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府张灯结彩,满院红绸。
礼部侍郎之子娶翰林学士之女,这是京城入秋以来最体面的一桩婚事。前厅宾客如云,丝竹声绕梁不绝,后院的喜房里,陆婉宁盖着红盖头,端坐在床沿。
她今年十六岁,是陆文渊的独女,自幼被父亲护在深宅大院里,从未见过外面的风浪。今日是她大喜的日子,可她的手指一直在发抖。
因为她知道,这场婚事不是她想要的。
三日前,父亲忽然将她许配给礼部侍郎之子,连聘礼都是连夜送来的。她问父亲为什么,父亲只说了一句:“婉宁,这是为了陆家。”
为了陆家。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喜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喜鹊叫。陆婉宁轻轻掀开盖头一角,看向铜镜中的自己——凤冠霞帔,胭脂浓重,可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觉得陌生。
就在这时,窗户被轻轻推开。
陆婉宁猛地回头,只见一道黑影从窗外翻进来,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
她刚要喊,嘴就被一只手捂住了。
“别出声。”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不会伤害你。”
陆婉宁浑身僵硬。
来人松开手,摘下面巾——是一张年轻男子的脸,眉眼清俊,眼神却很冷,腰间挂着一把断剑。
“你是谁?”她颤声问道。
“胡斗。”他说,“我来带你走。”
陆婉宁愣住了:“带我走?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手里有一份东西,我必须拿到。”胡斗看着她,“而你是唯一的筹码。”
陆婉宁的脸色瞬间白了:“你要用我威胁我父亲?”
“是。”胡斗没有否认,“但我不伤害你。拿到东西后,我会放你回来。”
“你……”陆婉宁咬着唇,眼中泛起泪光,“你们这些人,凭什么把我的命运当棋子?”
胡斗沉默了。
他想起师姐的信——“要公道,不要报仇。”
可他现在做的事,和报仇有什么区别?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姐,吉时快到了,该上轿了。”是丫鬟的声音。
胡斗迅速戴上面巾,将陆婉宁从床上拉起来,用红绸裹住她,扛在肩上,从窗户翻了出去。
陆婉宁在他肩上挣扎,却不敢大声喊叫——她知道,一旦喊出来,父亲可能会死。
胡斗扛着她穿过陆府后院的假山,翻过围墙,落在巷子里。哑巴七早已备好了马车,车夫压低了斗笠,看不清脸。
胡斗将陆婉宁放进马车,自己也跟了进去。
马车疾驰而去,消失在巷口。
……
陆府前厅,陆文渊正与宾客寒暄,忽然一名家丁慌慌张张跑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陆文渊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强作镇定,向宾客告罪,转身走进内堂。
内堂里,陆婉宁的喜房里空空如也,窗户大开,红盖头掉在地上。
陆文渊捡起红盖头,手在发抖。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有人劫走了婉宁。
而且对方知道他要嫁女,知道喜房的布局,知道什么时候动手最合适——这不是普通的绑匪。
是冲着那份遗诏来的。
陆文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书房,打开暗格,取出一只紫檀木匣。木匣上落着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有打开过。
他捧着木匣,走到灯下,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份泛黄的卷轴,上面盖着先帝的玉玺,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仍能辨认出内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长子承璟,仁孝宽厚,宜承大统……”
陆文渊看着遗诏,老泪纵横。
这份遗诏,他藏了十年。
十年前,先帝驾崩当晚,当时的太子承璟暴毙,二皇子承琰登基,也就是当今皇帝。陆文渊作为翰林院学士,负责起草遗诏,他亲眼看着先帝写下传位长子的诏书,也亲眼看着二皇子的人冲进寝宫,烧毁了所有副本。
只有他,偷偷藏了一份。
这份遗诏,是他十年来夜不能寐的原因。
也是陆家的催命符。
“父亲。”
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陆文渊猛地回头,只见江争站在门口,穿着玄铁卫的官服,身后跟着四名侍卫。
“江大人……”陆文渊将木匣藏在身后。
“陆大人,令爱被劫走了。”江争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是谁干的。”
陆文渊盯着她:“你知道?”
“断罪门的余孽。”江争说,“胡斗。他们想用令爱换一份东西——先帝遗诏。”
陆文渊的手紧了紧:“江大人想要什么?”
“我要你交出遗诏。”江争说,“但不是给他们,是给我。”
“为什么?”
“因为胡斗拿到遗诏,只会毁了它。”江争看着他,“而我要用它,换一个更大的局面。”
陆文渊沉默了。
他看着江争,这个年轻的女子,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透的深沉。
“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你没有选择。”江争说,“胡斗已经劫走了婉宁,你交不交遗诏,她都不一定安全。但如果交给我,我可以保证她的安全,也可以保证你的安全。甚至……”
她顿了顿:
“我可以让这份遗诏,真正发挥它该有的作用。”
陆文渊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他缓缓将木匣递过去。
“江大人,”他说,“我只求你一件事——放过婉宁。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个孩子。”
江争接过木匣,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她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
“陆大人,”她说,“今晚之后,你就当这份遗诏从来没有存在过。好好做你的翰林学士,不要再卷入任何事。”
陆文渊闭上眼,点了点头。
江争走出陆府,翻身上马,对身后的侍卫下令:
“去城隍庙。”
“大人,不是要去救胡斗吗?”
