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聚珍楼后,谢襄没有急着回城南。
她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巷子,将身上那件脏兮兮的短褐脱下塞进药箱,又从箱底抽出一件半旧的青布褙子换上。
脸上的灰泥被帕子拭去,散乱的头发被重新挽好。不过片刻工夫,方才那个满身尘土、一脸狼狈的市井少年,便成了一个眉目清丽的年轻女子,只一双眼睛还带着灵动与狡黠。
谢襄沿着渡口往南走了一段,停在一处低矮的民宅前,抬手叩门。
“来了来了——”爽利的女声由远及近,刘大姐探出头,看见是谢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谢大夫,快进来,外头冷。”
谢襄跟着她穿过窄小的天井,进到里屋。刘大姐的丈夫老李躺在床上,面色比上次好些,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被谢襄按住。
“躺着别动。”谢襄将药箱放在床头,取出脉枕垫在他腕下,三根手指搭上去闭目片刻,“脉象稳了些,我再施一次针。”
刘大姐在一旁递针、递帕子,手脚麻利。谢襄将银针一根一根扎入穴位,手法又快又稳。
施完针,谢襄转身收拾药箱,发现刘大姐正看着她,还带着几分欲言又止。谢襄停下动作,垂下眼。
“药……我今日没带。”
刘大姐愣了一下,随即摆手:“不急不急,你先紧着别的病人,我们家不差这一两日。”
谢襄没有解释。她没法解释——因时疫肆虐,那几味药价涨了三倍,她铺子里最后一剂存货昨日已经用完了,本想今日偷了钱去补货,到手的钱囊却被那多管闲事的白莲花还了个干净。
虽然她也似乎忘了是自己先招惹对方的。
谢襄吸了口气道:“我再想办法,你别急。”
刘大姐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摇了摇头:“谢大夫,你又瘦了。你替我们这些穷人家看病,利已经摊得不能再薄了,还要一趟一趟地跑,我每次看着,心里都不落忍。”
她说着,转身从灶台上端出一碟米糕,用油纸包了,塞进谢襄手里。“新做的,你带回去吃。再客气我可不高兴了。”
谢襄看着手里那包米糕,米糕还温热,甜丝丝的香气透过油纸渗出来。她将米糕收进药箱,道了声谢。
“对了,”刘大姐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我常去洗衣裳的那家,姓周,当家的是个顶好的人,叫周怀安。他老母亲病了有些日子了,看了几个大夫都不见好。我跟他提了你,说你年纪虽轻,医术却好,为人也实在。他听了倒是愿意试试,让我问你能不能去一趟。”
谢襄抬起头。
“若是能将老太太治好,他定不会少了你的诊金。”刘大姐又补了一句,目光热切,“谢大夫,你生意好了,我们也跟着高兴。”
谢襄点点头。“明日我便去。”
刘大姐连声道好,一直送到门口看着她走远,才关上门。
一晃十日。
金陵城的江南渡口,素来是舟楫往来、人声鼎沸的地界。
春日清晨,江雾还未散尽,混着朦胧的晨曦沾在堤岸芦苇上,凝成细露。这会本该是挑夫喊号、船家摇橹的热闹时辰,今日却被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裹住,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家宅院里里外外围满了衙役,朱红的大门被撞开,半扇倒在地上,门楣上的 “义安堂” 牌匾溅上暗红的血点,透着刺骨的寒意。
宅院外围,聚集着看热闹的住户和商客,窸窸窣窣议论着今早刚发现的灭门惨案。
“全家男女老少十三口,没留一个活口,实在是惨呐......”
“那义安堂周怀安,是这一带有名的江湖义士,为人最是慷慨,怎会结下这样的仇家......”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一带渡口被大帮派长春楼把控数十年,欺行霸市,船夫商队皆敢怒不敢言。难得周义士一腔热血,一手通臂拳又练得扎实,常为被欺压的船家们打抱不平,听说前些日子,还打伤了长春楼分舵的地痞头子......”
“不止如此那,据说,他还在宅后收留了几个从长春楼盐场逃出来的奴工......”
“这么说,仇家是那长春楼......”
