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府尉司衙署的偏厅里,王奎正背着手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案上的茶水凉了三回,他一口未沾。
周家灭门案查得棘手,男女老少十三口无一生还,现场却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半分线索都寻不到。
他正一筹莫展,谁知昨夜又接到手下禀报——周宅竟遭人夜闯,宅子里里外外被翻了个底朝天,看痕迹,对方分明是在找什么要紧物件。
“大人,这伙人来路不明,会不会是凶手折返,想销毁剩下的证据?”副手低声询问,语气里也带着几分焦躁。
王奎狠狠踹了一脚桌腿。“鬼知道!这案子本就烫手,如今又出这幺蛾子,再查不出眉目,知府大人那边,咱们都没法交代!”
他为官数年,虽算不上刚正不阿,却也想为百姓办点实事。可周家灭门案处处透着诡异,背后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阻挠,让他寸步难行。
正烦乱间,门外衙役来报,说他派去盯梢周宅的人回来了。
王奎不耐地挥挥手:“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又转念一想,抬脚便往衙署外走——不如亲自去周宅再看看,哪怕寻到半分蛛丝马迹也好。
刚走出衙署大门,一阵风沙迎面吹来,王奎拿袖子遮了遮眼。
一个身着青布短打、头戴毡帽的江湖客擦着他的胳膊走过,指尖似不经意,将一张折叠的麻纸塞入他手中,动作快得像一阵烟。
王奎心头一怔,转头去看,那人已混入街边的人流,步履轻快,转瞬便没了踪影。
他低头展开麻纸,上面只有寥寥几字,字迹潦草:“周宅柴房后墙,墙砖有隙,速查。”
王奎捏着麻纸,心中惊疑不定——这是谁?为何会知晓周宅有物证?是好心提点,还是另有圈套?
可转念一想,如今案子毫无进展,哪怕是圈套,也值得一试。他当机立断,翻身上马,带着一众衙役赶往周宅。
——无论真假,先搜了再说。
周宅依旧一派死寂,封条尚在,院内是被人翻过后的凌乱。王奎按着麻纸上的提示,直奔柴房后墙,命人细细探查。
柴房里砖墙他之前看过,并无异常。可这回他留了心,命人一块一块地敲过去,果然有一块青砖松动。撬开之后,里头藏着一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一枚玄铁腰牌。
“尉司大人,找到了!”
王奎看着手下呈上那物什,眉头一跳,心头又喜又惊——喜的是终于寻到了关键证据,惊的是此案果然与长春楼有关。
长春楼在江宁府盘踞多年,势力滔天,别的不说,阁主凌云风与官场走得近,每逢节日祭祀必设宴请客是出了名的。王奎虽官阶不高,也未曾参与过长春楼的宴请,可也知道,长春楼的物证一出,怕是真凶更难伏法了。
不论如何,自己总之先有了个交代。
王奎将心头的猜测压下,丝毫不敢耽搁,带人直奔江宁府知府衙门方向而去。
城北知府衙门书房,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滞。
江宁府知府孙兆吉又将桌上那枚玄铁腰牌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脸上神色阴晴不定。
“你确定,这东西是长春楼的?”
“千真万确。”王奎在坐下回道,“下官去年与邻府协同查办的那件案子,死者是长春楼的一名杀手,身上亦有此物,故而认得。”
他继续解释道:“腰牌上的花纹看似无奇,但若借着光从侧面看,将正中部分的阴刻连起来,便能看出‘长春’二字。且据下官所知,长春楼的信物皆以玄铁所铸。”
孙兆吉听着,眼底露出几分犹疑,他沉默了半晌,才对着王奎摆了摆手,慢悠悠地说:“不过一枚腰牌罢了,怎能仅凭这东西便定长春楼的罪?或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也未可知。”
“王尉司,你办案还是太急躁了,此案尚有疑点,先压下,容后再议。”
王奎低着头,官服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他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周家老少的尸体从脑中闪过,百姓议论声犹在耳。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开口。
“知府大人,这腰牌是从周宅现场寻到的,系死者周怀安所藏匿,想必于案情有关系密切。此案惨烈,民间议论纷纷,下官认为……不可轻易压下。”
“放肆!”孙兆吉猛地拍案,脸色沉了下来,“一个江湖门派的腰牌,能说明什么?再敢多言,便是以下犯上!”
自看到这东西起,他心中便慌了神,长春楼每年输送的孝敬数不胜数,他又怎会真的敢动?此刻只想先找个借口将案子压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
王奎脸色涨红,却敢怒不敢言。
就在这时,门帘一掀,江宁府通判艾景行捧着一叠公文进来。
他四十余岁,面容清瘦,眉宇间有股不怒自威的端正气。方才在门外已听了几句,此刻目光落在孙兆吉手中的腰牌上,神色一沉。
“孙知府,王尉司,这是怎么了?”
艾景行乃当朝大理寺卿艾松涛之子,出身刑名世家,祖辈皆以持法为业,在江宁府为官数载,他是出了名的秉公持正、不阿权贵的主。
见他进来,孙兆吉心头咯噔一下,强装镇定道:“不过是王尉司办案不严,本府提点一二罢了。”
艾景行目光落到王奎身上。“王尉司,这腰牌从何而来?”
王奎见是艾通判,连忙将寻到腰牌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末了又道:“通判大人,此腰牌乃长春楼独有,下官认为于此案难脱干系。”
孙兆吉干咳一声:“艾通判,本府正斟酌此事。长春楼背后牵连甚广,若贸然行事——”
“知府大人。”艾景行打断他,“周家满门十三口,老少妇孺无一幸免,民间传闻沸沸扬扬。如今凶手信物就在眼前,若按下不查,江宁府的颜面何在?朝廷的法度何在?”
