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凶宅
夜色沉寂。
白日里喧嚣的渡口,此刻只剩零星灯火,远处江面隐约传来橹声,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棉。
周家宅院的官差已经撤去,只在门口贴了封条。朱红大门半掩,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
一道黑影无声出现在院墙之上。
肖恩洺一身夜行衣,与白日里那副懒散贵公子的模样判若两人。
衣色沉黑,将整个人的气息隐入夜色。他足尖轻点,身形如影,落地几乎无声。
院中血迹已干,夜色将一切吞没,连白日那股肃杀的血腥气都淡了几分,只剩一种诡异的寂静。
肖恩洺站在原地未动。片刻后,他才缓步向柴房后的砖墙走去。柴房内堆着枯枝败叶,弥漫着霉味与淡淡的血腥气,他俯身细细探查,指尖抚过墙角的一块松动青砖。
折扇不在手中,取而代之的是一柄极窄的短刃。
匕首尖端一挑,砖块松动。他轻轻取下两块砖,露出墙内被隐藏的洞,里面藏着一个油纸包裹。
肖恩洺拆开油纸,借着微弱月光,看清了里面的物件:一枚玄铁铸就的腰牌,巴掌大小,牌面刻着简单却隐蔽的纹样——外人看不出端倪,但他只一眼便认出——长春楼。
另有一本线装小册子,纸页泛黄,字迹潦草,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月例孝敬”的数额、日期,还有几个模糊的官员名号,显然是死者为告发而悄悄藏匿的长春楼盐运私账。
他指腹轻轻按在纸面上,神色冷淡下来。
风声忽然一变。
肖恩洺抬头屏息,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他瞬间将两样东西收入怀中,复原砖墙,身形隐入阴影,撤向后院。
“……是在这儿吗……”
谢襄在凶宅低矮的后墙边上徘徊。
她自言自语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发虚的气,仿佛稍微大声一点,就会招来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白日里她匆忙离开,只顾着避开官差,待回到城南药铺,才发现那一包最贵重的药材不知丢在了何处——那是她攒了许久银钱才购得。不找回来,接下来半月都得断药。
虽知此地凶险,谢襄却实在舍不得那包药材,只得等官府离开后,趁着夜色前来寻找。
月隐于云层之后,唯有几星残灯在巷陌间摇曳,将凶宅的影子拉得愈发狭长。
她咬了咬牙。
“不过是死人……人都死了,还怕什么……”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忍不住往黑漆漆的院子里多看了几眼。风一吹,院中残破的灯笼吱呀作响,那声音听得她后背一阵发凉。
最终,她还是翻了进去。落地时脚步不稳,差点绊了一下。
院中一片死寂。
谢襄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记忆中的方向摸去,一边找,一边忍不住胡思乱想。
“要是突然有个什么……”
她猛地摇头,不敢再想。
就在她弯腰去翻后墙附近的草丛时——
一只手骤然从身后探出,死死捂住她的嘴!
谢襄瞳孔骤缩,整个人瞬间僵住,喉咙里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响。
“别出声。“
温热的气息贴着耳畔传来,声音压得极低。
她心头猛地一怔,刚想挣扎,便见对方抬手熄灭了她手中的羊角灯,周遭瞬间陷入漆黑。
未等谢襄从惊惧中回过神,便见几道黑影在通往前院的月亮门外一晃,伴着轻浅的脚步声,渐渐向这边靠近。
肖恩洺眼神一沉,反手谢襄一带,两人一同贴入屋檐下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刻意放至最轻。
“给我逐屋搜,就算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出来。”
院中响起低哑的命令声,冷而短促。
“是。”
杂乱的脚步声瞬间四散开来,屋门的吱呀声、器物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宅院中此起彼伏,搜查的动静越来越近。
谢襄被捂著嘴贴在冰冷的墙面上,心脏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借着微弱的光线,她看清身侧人轮廓分明的侧脸,虽蒙着黑纱,可那双清冷锐利的眼眸,分明是白日里偶遇的那位肖家公子!
肖恩洺察觉到她的目光,侧目淡淡瞥了她一眼,眼底凝着一丝冷意,覆在她唇上的手稍稍松了力道。
眼看搜查的脚步声已至院角,再留此地必被发现,肖恩洺低声道:“走!”
话音未落,他已扣住谢襄的手腕,带着她身形一晃,便向后院墙角掠去。两人翻墙而出的一瞬,身后骤然传来一声厉喝:“有人!”
破空之声随即响起,一枚铁蒺藜擦着墙面疾飞而过,擦出一道细碎的声响。
肖恩洺身形未停,扣着谢襄的手腕径直落入墙外的深巷。夜巷狭窄曲折,灯火稀薄,脚下的青石板路覆着一层薄霜,湿滑难行。
谢襄被他带着疾奔,只觉耳边风声呼啸,气息渐渐紊乱,脚步也不由得慢了几分,肖恩洺察觉她的滞涩,沉声再喝:“跟上!”