提到长春楼,议论声明显小了下去,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
人群不远处,两道人影站在树荫下,其中一名月白暗纹锦袍,领口绣着银线流云,衬得身姿挺拔,与周遭的萧索格格不入。
他侧耳凝神,也不知将方才那番议论听进去了多少。
再往前,满门横死的宅院里外,哭嚎声混着仵作的低叹,乱成一团。
肖恩洺是被艾青枫半拉着来的。
他手摇一把乌木骨玉骨折扇,扇面绘着淡墨山水,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掌心,眉眼间带着几分懒。
“我说青枫,你爹这差事也太磨人,不过是桩灭门案,何苦拉着我这闲散人来凑数?”他慢悠悠开口,声音清润中几分戏谑。
折扇轻晃,挡了半边脸,只露一双眼,扫过院门口的血迹。
艾青枫拉着他,已急得跺脚:“谁叫你小子眼毒,上次城西那桩窃案,你一眼就看出破绽。这里听说死状蹊跷,我爹那儿案子积压,愁得睡不着,你就先帮着瞧瞧!”
肖恩洺挑眉,也不推辞,任由他带着往前走。
院外机灵的官差一眼便认出,来者正是江宁府艾通判家的少爷艾青枫,又瞧他带的这位公子一身清贵行头,不敢多拦,转身进院通报。
片刻后,尉司王奎大步出门来迎,脸上的愁云似要憋出雨来。
“艾公子。”他向艾青枫略施一礼,随即目光转向他身边的肖恩洺,“想必这位便是肖大公子,久仰。”
他此前并未见过肖恩洺,却偶尔能在江宁府衙内汇报时听到这个名字。传言这位金陵富商肖钰家的大公子,不钻研经商,不参加科举,却将推理断案作为打发时间的爱好,在艾通判的举荐下,已帮各县找到不少要案的破获线索。
王奎是寒门出身,靠着经年累月勤勉查案寻访,一路从捕头走到尉司的位子上,查案有多难,他再清楚不过。可在眼前这位富少模样的公子身上,他是看不出半分断案的本领,更遑论什么兴趣爱好。
今日怕不是还要陪这二位公子哥玩上一场探案的游戏,他心中一叹。
“这边请。”王奎声音淡然,垂目虚请,并未表现出内心的烦闷。
肖恩洺敛了折扇,跟随王尉司和艾青枫,缓步走入院内。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院中的青石板浸满血渍,踩上去发滑。正屋、厢房、后院、柴房,目之所及,每一处都横死着尸体,男女老少,无一幸免。
所有死者身下都有大量血迹,可细细看去,脸上竟带着几分诡异的安详。
“实在残忍。”艾青枫捂着鼻子,见此惨状连连皱眉。
他留意到身旁好友在见到尸体的瞬间,身形一僵,忙回身关问:“没事吧?”
肖恩洺从瞬间的怔忡回神,摇头不语。他随即迈开脚步,不疾不徐,锦靴踩在乌黑的血泊里并未停顿丝毫。
行至死者周怀安前面,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尸体胸前的伤口边缘,指腹在皮肉的纹路上停顿。
“凶手只有一人,凶器薄而利,刃口呈弧形,出手之人手法精准且极快,若非勤练此术至少十年,绝不可成。”
肖恩洺语声低沉却清晰。王尉司听罢,愣在一旁。
他没想到这位肖公子所言,与方才仵作的判断基本无差,连忙上前追问:“肖公子,您这话可有依据?”
“伤口皮肉无拉扯痕迹,均在人要害处一刀致命,可见凶手出手时稳、准、狠,且对人体筋脉了如指掌,知道如何避开骨骼。且他出手极快,死者尚未反应便已丧命,所以才会留下这般看似安详的面容。” 肖恩洺站起身,拿出帕子将手指上的污渍擦去。
“且现场无打斗痕迹,说明死者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杀,要么是凶手用了迷药,要么就是整个过程太快,让人来不及反应。以每具尸体所在的位置判断,肖某更倾向于后者。”
王奎缓缓点头,待他再度看向肖恩洺,目中已带了些赞许的光芒。
“王大人,现场可有什么遗留物?” 艾青枫问。
“搜了三遍,连根多余的发丝都没找到。”王奎听罢叹了口气,这正是让他们为难的地方——就算是人尽皆知的长春楼作恶所为,可无凭无据,如何缉拿凶手?
一行人来到后院,肖恩洺目光轻轻落在柴房墙角的一处痕迹,正欲俯身查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官差的喝骂。
“站住!何人擅闯案发现场!”
