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府的书房里,酒壶空了。
胡斗放下酒杯,看着叶听风:“你说等苏小小长大,要等多久?”
“三年。”叶听风说,“她今年十二岁,再过三年,她就能自己决定要不要打开那件衣服。”
“三年太久了。”胡斗摇头,“皇帝不会给我们三年。”
“所以这三年里,我们要做一件事。”叶听风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书,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地图,“让皇帝以为我们已经死了。”
胡斗看着地图,上面标记着京城周边十几个地点,每个地点都用红圈标注。
“这是什么?”
“断罪门旧部的联络点。”叶听风说,“你父亲当年留下的。我花了十年时间,重新激活了其中七个。这些人分散在各地,有商人、镖师、郎中、说书人……他们不知道自己为谁效力,只知道一个暗号。”
“什么暗号?”
“‘梅花落尽春又来’。”叶听风看着他,“这是断罪门的接头暗语。只要说出这句话,对方就会带你去见当地的联络人。”
胡斗记下了暗语。
“但这还不够。”叶听风继续说,“皇帝手里有玄铁卫,有禁军,有整个朝廷。我们只有七个人,七个联络点。硬拼,必死无疑。”
“所以我们要借刀。”胡斗忽然明白了。
“对。”叶听风点头,“借皇帝的刀,杀皇帝的人。”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圈:“这里是兵部尚书周怀瑾的老家,他在家乡养了一支私兵,三千人。这支私兵不在朝廷编制里,是违法的。如果我们把这件事捅出去……”
“皇帝会亲自处理他。”胡斗接话。
“没错。”叶听风又指向另一个红圈,“这里是孙德海的弟弟,在江南做盐商,每年贪墨的盐税足够养一支军队。如果我们把账本送到御史台……”
“孙德海也会倒。”
“一个接一个。”叶听风收起地图,“等皇帝发现的时候,他的人已经死了一半。而他甚至不知道是谁在动手。”
胡斗看着叶听风,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十年前,叶听风是玄铁卫最年轻的千户,意气风发,相信朝廷,相信公道。
现在,他坐在那里,眼神阴沉,像一头在暗处蛰伏十年的狼。
“你变了。”胡斗说。
“人都会变。”叶听风笑了笑,“你也是。”
……
当夜,胡斗回到城隍庙。
苏小小已经睡着了,蜷缩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包——那是她从灭门之夜带出来的唯一东西,里面缝着她母亲留下的证据。
胡斗蹲在她身边,看着她熟睡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十二岁的女孩,身上藏着能颠覆朝堂的秘密。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少主。”铁手张从外面走进来,压低声音,“鬼眼婆回来了,她说有发现。”
胡斗站起身,走到外殿。
鬼眼婆坐在供桌旁,竹杖靠在身边,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莫老邪有消息了。”她说。
胡斗心头一紧:“他在哪里?”
“不知道。”鬼眼婆摇头,“但他留下了这个。”
她把纸条递给胡斗。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
“真名单在苏小小身上。保护好她。勿念。”
胡斗盯着纸条,久久没有说话。
莫老邪知道。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真名单在哪里。
那他为什么要偷走那份假名单?为什么要背叛?
“他在演戏。”鬼眼婆忽然说,“莫老邪是胡清月安排的人,但他的身份不能暴露。他偷走假名单,是为了让江争和裴元礼以为得手了,放松警惕。而现在他留下这张纸条,说明他已经完成了任务,正在暗中保护小小。”
胡斗沉默片刻,将纸条收好。
“传令下去,”他说,“从今天起,苏小小身边二十四小时不能离人。铁手张,你亲自守她。”
“是。”
“鬼眼婆婆,您联系各地联络点,按叶大人给的地图,开始行动。”
“好。”
“哑巴七——”胡斗看向墙头。
哑巴七从梁上跃下,点了点头。
“你去盯着江争。她的一举一动,随时向我汇报。”
哑巴七再次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胡斗站在庙中,看着供桌上断罪门的牌位,缓缓握紧了拳头。
师姐,你布了这么大一个局。
我一定会替你下完。
……
三日后,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兵部尚书周怀瑾被御史台弹劾,罪名是“私养甲兵,图谋不轨”。皇帝震怒,下令彻查。三日后,周怀瑾被押入天牢,其老家搜出私兵三千,甲胄兵器无数。
周怀瑾在狱中自尽。
名单上,第二个名字被划掉。
又过七日,江南盐商孙德海之弟被抄家,查出贪墨盐税白银八百万两。孙德海被革职查办,流放三千里,途中“病逝”。
名单上,第五个名字被划掉。
朝野震动。
人人都在猜,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一切。
有人说是皇帝在清理门户,有人说是新上位的官员在争权夺利,还有人说是断罪门的余孽在复仇。
没有人知道,真正动手的,是城隍庙里那几个“死人”。
……
一个月后,叶府。
叶听风将一份新的名单放在桌上。
“周怀瑾和孙德海倒了,但还有三十五个人。”他说,“而且皇帝开始警觉了。他加强了玄铁卫的编制,江争被提拔为副指挥使,权力更大了。”
胡斗看着名单:“江争……她到底是哪边的?”
“她哪边都不是。”叶听风说,“她只信自己。十年前她看着你父亲死,没有救,也没有杀。现在她看着我们动手,没有拦,也没有帮。她在等,等我们和皇帝两败俱伤,然后她来收拾残局。”
“那我们就不能让她等太久。”胡斗说。
“没错。”叶听风点头,“下一步,我们要动一个更大的人。”
他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翰林院学士,陆文渊。”
“陆文渊?”胡斗皱眉,“他不是文官吗?一个翰林学士,能有什么威胁?”
“他本身没有威胁。”叶听风说,“但他手里有一样东西——先帝遗诏的副本。”
胡斗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十年前,断罪门被灭门,表面上是因为掌握了皇帝谋害兄长的证据。”叶听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真正让皇帝下定决心的,是陆文渊手里的那份遗诏。遗诏上写着,先帝原本要传位给长子,也就是被皇帝谋杀的那位兄长。”
他顿了顿,看着胡斗:
“如果这份遗诏公之于众,当今皇帝的皇位就名不正言不顺。整个朝廷都会动摇。”
胡斗深吸一口气:“所以陆文渊必须死?”
“不。”叶听风摇头,“陆文渊不能死。他死了,遗诏就可能永远消失。我们要做的,是拿到那份遗诏。”
“怎么拿?”
叶听风笑了。
“陆文渊有个女儿,今年十六岁,下个月要出嫁。”他说,“嫁的是礼部侍郎的儿子。婚礼当天,我们要混进陆府,拿到遗诏。”
胡斗看着他:“你是说……”
“劫婚。”叶听风一字一顿,“在婚礼上,把陆文渊的女儿带走。用她,换遗诏。”
胡斗沉默了。
劫持一个无辜的女子……这和他想要的“公道”,似乎有些背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叶听风说,“但这是最快的方法。陆文渊视女如命,只要他女儿在我们手里,他一定会交出遗诏。等我们拿到遗诏,就会放了她,不会伤她分毫。”
胡斗想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但有一条——不能伤及无辜。”
“我答应你。”
两人击掌为誓。
窗外,秋风渐起。
京城的树叶开始泛黄,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而在这场葬礼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下一步棋,即将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