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斗带着苏小小和陆婉宁从暗道逃出来时,天已经快亮了。
暗道通向城隍庙后巷的一条臭水沟,三人爬出来时,身上沾满了污泥。陆婉宁的凤冠霞帔被划破,发髻散乱,脸上沾着泥水,狼狈不堪,但她没有哭,只是咬着唇,一声不吭。
苏小小缩在胡斗身后,浑身发抖,眼睛盯着巷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少主,”她小声说,“莫爷爷……”
胡斗的心沉了下去。
莫老邪被铁手张缠住,江争的玄铁卫就在外面。铁手张一个人,挡不住那么多人。
“我们先走。”他说,“铁手张会想办法脱身的。”
他知道这话连自己都不信。
三人沿着小巷往城南走,天渐渐亮了,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胡斗找了个成衣铺,买了两套粗布衣裳,让陆婉宁换上。陆婉宁没有拒绝,默默换好衣服,将凤冠霞帔塞进路边的垃圾桶。
她看着那身华服被扔进垃圾堆,忽然笑了。
“原来做回普通人,也没那么难。”她说。
胡斗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不能回城隍庙,也不能去叶府。江争拿到假遗诏后,一定会全城搜捕。现在最安全的地方,是叶听风之前提过的一个地方——城南的"归云茶楼"。
那是断罪门旧部在京城最后的联络点。
……
归云茶楼藏在一条偏僻的小巷里,门面破旧,招牌上的字已经掉了大半。胡斗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个老茶博士在擦桌子,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皮。
“几位客官,喝点什么?”
胡斗看着老茶博士,缓缓说道:“梅花落尽春又来。”
老茶博士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仔细打量了胡斗几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苏小小和陆婉宁。
“楼上雅间请。”他说。
三人上了楼,老茶博士端来一壶茶,关上门,退了出去。
胡斗刚要松一口气,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茶博士的声音响起:“几位客官,茶楼打烊了,请回吧。”
“打烊?”一个冰冷的声音说,“玄铁卫办事,你也敢拦?”
胡斗猛地站起身,冲到窗边往下看。
巷子里,江争带着数十名玄铁卫,已经将茶楼围住了。
“该死!”胡斗咬牙,“她怎么找到这里的?”
陆婉宁脸色苍白:“是不是……我父亲……”
“不是他。”胡斗摇头,“江争能拿到假遗诏,说明她一直在跟踪我们。归云茶楼的位置,她可能早就知道了。”
他看向苏小小:“小小,你还记得你母亲留给你的那件衣服吗?”
苏小小愣了一下,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破旧的布包。
“打开它。”胡斗说。
“可是……莫爷爷说,要等我长大……”
“现在就是时候了。”胡斗看着她,“小小,你母亲用命保护的东西,现在需要它来救命。”
苏小小咬着唇,颤抖着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件小孩的棉袄,已经很旧了,袖口和领口都磨破了。苏小小将棉袄翻过来,胡斗发现内衬的针脚很密,像是缝了什么东西。
“撕开它。”胡斗说。
苏小小深吸一口气,用手指撕开内衬。
“嘶啦——”
棉布裂开,里面掉出三张薄薄的纸。
胡斗捡起纸,展开。
第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正是断罪门案中被牵连的所有官员的名单,比莫老邪偷走的那份详细得多,每个人的罪名、证据、关联人物都写得清清楚楚。
第二张纸上,是一份账本——记录了十年来皇帝通过裴元礼、孙德海等人贪墨的银两,数额之大,触目惊心。
第三张纸上……
胡斗的瞳孔骤缩。
第三张纸上,不是文字,而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婴儿,旁边写着生辰八字——正是当今皇帝的长子,太子承珏的生辰八字。而在婴儿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此子非皇室血脉,乃孙德海与宫女私通所生。”
胡斗的手在发抖。
这不仅仅是一份证据。
这是一颗炸弹。
如果这份证据公之于众,当今皇帝的皇位不仅名不正言不顺,连他的继承人都是假的。整个王朝都会崩塌。
“这就是……”陆婉宁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我父亲藏的那份遗诏,和这个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遗诏只是说皇位该给谁。”胡斗的声音很沉,“但这三份东西,是说现在的皇帝根本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楼下传来砸门的声音。
“胡斗!我知道你在上面!”江争的声音响起,“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
胡斗将三份证据折好,贴身收好,看向陆婉宁:“你能跑吗?”
