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西北处,是一片低矮逼仄的民宅。这里的人来去如水,昨日尚在,今日便无踪影。若有人问起,多半只会得到一句轻描淡写的解释——挣够了钱,回乡了,或是时运不好,混不下去了。
夜已深,灯火尽熄。
唯独一间破旧院落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
布衣壮汉跪在地上,额头磕得发红,声音压得极低,却止不住发颤。他脸上的淤青还在渗血,却不敢抬头看面前的人。
咚。
又是一脚落下,将他踹翻在地。
他却顾不上疼,只是猛地抬眼,看向院中。
石凳之上,有人侧身而坐。
暗色外袍垂落,衣料在昏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与这破败之地格格不入。他指间握着一柄折扇,似有似无地轻敲着掌心。
“李立虎。”
那声音不高,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
“天正十四年至十九年,长春楼荆楚分舵镖局副镖头。”
折扇轻轻一顿。
“天正二十一年,因赌债私吞镖银,潜逃。”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口中轻轻落下,却似钉子钉在他心里。
李立虎的呼吸骤然止住,喉咙发干。“你……你是谁?”
石凳上的人缓缓起身。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他走到李立虎面前,微微一笑,“你只需知道——若凌阁主知道你还活着,会很高兴。”
这句话从他口中轻飘飘地落下,李立虎却眼神一变。下一瞬,他猛地从地上暴起,朝院门冲去。
“公子小心——”
未等李立虎的前脚碰到门槛,一道人影已然先至。
折扇边缘抵在他喉间,留下一道血线。
李立虎脖颈僵硬地定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动的,只是在那一瞬间,感到一股极强的压迫——再往前一寸,他的喉便会被彻底切开。
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男子肤色冷白,眉骨锋利,眼尾却微微上挑,带着一丝近乎温柔的弧度。
“李镖头。”那人语气依旧平缓,“你觉得,是在我这里死,还是在凌阁主那里死,更合适?”
“我……”李立虎喉结滚动。
折扇轻轻往前压了一分,血线微微扩大。
“想清楚再说。”
“你在城里的妻女——我已经让人看着了。”那人的语气里听不出威胁,只是陈述。
李立虎的脸色瞬间崩塌,他身形一晃,像是被抽去骨头一般,重重跪下。
“我说……我说……”
“那年那单生意……是杀人的买卖,我本不想接……可命令是总舵下来的,我们只能听令……”他说得断断续续,似乎那些东西带刺一般,“那时我刚娶妻生女,不想因这些事惹上是非,所以我只负责事后清理……”
“等我到的时候,那女人已经咽气了……”他声音发紧,“可她……她的样子很奇怪……”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女人的表情很安详,像是一点也不疼。”
“就算被挖了心……”
“也不疼。”
空气仿佛凝住了一息。
“我还从未见过那样的景象……那女人睁着眼,脸上好像还挂着笑一般,可身下的血几乎浸满了周边的地面……”
李立虎还想再说,却被打断。
“你说你负责事后清理,清理什么?”
“那女人似乎还有一名徒弟。我奉命赶到的时候,人早已不见踪影。”
折扇在男子手中轻轻顿了一下。
“是谁下的令?”他继续追问,声音依旧平静。
“阁主凌云风!”李立虎几乎是喊出来,“火漆是总舵的,我亲眼见过,不会错!”
他说完,重重叩首。“我这辈子没少干缺德事,我该死……可是我妻女,他们跟着我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只求公子——”
话还未说完,那人已转身。
袍角掠过李立虎眼前,消失在门外,像是已经得到了全部答案。
李立虎还保持着叩首的姿势。
下一刻——刀光自他背后落下。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声音。
院门外,夜色更深。
肖恩洺走入巷中,步伐仍旧从容。只是走出十余步后,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乱了一瞬。
“……就算被挖了心……身下的血几乎浸满了周边的地面……”
李立虎的声音在耳中反复回响,像刀,将那些早已深埋入骨的情绪,一点点翻开。
他的脚步越走越快,终于,在巷子尽头转角处,他猛地停下。
他一手撑在墙上,胸腔随着呼吸起伏不定,像血脉正从内里撕裂开来。他低头,用力压下那股翻涌。
“公子。”身后,墨白已经来到身边,声音关切。
肖恩洺没有去理会那只伸过来的手。
再抬头时,他神色已然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大颂江宁府,三月三上巳节。金陵城的闹市显得比往常更熙熙攘攘,喜气洋洋。
可谢襄总觉得,老天爷让她活在这世间,大抵是专来考验她的生存本事的。
十六年前,三岁的她险些冻毙在大颂边境的雪地里,幸得师父捡回,才缓回一口气。此后她一年学语,五年读书识字,十几载光阴,她活成了个能治病、能偷钱、能跑路的江湖庸医。
——这三样本事里,最顶用的,当属偷钱。
此刻她没功夫细数过往,只因正被人追得紧。
身后四个大汉嘶吼着紧追不舍。究其缘由,不过是她方才顺走了他们的钱囊——偏巧一脚踢在了铁板上。
周遭摊贩林立,行人如织。茶坊酒肆里飘出美馔佳肴的香气,从鼻尖掠过……谢襄咽了咽口水,继续埋头在街巷里钻窜。
脚下一个急拐,她窜进一条窄巷,这是条死胡同。
身后的喝骂声紧随而至。
“各位兄台息怒,咱们混江湖讨生活不易,有话好说。”谢襄脸上赔笑,一双眸子却半分悔意也无。
“放你娘的屁!臭小子偷了老子的钱,还想嘴硬?”为首的汉子啐了口唾沫,反手“哗”地抽出腰刀,白光直劈而来。臂间一阵麻痛,谢襄无暇细顾,身子一矮,竟凭空从汉子们面前消失。
——这虽是条死胡同,墙根处却被柴堆藏着一个矮洞,堪堪容她钻过。
若没几条独门生路,怎敢言混迹金陵市井数载?
