人所说未必是假——但一定不全是真。
“肖大公子要一个弱小医女,为了您一桩私人恩怨以身涉险,这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谢襄眼神一转,一手扶额,皱起眉头,“您别看我这地方小,可病人多呐,街坊邻居若是有个急症寻我,我恰又出门在外,贻误了病情可是人命关天。”
肖恩洺的目光转向药铺空荡荡的门口,那里只有两只雀子啄食。
谢襄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毫不掩饰地向对方袖口瞥了几眼。
肖恩洺又从袖中摸出两锭银子。
谢襄终于眉开眼笑。“好好,一定帮。但事先说好,在下只匿名转交,不惹任何麻烦。”
肖恩洺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颔首道:“自然,劳烦姑娘了。”
“线索呢?”谢襄摊开手伸向对方。
他略一起身前倾,凑近谢襄耳侧,修长的手掩在唇边,对她说了句什么。
耳畔被他温热的气息笼罩片刻,鼻尖隐约传来他身上清雅的松木香气。
“就这?”谢襄听完一愣,然后故作镇静拿起茶碗抿了一口,掩饰住那抹悄悄爬上脸颊的绯红。
“正是。”肖恩洺起身告辞,“今日多有叨扰,改日再谢。”
“你等等。”见他要走,谢襄连忙叫住。
她从柜台后翻找出一个粗瓷小罐,快步上前,将小罐丢给他。“拿着。”
肖恩洺抬手接住,低头看向手中的粗瓷罐,罐身朴素,贴着一张小小的红纸签,写着一个 “愈” 字,打开罐口,一股浓郁的草药香扑面而来。
“这是我自特制的金疮药,比寻常伤药见效快,敷在伤口上能止痛生肌。” 谢襄站在门口,“那晚你为救我受伤,无以为报,这点伤药,聊表心意。”
掌心传来罐身微凉的温度,肖恩洺抬头看向谢襄。
她站在药铺门口,日光洒在她发丝间,闪出细碎的光晕。那双清丽的眉眼虽防备未褪,却难掩骨子里的直爽侠气。
“多谢,告辞。”
将药膏仔细收入袖口,肖恩洺笑着拱手,转身离去。
月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陌的拐角处。谢襄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站在门口良久,心中若有所思。
长乐坊的喧闹近在咫尺,肖府别院却闹中取静,藏于深巷一隅。
门扉低敛,暗雕浮香。庭院内遍植青竹,风过处竹影婆娑,簌簌作响。院中小径青石板铺陈,不染纤尘。
马车归府,肖恩洺遣散随行仆从,独自踏入静室。檐下悬着的青玉风铃随门扉启闭发出一声清响。
他随手将腰间玉佩解下置于案边,神情褪去温润散漫,周身气场骤然沉静。
紫檀长案上摆放着两样东西—— 一枚玄铁铸就的腰牌,一本泛黄线装私账。
腰牌的冷光泛着寒意,账册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迹。他长睫低垂,立在案前,眼底翻涌着凛冽的谋算。
“怪不得要灭他周家满门,周怀安居然藏了这样的东西。”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他声音很轻,似是自言自语。
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划过那枚腰牌表面,上面用繁复的纹样藏刻着 “长春” 二字,指腹划过冰冷的铁面。
“墨白。”他又开口。
玄衣男子从阴影中悄无声息地现身,他身姿矫健,气息沉稳,躬身听令。
“线人既然已布置妥当,是时候将这腰牌放回去了。”肖恩洺执起那物件。“莫要让人看出曾被动过的痕迹。”
墨白双手接过,小心收入怀中,垂首沉声应道:“属下遵命。”
言毕,他躬身一礼,脚步轻捷消失在阴影中,未带出半分声响。
静室内再度恢复沉寂。
肖恩洺望着案上那本私账,眸色愈加深沉。
仲春的阳光将摇曳的花影投映在静室的窗棂上,肖恩洺立于窗边,周身却萦绕着一股清冷,仿佛户外那暖融的春日,与他全然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