陆婉宁点头。
“好。”胡斗看向窗户,“我们从屋顶走。”
他推开窗户,先爬出去,然后伸手拉苏小小和陆婉宁。三人刚爬上屋顶,楼下的大门就被撞开了,江争带着玄铁卫冲了进来。
“追!”江争抬头看到屋顶上的三人,厉声喝道。
玄铁卫纷纷跃上屋顶,在瓦片上追逐起来。
胡斗一手拉着苏小小,一手拉着陆婉宁,在屋顶上飞奔。他的轻功是断罪门里最好的,但带着两个人,速度还是慢了下来。
身后的玄铁卫越来越近。
“胡斗!”江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跑不掉的!”
胡斗回头看了一眼,江争已经追到身后不到十丈的距离,手中长剑出鞘,寒光闪闪。
就在这时,前方屋顶上忽然站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玄铁卫的官服,戴着面具,看不清脸。他挡在胡斗面前,手中握着一把刀。
胡斗停下脚步,握紧断剑。
“让开。”他说。
面具人没有动。
江争追了上来,看到面具人,愣了一下:“你是谁?为什么穿着玄铁卫的官服?”
面具人缓缓摘下面具。
是一张胡斗从未见过的脸,年轻,冷峻,左脸颊上有一道刀疤。
但江争看到这张脸,脸色瞬间变了。
“赵……赵承影?”她失声喊道。
赵承影——赵无赦的儿子,十年前玄铁卫指挥使的独子,在断罪门灭门案中失踪,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江大人,好久不见。”赵承影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
“你没死?”江争握紧长剑,“你父亲当年……”
“我父亲当年是替皇帝背了黑锅。”赵承影打断她,“断罪门案,真正下命令的不是我父亲,是皇帝。我父亲不肯执行,皇帝就杀了他,嫁祸给断罪门,说我父亲是断罪门的同党。”
他看向胡斗:
“胡斗,你父亲也不是逆党。他和我父亲一样,都是不肯同流合污的人。”
胡斗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父亲临死前,把这些都告诉了我。”赵承影说,“我活到现在,只有一个目的——查清真相,为我父亲和你父亲翻案。”
他顿了顿,看向江争:
“江大人,你手里的那份假遗诏,是胡清月故意给你的。真正的证据,在胡斗身上。而你,从一开始就是皇帝的人。”
江争的脸色变了:“你胡说!”
“我胡说?”赵承影冷笑,“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能精准地找到胡斗的行踪?为什么玄铁卫的部署,你比指挥使还清楚?因为你是皇帝安插在玄铁卫里的暗棋,对不对?”
江争沉默了。
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胡斗看着江争,心中一片冰凉。
原来从一开始,江争就在骗他。冷宫里的那封信,叶府的那番话,甚至陆府的“截胡”,全都是演给他看的戏。
“为什么?”他看着江争,声音嘶哑。
江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因为我父亲也是断罪门的人。”她缓缓说道,“十年前,我父亲被皇帝抓了,皇帝用他的命逼我听话。我答应做他的暗棋,他才放了我父亲——但我父亲出狱当天,就被灭口了。”
她睁开眼,眼中满是痛苦:
“我恨皇帝,但我更怕死。我帮皇帝抓你们,是为了活下去。可我也知道,这样做不对。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扳倒皇帝的机会。”
她看向胡斗:
“胡斗,把证据给我。我可以帮你。”
“帮你?”赵承影冷笑,“帮皇帝灭口吧。”
他转向胡斗:
“胡斗,别信她。跟我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你父亲当年最信任的人,也是断罪门案唯一的目击者。”
胡斗看着他:“谁?”
“当今皇后。”赵承影一字一顿,“胡清月没有死。冷宫里的那具尸体,是替身。”
胡斗的大脑“嗡”的一声。
师姐……没死?
“不可能……”他喃喃道。
“冷宫那晚,是我安排的替身。”赵承影说,“胡清月早就和我联手了。她假死脱身,就是为了让你没有牵挂,能放手去查。而现在,时机成熟了。”
他伸出手:
“胡斗,跟我走。去见你师姐。”
胡斗看着赵承影伸出的手,又看了看身后的江争,久久没有动。
风从屋顶吹过,卷起瓦片上的落叶。
远处,宫墙巍峨,像一个巨大的牢笼。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断剑。
“好。”他说,“我跟你走。”
江争脸色一变:“胡斗!你……”
“江大人,”胡斗看着她,“你说你要公道。但公道不是等来的,是自己拿的。我师姐用命布的局,我不会让它毁在你手里。”
他转身,跟着赵承影,在屋顶上飞奔而去。
江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手中的长剑缓缓垂下。
“大人,追吗?”身后的玄铁卫问道。
江争沉默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
“不追了。”她说,“让他们走。”
“可是皇帝那边……”
“我会交代。”江争转身,看向皇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从今天起,我不再是皇帝的暗棋。”
她握紧长剑,低声说道:
“我是江争。断罪门江烈的女儿。”
晨光洒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眼中久违的光。
棋局,终于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而真正的破局之人,才刚刚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