洞外,她慢悠悠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听着另一头大汉们气急败坏的撞墙声。
手臂上只被划了浅浅一道,渗了些血。
她摸出随身药膏抹上,扯块布刚缠上一圈,眼珠一转,又解开布条,蘸着新鲜血迹往满是灰尘的脸上胡乱抹了几把。
拐出窄巷,迎面是繁华的天水大街。车马喧阗,罗绮飘香——于谢襄而言,这般热闹景象,便是最好的生计场。
目光在人群中三巡,聚珍楼雕梁画栋的门口一道白影颀长玉立,在阳光下分外扎眼。
只需看那一身衣料的光泽,便知是位富贵人家的公子。
谢襄心中一动,嘴角弯起——缺的那几贯钱,算有着落了。
下一刻,来往行人便见一个衣衫褴褛、满脸是血的少年,踉跄着扑向那白衣公子,死死扯住他的一截袖口。
“这位少侠,求您助区区一臂之力!区区遭人追杀千里,身无分文,露宿街头多日,只求一口饭吃……”
男子摇扇的手微顿,侧眸看来。
谢襄心中一喜,忙抬头迎上,表情绝望凄苦——可这一眼,竟让她把所有词都忘在了脑后。
那是一双深澈如寒潭的眸子,温润似水,却又藏着几分说不清的疏离,正不动声色地凝着她。
再看那张脸,眉如远黛,肤似凝脂,端的是一副天人之姿。
活了十九年,今日谢襄方知何为绝色。
更何况,这等不食人间烟火的白莲花,最好骗了。
一时失神,她眼中竟晃出几分激动的光,全然忘了自己还在演苦情戏。而那位只是微微蹙眉,瞧着她这副变幻莫测的模样,嘴角掠过一丝淡笑。
“找到了!那小子在那儿!”
未等回过神,身后熟悉的喊骂声已由远及近。一只大手猛地揪住她的衣领,像拎兔子般将她提了起来。“王八蛋,看你还往哪跑!”
“救命啊少侠!他们就是追杀我的恶人!”谢襄索性撒起泼,手死死攥着白衣公子的袖子不肯放,拉扯间,臂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白衣公子的目光淡淡扫过她渗血的手臂,终于收起手中轻摇的锦面折扇,开口道:“敢问这位小兄弟,因何事得罪了几位兄台?”
“这小子偷了老子们的钱,还耍花招!今天非废了他不可!”大汉粗声吼道,满脸戾气。
“兄台丢的,可是这些?”
白衣公子抬了抬另一只手,掌心躺着几个皱巴巴的钱囊,正是谢襄方才偷来的那些,“这小兄弟已然悔悟,托在下将钱悉数归还。看在他知错就改的份上,还请兄台手下留情。”
谢襄下意识往腰间摸去——空空如也!
大汉接过钱囊清点无误,又被白衣公子礼数周到的话说得无从发难,只得狠狠将谢襄甩向他,骂骂咧咧地走了。
安静的空气中飘来一丝尴尬。
“呵呵……多谢少侠解围。”谢襄干笑两声,看着对方洁白衣袖上被自己抓出的污迹,终于肯缩手,“是在下唐突了。”
“你便是因偷人钱财,被追杀千里的?”男子似不在意那点污迹,语气平淡地询问,那双好看的眸子似乎要将她看穿一般。
“些许夸张了些。”谢襄声如蚊虫,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承蒙公子出手,在下如今是真的身无分文了。”她索性破罐破摔。“看在您行侠仗义的份上,不如请在下吃顿饭,你我便两清如何?”
若是四年前,师父还在,她断不会说这般无赖的话。可孤身一人在这江湖摸爬滚打,为了生存,脸面早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
男子沉默。
谢襄低下头,料定他会拂袖而去,却见那双好看的锦靴微微后退一步,那朵白莲花浅笑道:“我正巧有约,小兄弟若是不嫌弃,随我进聚珍楼一坐?”