可话音刚落,一道红影便如鬼魅般从侧巷掠出,横挡在二人身前。
借着巷口昏暗的灯笼微光,谢襄看清那人的装束,身子一僵,目光随即移向那红衣人腰间。那处,一枚玄铁骨笛正泛着幽微的冷光,笛身刻着狰狞的火焰纹。
谢襄只听见耳边“嗡”地一声,全身的血液涌向头顶。
……
那一夜。
狂风。
暴雪。
地上躺着熟悉的身影。
师父身下,刺目的殷红染透整片雪地。
......
种种景象瞬间在眼前交织。
刀光一闪。
谢襄下意识连连后退,却被逼至巷墙之下,后背抵上冰冷的砖石。
红衣人举起弯刀,刀风强劲,谢襄闭了闭眼。
肖恩洺身形一转,已退出数步。他本可借巷口的拐角顺势脱身,余光却瞥见被困在刀光之下的谢襄,动作顿了一瞬。
不过弹指之间,他已折返身来。
短刃出鞘,锋芒如电,直刺那红衣杀手的手腕。
二人交手不过数招,肖恩洺招招狠戾却皆为克制,毫无恋战之意,本意只是逼退对方脱身,可那红衣杀手却不欲轻易放人,招招夺命,缠斗之势愈演愈烈。
谢襄站在一旁,只看得眼前刀光剑影交错,快到难以分辨,只得再退半步,死死贴住墙壁,连大气都不敢喘。
眼见一柄长刀直劈谢襄面门,肖恩洺眸光一冷,手腕骤然发力,短刃与长刀狠狠相撞,“铮” 的一声脆响,火星在夜色中一闪而逝。
他借势旋身,反手一扯,便将谢襄从刀下拉至身后。
这一次,他不再有半分迟疑,带着谢襄借着巷道的层层转角疾奔,几番迂回转折,终于将身后的人远远甩开。
两人最终停在一处废弃的院落外,院墙倾颓,荒草没膝,透着破败的死寂。
谢襄扶着冰冷的墙垣,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心跳许久都未能平复。
她抬眼看向身侧的肖恩洺,方才奔逃间,他脸上的黑纱已被风吹落,露出那张清俊的面容——正是白日里那名懒散的肖家公子,她轻声道:“果然是你。”
肖恩洺的神情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仿佛方才那一场生死缠斗,不过随手为之。
只是在他的左臂的衣袖处,一道暗色顺着布料缓缓晕开。
谢襄眉头一紧,“你受伤了。”
肖恩洺垂眸瞥了一眼衣袖,语气淡然:“皮外伤而已,无妨。”
可谢襄却已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坚定:“伸手。”
肖恩洺微微一怔,未及反应,她的手已扣上了他的腕间。
指尖触到脉搏的一瞬,谢襄的神色骤然一变。他的脉象紊乱至极,虚浮之中夹着极细的滞涩,似是气血逆行,又被一股强大的内力强行压制,脉息微弱却又暗藏躁动,绝非普通的内伤所致。
她颦眉,正想再细细探来,肖恩洺已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腕。
“姑娘还会看脉?”
看着她眼底的异样,肖恩洺嘴角浮起一丝惯常的笑意。
“公子还会功夫?”
谢襄反问,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多了一层警惕与探究。
这个人,何止是深不可测。更是像一柄藏身于华鞘中的利刃,危险至极。
“此地莫久留,姑娘早些回家。”肖恩洺未置可否言,准备离开。
“在下谢襄,多谢公子。”谢襄向那人的背影拱手。
——三次相见,次次都是他救她于危机。
再抬眸时,那人的身影早已没入夜色,也不知听到没有。
谢襄回到城南住处,夜色已过三更。
她坐在桌前,低头摩挲着腕间的碎玉,陷入回忆之中。
......
五年前的冬日,狂风卷着暴雪,天地间一片苍茫。
她去而复返,躲在竹林的积雪里,捂住口鼻,避开不远处的红衣人影。
那人手上拿着一个布包。
布料早已被血浸透,边角还在缓缓滴落。
借着雪光,她清楚看见那红衣人的腰间,系着一枚刻着火焰纹的玄铁骨笛。
等她赶回木屋,远远便看到雪地里殷红的一大片,刺得眼睛生疼。
她的师父,几个时辰前还在为她收拾行囊,千叮万嘱让她万事小心,此刻却倒在雪地里,睁着双眼,失去神采的眼眸空洞地望着漫天飞雪的天空。
师父的面容依旧平和,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唯有她心口那狰狞的血洞,像是一个无情的嘲讽,又像是一个**裸的警告。
“襄儿,走得越远越好。”
“不要再来找我。”
“用为师教你的本领,好好活着。”
师父的话犹在耳边。
十四岁的她跪在漫天风雪里,看着师父的尸体慢慢被一层层白雪覆盖。
刺骨寒冷如冰锥扎进骨髓。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不过片刻。
又有杂乱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谢襄压下喉咙里的呜咽,拼命向着后山的密林拼命奔逃,连头都不敢回。
......
一声夜鸦的惨啼穿透夜色,谢襄倏然回神,掌心握着那玉攥得发白。
她眼底闪过彻骨寒芒,复仇的星火被沉寂的夜色点亮,在心底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