“救?”江争冷笑一声,“我是去收网。”
……
城隍庙。
胡斗将陆婉宁安置在偏殿,给她解开了绳索。
“你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跑。”他说,“我不会伤害你。”
陆婉宁看着他:“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胡斗沉默了片刻,缓缓摘下腰间的断剑,放在桌上。
“我叫胡斗,断罪门最后的弟子。”他说,“十年前,断罪门被灭门,我父亲死了,师姐被送进宫里,我逃了出来。我活到今天,只有一个目的——翻案。”
陆婉宁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你父亲是被谁害死的?”
“当今皇帝。”胡斗的声音很冷,“还有他手下的所有人。”
陆婉宁倒吸一口凉气。
她虽然深居简出,但也听说过十年前的断罪门案——那是京城最大的逆党案,满门抄斩,血流成河。
她一直以为,断罪门真的是逆党。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里没有一丝邪气。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说的是真的吗?”
“等你父亲把遗诏交出来,你就知道了。”胡斗说。
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胡斗心头一紧,抓起断剑,走到庙门口。
门外,江争骑着马,身后跟着数十名玄铁卫,火把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胡斗。”江争看着他,“把陆婉宁交出来。”
胡斗握紧断剑:“遗诏呢?”
江争从怀中取出紫檀木匣,举起来:“在这里。”
胡斗眯起眼:“我怎么知道里面是不是真的?”
“你可以打开看。”江争将木匣扔给他。
胡斗接住木匣,打开,看到里面的遗诏,瞳孔骤缩。
是真的。
先帝的玉玺,先帝的字迹,不会有假。
他抬起头,看着江争:“你从陆文渊手里拿到的?”
“是。”江争说,“但我不是给他当说客。胡斗,这份遗诏不能落在你手里。”
“为什么?”
“因为你只会毁了它。”江争说,“毁了它,皇帝还是皇帝,断罪门还是逆党,什么都改变不了。但在我手里,它可以成为一把刀——一把刺向皇帝心脏的刀。”
胡斗盯着她:“你想做什么?”
“我要让这份遗诏公之于众。”江争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拿出来,只会引发内战,百姓遭殃。我要等,等到时机成熟,等到朝堂上有一半的人站在我这边,等到禁军和玄铁卫不再只听皇帝的命令——那时候,这份遗诏就是废黜昏君的最强证据。”
她看着胡斗:
“胡斗,你和你父亲一样,太急了。你们以为拿到证据就能翻案,但朝廷不是江湖,不是谁拳头大谁就有理。你要翻案,就要懂权谋,懂等待,懂妥协。”
胡斗沉默了。
他知道江争说得有道理。
可他等不了。
师姐死了,断罪门死了,他等了十年,不能再等了。
“我不会把遗诏给你。”他说。
江争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挥了挥手,玄铁卫同时拔刀。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胡斗握紧断剑,挡在庙门口。
就在这时,庙内忽然传来陆婉宁的尖叫声。
胡斗猛地回头,只见偏殿的屋顶上,一道黑影跃下,手中长刀直劈陆婉宁!
是莫老邪!
“小小!快跑!”胡斗嘶吼。
但苏小小缩在角落里,吓得浑身发抖,根本动不了。
莫老邪的刀已经劈到陆婉宁头顶——
一道铁锤横空砸来,将莫老邪的刀砸偏。铁手张从暗处冲出,一锤砸在莫老邪胸口,将他砸飞出去。
“少主!我来断后!”铁手张吼道,“你带她们走!”
胡斗看着铁手张,又看了看苏小小和陆婉宁,咬牙转身,抓起苏小小,对陆婉宁喊道:“跟我走!”
三人从庙后的暗道逃了出去。
江争没有追。
她站在庙门口,看着胡斗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被铁手张缠住的莫老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放他走。”她说。
玄铁卫停下了脚步。
江争走到莫老邪面前,看着他:“你演得真好。连我都差点信了。”
莫老邪吐出一口血,笑了:“江大人……你也不差。”
“真名单在哪里?”江争问。
莫老邪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诡异。
“江大人,你以为……你真的拿到遗诏了吗?”
江争心头一紧,猛地打开紫檀木匣。
匣子里,遗诏还在。
但仔细一看,玉玺的颜色不对——是假的。
莫老邪的笑声在庙里回荡:
“真正的遗诏……早就被胡清月送出去了。”
江争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胡斗逃走的方向,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追!”她嘶吼,“别让他跑了!”
但夜色深沉,胡斗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巷陌之间。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像一场无声的嘲笑。
棋局,还在继续。
而真正的底牌,还没有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