顺着声音,只见一道浅灰身影从院后矮墙翻出,身形利落,头发被高高束起一个马尾,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短打,手里还拎着一个竹篮。
那人衣着朴素却眉眼清丽,此刻带着几分慌不择路的急切。
肖恩洺眉梢一挑。
谢襄本是来给周怀安宅后收留的奴工送药材的。那些逃奴多有咳疾,她先前帮周家老母看病,周义士向她购置了些止咳的草药,本想着一早送来,却倒霉地撞见个满门惨死。
她本能地想走,却无意间看到尸体的死状,心中一震,正想靠近再看,却被官差发现。
江湖混子,最忌沾上官非。
谢襄见前路被挡,脚下一顿,正愁无处可逃,转眼瞥见院中的艾青枫和肖恩洺。
饶是仅凭那身行头,她谢襄也不会认错人。她眼前一亮,心头大喜,不管不顾地朝这边冲来。
衙役在后紧追,厉声喊:“抓住她!形迹可疑,定是同党!”
谢襄冲到肖恩洺和艾青枫身侧,硬着头皮挤出一个笑,往后躲了躲,低声道:“二位公子爷又见面了,不如再助区区一臂之力......”
肖恩洺被她撞了一下胳膊,显然也认出来者。
他折扇轻扬,挡在了她与官差之间,朝追来的官差摆了摆手,语声不高却带着几分威压:“诸位差爷,何必对一个姑娘家穷追不舍?”
“这女子擅闯案发现场,形迹可疑!”
“哦?形迹可疑?”肖恩洺折扇在空中一转,轻敲着谢襄的肩头,似笑非笑地看向她,“姑娘,说说看,为何在此处?”
谢襄抬眼,撞进他那双似含笑意却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我......”
“啊......是你是那日在聚珍楼的小......”艾青枫终于想起在哪见过这副面孔,在一旁脱口而出。
“我来寻位故人,谁知倒霉晦气,撞见这般惨状,只想快些离开罢了,何来可疑?”谢襄生怕他在官差面前拆穿自己偷盗的行径,急忙打断。
满地尸体之间,她指尖攥紧竹篮的提手,指节泛白,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惧。
肖恩洺不语,只是打量着谢襄,想知道她要如何应对。
他目光掠过她竹篮里露出的一角药包,突然停顿在她袖口处,眼底一缩。
——那粗布衣衫的袖口磨破了边,露出一小块玉石,莹润如脂,质地上乘,上刻着一朵浅淡的玉兰花,被妥善地打孔用红绳穿好,系在腕间。
王尉司正因案情焦灼,又突然出了这样的骚动,烦躁地挥手,正欲下令将这民女看押。
肖恩洺忽然折扇一展,慢悠悠道:“不错,王尉司,这姑娘的故人正是在下。今日相约在附近,或许是迷路了,不小心走入这后院里,何来擅闯一说?”
他这话一出,官差面面相觑,只得看向王尉司。
王尉司见女子与两位公子相识,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
空气中有一瞬间的尴尬。
肖恩洺向艾青枫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咳了一声,拉起王尉司向院子一角走去。
“我说王大人,这处可有好好探查?“
”......”
谢襄手腕被肖恩洺轻轻一带,微凉的触感透过衣袖渗进皮肤,她不由自主地跟上他的步伐,朝门口走去。
直到走出官差的包围,谢襄才松了口气。她瞥了肖恩洺一眼,将手抽回。
方才见他与官差为伍,心中还是忌惮了几分,谢襄脸上随便扯出一个笑:“多谢肖公子,又欠下您一份人情,不过,我可不是你的朋友,也不知日后是否有机会偿还。”说罢,便要转身离开。
“慢着。”肖恩洺开口,用折扇拦住她的去路。他目光探询,面上却依旧带笑,“姑娘既见了案发现场,想必也瞧出了些什么?不如说说看。”
谢襄心头一凛,那些尸体的死状又飘回脑中,与记忆中的某处景象重合,让她背脊发凉。
她抬眸,眼前这锦衣公子脸上还是漫不经心,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似能看透人心。
谢襄指尖收紧,不愿多言,只冷冷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说罢,侧身绕开他,脚步匆匆地消失在渡口的人流里,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药香。
渡口的风依旧湿冷,江水拍打着堤岸。
肖恩洺负手立在原地,目光追着谢襄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
他脸上的笑意已淡去,眼底是看不清的情绪。
“墨白。”他低声道,“跟上她。”
黑衣的劲装男子悄无声息闪现在他身边,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