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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小年

谷家的独栋别墅坐落在城西一片老牌园林式社区里,车道两旁的香樟树冠在冬季依旧浓绿,只是被夜风摇动时多了几分凛冽的沙沙声。

谷云熙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侧头看时青。

有正对着遮阳板上的小镜子整理围巾,把高领毛衣的领口往上拽了又拽,试图遮住颈侧那个还没完全消退的齿痕。

“遮住了吗。”

“遮住了。”谷云熙伸手把他刚拽好的领口又往上提了半寸,“走吧。”

苏文瑛开的门。她穿了件墨绿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挽得松,耳垂上缀着两颗圆润的珍珠,整个人站在玄关暖黄的灯光里,像一幅被精心装裱过的工笔画。

她见到时青先是弯起眼睛笑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时青的肩头,对谷云熙说了句“你爸在厨房热黄酒”。

语气随意得好像谷云熙不是带了个外人回家,只是自己两个儿子一起回来了。

谷延昭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拎着一只铜壶,看见时青就点头:“小时来了?坐,不用换鞋——云熙你换。”

时青还是弯腰把鞋换了,谷珺和从楼梯上跑下来,冲到玄关先喊了声“哥”,然后转向时青,声音立即换上真切的惊喜:“时青哥哥!”

谷云熙站在玄关换鞋,手里还拎着时青脱下来的大衣,眼睁睁看着自己妹妹绕过自己直接奔向了时青。

刚才那声“哥”大概是喊给他听的,后面那声才是她想喊的。

餐厅的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凉菜。

谷延昭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热菜,解开围裙搭在椅背上,从酒柜里拿出一只青瓷小瓶:“小时,尝尝这个。朋友从绍兴带回来的桂花酒,度数不高,甜甜的。”

时青看着面前那只精致的青瓷杯,下意识转头去看谷云熙。但谷云熙正在跟苏文瑛说话——苏文瑛在问雅典娜发布会的事,他微微侧头听着,手还搭在椅背上,暂时没注意到这边。

时青又看了一眼前面这位长辈,谷延昭正拿着酒瓶等着他的反应,不催促,但那双眼睛里的期待已经满得快溢出来了。

他自己也没想到今天的紧张值在谷延昭拿出那瓶桂花酒时骤然飙升,脑子里飞速掠过“要不要拒绝”、“怎么拒绝”、“谷云熙怎么还不回头”三连问,嘴巴却比脑子快半拍,在紧张中抢先一步本能地笑着点了头。

谷延昭给他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底晃,桂花香浮上来,时青端起抿了一口。

甜的,不辣,有米酒的醇和桂花的香,比他以前喝过的任何酒都好喝。

谷延昭见他喜欢,又给他续了一杯。

谷云熙终于回过头来的时候,时青已经喝到第二杯了。

他从时青手里把杯子拿过去,低头闻了一下杯沿——桂花酿,度数大概十几度,但时青的酒量他是知道的:上次一罐啤酒就趴在他怀里说了一晚上他好看。

“你刚才不是在跟你妈说话吗。”时青的声音已经有了点飘,脸颊浮起一层很淡的粉色。

“我爸给你倒的?”

“嗯。挺好喝的。”时青抬头看着他,眼神亮亮的,嘴角还沾着一滴桂花酒,舌尖迅速舔掉了。

谷云熙把杯子放在自己手边,没再还给他,但谷延昭已经在倒第三杯了,时青接过去喝了一口,冲谷云熙笑了笑。

后半程,他后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偶尔拿起杯子小口喝一点桂花酒,谁问他就答,不问就安静地吃菜。

谷云熙看了他好几次,发现他乖得不像话——时青平时吃饭不是这样的。

时青平时在家经常边吃边用脚尖蹭他小腿、偶尔还要把不喜欢的菜夹到他碗里。

现在这个坐得比董事会还端正的时青,是被三杯桂花酒和谷家餐桌的陌生感一起按住了。

苏文瑛放下筷子,端着茶杯看向时青,如同例行公事般问道:“小时,有女朋友了吗?”