聚珍楼,江南四大名楼之一,一餐饭抵得上底层百姓半年生计,他竟要请自己进去。
未及谢襄反应,男子身边护卫打扮的黑衣人已出言阻拦。
“公子,您与艾少约好独谈,带个生人进去恐有不妥,况且这少年……”
白莲花略一抬手,他便停下话头。
金陵四楼,素有“朱翠皓金”之说,聚珍楼便是那“金楼”。雕梁画栋,金玉铺陈,一脚踏入,便觉富贵逼人。饶是谢襄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也忍不住暗自咋舌。
雅间之中,只留了谢襄、白莲花,还有另一位姗姗来迟的青衣男子。一桌子珍馐佳肴摆在面前,谢襄只顾垂涎,毫不在意二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艾青枫出身刑名世家,借着祖父大理寺卿艾松涛的庇荫,也是颇为体面之辈。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位灰头土脸的少年,有些迟疑地开口。
“......恩洺,这位是?”
“青枫不必见外,楼下偶遇的少年,瞧着是饿极了。让他只管吃饭便是,不必理会。”肖恩洺淡淡道。
“你何时也有这般菩萨心肠了?”艾青枫挑眉。
“......这顿饭,不是说好了你做东么?”肖恩洺唇角微扬,笑意浅浅。
艾青枫噎了一下,又被发小捉弄一回,无奈摆手。
她暗自观察,这位艾姓公子剑眉朗目,面部线条棱角分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疏朗坚毅的英气,与那朵白莲花的温润截然不同。待二人话毕,她端起茶碗,向艾青枫一敬。
“这位兄台,酒饭之恩,在下定永记于心,日后必当涌泉相报!”
说罢,她便如肖恩洺所言,甩开膀子吃了起来。
席间,因有她这个生人在,二人并未多谈私事,只聊起了江宁府近期的几桩奇案。
艾青枫因父亲艾景行的关系,耳濡目染他通判的差事,常与江宁府的奇案打交道。每遇到棘手的事,都忍不住找肖恩洺探讨一番。
近来,艾通判正为一桩富商被杀案头疼。现场线索全无,只留下半枚碎裂的玉佩。
肖恩洺听罢,指尖轻敲桌面,沉吟片刻,缓缓道来。
“案发现场无打斗痕迹,富商死状安详,非仇杀;财物未失,非劫杀;半枚玉佩乃城西赌坊的信物,富商近日曾在赌坊输光家产,恐是因无力还债,被赌坊之人灭口,那玉佩便是凶手不慎遗落的。”
寥寥数语,便将前因后果道得明明白白,竟与衙门已着手探查的方向不谋而合。
他叹了口气,笑道:“你这脑子,若是肯用在科举上,状元郎怕是手到擒来。肖伯父日日在家急得吹胡子瞪眼,偏生你还放着正途不走,整日游手好闲,暴殄天物。”
肖恩洺只是浅笑不语,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眉眼间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谢襄埋头吃饭,耳朵却没闲着。
这位白莲花——肖公子看似文弱温润,却有这般敏锐的洞察力。
她偷眼打量起肖恩洺来,之前只顾看他仪表,此时细瞧才发现,他身形虽高却偏瘦削,脸色也白得有些过分,倒像是常年养在深宅。以她常年行医的经验判断,似乎有什么隐疾。
吃到十一分饱,谢襄才肯放下碗筷,抱拳向二人告辞。“多谢二位公子款待,在下叨扰这便告辞。”
肖恩洺斟满一杯茶水,向她虚敬一下,眸中笑意温和。“江湖路险,小兄弟今后还需多加小心。手臂上的伤口虽浅,也需好好包扎。”
“仁兄所言极是,今日若非您相助,在下怕是凶多吉少。”谢襄再次作揖,转身从肖恩洺身边走过,准备出雅间。
就在此时,一线轻如羽毛声音传入耳中。
“姑娘家,还是呆在闺阁里的好。”
谢襄的脚步猛地一顿,手臂上汗毛瞬间竖起。
她僵了一瞬,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逃也似的快步走出雅间,连一句道别都忘了说。
艾青枫瞧着谢襄仓皇的背影,挑眉看向肖恩洺。“怎么?”
肖恩洺放下酒杯,指尖摩挲着杯沿,眸中的笑意淡了几分,只淡淡道:“不过是个寻常的江湖女子罢了。”
初春的风吹动丝绦,还带些料峭的寒意。
他目光转向窗外,想起那夜从李立虎口中得到的消息——楚静溦当年曾收养一名徒弟,并未在案发附近找到其他尸体,应该尚在世间,流落江湖,不知所踪。
当年发生了什么,似乎比他料想的,还要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