他字字铿锵,句句在理,孙兆吉被怼得哑口无言。
眼角的余光瞥见案上那令他头疼的物证,孙兆吉心中虽百般不愿,却也知道,若是执意压下,以艾景行的性子,定然会向上峰禀报,到时候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孙兆吉咬着牙,极不情愿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便依你所言,审讯便是,只是凡事需谨慎,莫要惹出什么乱子。”
艾景行心中了然,孙兆吉这话不过是给自己留个脸面和台阶下,却也不戳破,只对着王奎道:“王尉司,即刻带人查办,务必将涉案之人缉拿归案!”
王奎精神一振,连忙领命退下。
几日后。
江宁府的城南门口,一众百姓围着朱红的告示议论纷纷。
周家灭门案告破,缉拿归案的是长春楼江宁分舵的一名杀手,罪名是因私怨行凶,与长春楼本门无关。
“就抓了一个小喽啰?这长春楼杀了周家满门,就这么轻描淡写过去了?”
“嗨,你还不知道?长春楼跟官府勾结多年,官府收了他们多少好处,怎会真的动他们?不过是找个替罪羊,走走样子罢了。”
“造孽啊,周家满门惨死,竟落得这么个结果,这世上还有公道吗?”
……
城南临河的一间茶寮里,谢襄临窗而坐,目光落在城门口的方向,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桌案上,茶汤溅出几滴,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远远望着那张贴在墙上的告示,眉头拧得死紧,眼底满是郁闷。
——那日她冒着风险传递消息,本以为能将长春楼的恶行公之于众,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没想到最后竟只抓了个无名小卒。
案子就这样雷声大雨点小地收了尾,这与没查有什么两样?
“看来谢姑娘对这案子的结果,很是不满。”
一道温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谢襄回头,见肖恩洺手摇折扇,缓步走过来。
他径直坐在她对面的木椅上,抬手唤来店小二,点了一杯雨前云雾。
谢襄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郁气。“何止是不满?简直是荒谬!”
肖恩洺将手中的折扇搁在桌上,面色含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长春楼能在江南横行多年,靠的可不只是刀快。”
谢襄抬眼看他。
“官府里有人,朝堂上有人,层层庇护,根深蒂固。”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一枚腰牌,动不了它。一个江宁府,也动不了它。”
他的话如一盆冷水,浇灭了谢襄心中的愤懑。
她不是不明白官场的黑暗,只是心中仍有一丝期待,如今被肖恩洺点破,才知自己还是太过天真。
“周义士是个好人,他知我药铺拮据,还预付很多诊金给我。那些多收的诊金,如今再也还不回去了……”谢襄攥紧了茶杯,语气带着一丝苦涩。
“那些被长春楼害死的人,难道都只能忍气吞声?”
“自然不能。”肖恩洺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竟认真了几分,“长春楼与官府勾结,绝非一日之功,背后牵扯甚广。可只要查下去,总能找到他们的把柄,撕开他们的遮羞布。想要扳倒他们,急不得。”
谢襄心中一动,抬眼看他。“肖公子还想继续查长春楼?”
肖恩洺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悠悠道:“肖某与长春楼,本就有些旧怨,此次周家灭门案,不过是个契机。”
“什么契机?”
“我知谢姑娘侠义心肠,想为枉死之人讨回公道,不知是否有兴趣与肖某一道,查它一查?”他颔首,将目光重新移回谢襄脸上。
谢襄与他对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那夜,肖恩洺在巷道中本可离去,却折返救下自己。
她想起那道红衣人影,那人腰间带着一枚玄铁骨笛,与五年前一模一样。
谢襄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枚碎玉,她不知道肖恩洺究竟有什么目的。
但是长春楼这趟浑水,自那晚起,她已然决意要蹚。
肖恩洺的眼睛扫过谢襄腕间的碎玉,并未催促。
“肖公子本领高强,我一小小医女,怎么会入得了您的眼?”谢襄终于开口。
他折扇轻展,眸光沉静。“谢姑娘乔装之术了得,又对江湖之事看得透彻,说是小小医女,实在谦虚。”
“那我能得到什么好处?”谢襄挑眉追问。
肖恩洺文闻言一笑,似乎早有预料。他从袖中摸出一枚牙牌,送到谢襄眼前。
那牌子正面刻着“金陵肖记”字样,边缘饰有云纹,背面则是一个“利”字。
“家父恰好与江南一带的药材商有生意往来,若姑娘不嫌弃,持此牙牌到金陵任何一家药材商进货,皆可让利五成。”
谢襄看着那牙牌,眼睛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亮了起来——五成让利。药铺里那些赊欠的账本、柜台上积灰的空抽屉,还有下个月要交的铺租……
她几乎是本能地深吸一口气,把那份雀跃压进胸腔,面上只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倒是个实在的好处。”
“你帮我调查,我帮你救人。各取所需,互不牵制。”肖恩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若不放心,随时可以走。”
肖恩洺看着谢襄闪动的眸光,抬手端起茶杯,对着她一敬。
谢襄低头,指尖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再抬头时,眼中的犹疑已一扫而空。
“一言为定!”
两盏茶杯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街边的喧闹声隐约传来,茶寮外的河水缓缓流淌,偶有几片花叶掉入水中,顺流而下。
此刻,谢襄还不知道,这场看似不起眼的合作,不久之后便会如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在江宁府的江湖与官场,漾开层层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