时青手里的筷子顿了下,谷珺和正在喝汤的手一抖,勺子磕到了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时青感觉自己的酒瞬间醒了大半,他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瞥了谷云熙一眼,期待谷云熙会说点什么把话题岔开。

但谷云熙嘴唇动了一下,又欲言又止,那表情分明是想替他回答但别人表面身份只是“朋友”,抢在本人前面答太快只会显得古怪。

时青盯了他两秒——指望不上了——把视线从谷云熙脸上移开,对苏文瑛扯出一个笑:“嗯……有了……”

苏文瑛眼睛一亮:“是同事吗?”

时青又瞥了谷云熙一眼。谷云熙正低着头,用筷子夹一块排骨,动作从容,表情平静,仿佛这个话题跟他毫无关系。

理论上来说,谷云熙是他的老板、导师、追求者、同居人,跟“同事”完全不搭边。

他收回视线,回答苏文瑛:“不是……不是同事。”

话音刚落,他放在桌下的左手被整个握住了。谷云熙的手掌包住他的手指,在外人看来只是把放在桌上的手放到了腿边,另一只手给他夹了块已经剔好骨头的排骨。

谷珺和用一个很突兀却不让人讨厌的音量把所有人目光拉回自己身上:“妈!我的布丁呢!”

“冰箱里,自己去拿,给小时也带一个。”

谷珺和站起来,拉着妈妈往厨房去,还不忘回头问时青想要什么味道的。

饭后苏文瑛在厨房切水果,谷延昭在餐厅收拾碗碟。谷珺和把谷云熙拉到花园里,理由是“看爸爸新种的山茶花”。

花园里种了一排山茶,冬夜里开得正盛,白的和粉的花瓣在庭院的暖光下泛着珠光般的色泽。

谷珺和站在山茶树旁边,把羽绒服的帽子扣上,用审问的语气开口:“哥,你追到了没有?”

“小孩子别管。”

“虽然上次说过了,但我还是要说,。”她抱着手臂,老成地叹了口气,“你这样,时青哥哥跑了你都没地方哭哦。”

谷云熙低头看着那株白色山茶。

元旦那天晚上外滩的人潮、烟花、江风,时青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着炸开的烟花,眼睛里全是碎金,他当时想亲他,又觉得太快了。

那已经是快一个月前的事了。

“他不会跑。”

“你怎么知道。”

他正要回答,余光看见落地窗那头苏文瑛正朝时青说着什么。时青先是摇摇头,不知为何又点了头,苏文瑛笑着抬起手指了指花园。时青从落地窗里走出来,踩着石板小径朝他们走来。

“时青哥哥——”谷珺和刚喊了半声,谷云熙按着妹妹的手把她往屋里轻推了一把,“去找妈妈。”

谷珺和回头瞪他,被他那张脸给噎了回去,跺了下脚回去了。时青走到他面前时,石板路上只剩了他一个人。

“妈让你来花园?”谷云熙伸手把他拉近,拉进山茶花投下的那丛阴影里。

“嗯。她说你在这里。”时青被他拉得很近,谷云熙低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

“想回家吗。”他贴着时青的嘴角问。

“想。”时青抬起眼,花园里的灯光在他睫毛上覆上一层金光,跟桂花酒的涟漪一同在眼底轻轻摇晃。

他又轻轻加了句:“哥哥,想回家。”

谷云熙呼吸登时重了几分,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几缕,他没抬手去拨。

他一把拉住时青的手腕,穿过花园的石板小径,推开前院的铁艺栅栏门,车库的感应灯应声亮起。

时青被他塞进副驾驶,还没来得及问“不跟你爸妈说一声吗”,谷云熙已经俯身过来,拉过安全带扣好,动作一气呵成。

车子驶出别墅区,路灯的光一格格掠过车窗。时青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谷云熙紧绷的下颌线,觉得他好像不太高兴。

是自己说错什么了吗?还是刚才在花园里那个吻不够——还是在餐桌上说“不是同事”的时候答得太快没把谷云熙放在正确答案的位置上?

桂花酒的后劲就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温柔地从骨髓深处渗出来暖潮,把四肢百骸泡软,把脑子里那些问题一个个冲散。

他看着谷云熙的侧脸,觉得这个人连不高兴的时候都好看得过分,下颌线绷得那么紧,一定是在生闷气。他不想让他生气。

“……哥哥。”

谷云熙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车子在红灯前停稳。

时青歪着头,又叫了一声:“哥哥。”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知道谷云熙的表情好像松动了一点。

于是他觉得自己找到了正确的方法,靠在椅背上,又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在枕边呢喃。

谷云熙握方向盘的手指又用力一分,时青歪在副驾驶座上,酒意彻底上头,眼神迷蒙地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傻气的微笑。

无论谷云熙跟他说什么,他都只是慢半拍地转过头,用那双水润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微微笑一下,又转回去,乖得让人心头发痒。

谷云熙看着他那副对谁都毫无防备、仿佛谁都能轻易靠近的样子,心头莫名地窜起一丝烦躁。在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前,他猛地打方向盘靠边停车。

“在车里等着。”他丢下一句话,解开安全带下车。

买了解酒药回来,前后不过两分钟,谷云熙就看到原本该乖乖待在车里的时青,不知何时下了车,正蹲在几步远的人行道边,对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脏兮兮的流浪狗,露出一个堪称明媚的笑容。

那只小狗也不怕生,摇着尾巴,湿漉漉的鼻子凑近他的指尖。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烧得本就莫名烦躁的谷云熙理智全无,他几步跨过去,一把将还蹲在地上的时青捞起来。

时青被他吓了一跳,茫然地抬起头,眼神依旧迷蒙。

谷云熙紧紧盯着他那双因为醉意而显得格外天真、也格外容易招惹是非的眼睛,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声音冷得能掉冰渣:“谁让你下来的?”

他简直不敢想象,如果现在靠近时青的不是一只狗,而是别的什么人,这个喝醉了就对着人傻笑的家伙,是不是也会这样毫无防备地任由对方靠近?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那股邪火烧得更旺,一种近乎暴戾的占有欲攫住了他。

时青看清是他,非但没有害怕,那双迷蒙的眼睛反而亮了一下,显得更乖了,甚至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小声嘟囔:“……小狗……”

“闭嘴。”谷云熙打断他,几乎是半抱半拖地将他塞回了副驾驶,用力关上车门。

回去的一路上,谷云熙唇线紧抿,下颌绷紧,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而时青,似乎完全感受不到这危险的气氛,依旧处于那种微醺的、乖巧的状态,甚至悄悄地将手搭在了谷云熙握着方向盘的手臂上。

被谷云熙冷冷地瞥了一眼后,他才怯怯地缩回去,但没过一会儿,视线又黏糊糊地飘了过来。

回到公寓,谷云熙将药袋随手扔在玄关的柜子上,时青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亦步亦趋,也不说话,就是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谷云熙转过身,看着他这副全然依赖、任人采撷的模样,心底那股邪火再次翻涌上来,他一把将人抵在冰冷的墙壁上,低头便吻了上去。

时青几乎喘不过气,发出细碎而可怜的呜咽,手指无力地推拒着他的胸膛,眼尾迅速泛红,沁出泪水。

他想要更多。他要这个人彻底被打上他的印记,从里到外,连醉后的梦境里都只能有他一个人。

谷云熙深吸一口气,勉强冷静下来,去倒水,把解酒药从纸袋里拿出来,冲开递到时青嘴边,另一只手端着水杯。

“把药吃了。”

时青偏过头,皱眉。那个皱眉的表情在醉意的浸泡下完全没有威慑力,反而像是跟苦药闹脾气的小孩子。“不要,苦的。”

“不苦,吃完给你奖励。”

“不想吃药。”时青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声音闷闷的。谷云熙又说了两遍,语气还能维持耐心——不是不气,是在压。

时青闷闷地说:“那你明天再给我吃药”。

谷云熙自己喝了一口药液,俯下身,一只手托起时青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颌。

他吻上去,舌尖抵开时青的嘴唇,把药一点一点渡进他嘴里。

还是苦的,时青被迫吞咽,喉结在他指腹下滚动了一下。

他不让时青躲,嘴唇压得很紧,吻得比喂药更用力,直到那一口全部咽下去才退开。

时青被呛得咳嗽两声,嘴角溢出一点水痕,他用手背蹭掉,声音沙沙的含糊地说了句“苦——”。

谷云熙又喝了一口,用同样的方式喂进去。这次吻得更久,药早就咽下去了,唇舌还在纠缠。

时青发出很轻的迷醉的“唔”声,手指无意识地攥住谷云熙的衣领,不知道是要推开还是想抓紧。

谷云熙感觉到他的舌尖在自己唇下微微发颤,把最后一口水喂完,退开一点,看着时青被亲得红肿的嘴唇和微红的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