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了。”谷云熙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丝绒盒上。
“可惜什么?”
“可惜当时没早点弄死那条鱼。后来去瑞士,他在这边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但那条鱼还是白死了。
“爷爷那之后不再管理公司,直接分了家,谷望琛做了些手脚,分走了本来属于我爸的一部分股权。不多,但足够他在董事会里安插自己的人。安保部长就是他推荐的第一个人。
“我爸拿到了董事长的职位,但死活不愿意干,陆总就是那个时候挖来的,一直到我回国,公司的事情都是他在担着。”
时青沉默了片刻。他把金龙鱼的鳞片放回丝绒盒里,轻轻合上盖子,然后凑上去亲了亲谷云熙的下巴。
谷云熙洗过了手,指尖还带着丝丝凉意,嘴唇也是凉的,但触感很软。
谷云熙低头看他。刚才还沉浸在旧事里略显幽暗的眼神,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搅动出几分无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小时候也挺可爱的——虽然这种‘可爱’,可能只有我一个人会这么觉得。”说完他自己也笑了一下,没骨头似地顺着谷云熙的胸口滑下去,把侧脸妥帖地埋进他胸口,手臂环住他的腰,深吸了一口气。
谷云熙低头看着这个挂在自己身上的人。刚擦过灰尘的手还带着洗手液的柑橘味,鼻尖抵在自己心口上。
“……可爱?”
“嗯。可爱。”时青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上来,带着很轻的笑意,“敢想敢干,一点不内耗。”
“你这是夸我?”
“当然。”时青把脸抬起来一点,下巴搁在他胸口,从下往上看着他,“你知道你有多厉害吗?谷望琛一定是嫉妒你。”
谷云熙被他逗得弯起眼睛:“多厉害?”
“你去苏黎世的时候才十四岁。”时青掰着手指头说,“十四岁,一个人。”
“不算一个人。学校有寄宿公寓,入学的时候爷爷捐了一栋实验楼,校长亲自来机场接。”他顿了顿,“但到了之后还是发现,之前学的德语和当地人讲的不是同一种。他们讲苏黎世德语,瑞士德语方言,语速快起来连德国人都听不懂。”
“然后呢。”
“然后花了三个月学了方言。找个瑞士本地的同学,下课就跟着他,他讲一句我学一句。三个月之后上课没问题。”
时青沉默了片刻。谷云熙从来没提过那十年的任何细节,但时青可以从他谈到苏黎世时语速会不自觉地放慢,好让自己能更准确地回忆起发音,这个微小的习惯里回忆出很多东西。
谷云熙不会说自己孤独,但在漫长的十年里学会了和不同语言、不同面孔、不同金融模型打交道。无亲无故的少年只能把所有时间放在看书上,靠近了全球顶尖的物理专业。
“你回国就当董事长了?”时青问。
“空降。董事会当时没有一个人支持我,除了我爸,他把自己和爷爷的股权全压给了我。上任当天谷望琛在会议室里摔了茶杯,说我连华尔街的门都没摸清楚。我说我在华尔街做了三年,让他查查那家银行的名字。”
谷云熙开始擦另一扇窗户,语气随意,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从苏黎世联邦理工毕业之后他去了华尔街,在一家投行做分析师,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周末睡在办公室,和全世界最聪明的一群人争名额、抢项目、熬资历。
唯一的消遣是周末去中央公园跑步,跑完在长椅上坐一会儿,看着对面的摩天大楼,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投行给了我全职offer,没接。”谷云熙说,当时他们以为他嫌钱少,把签字费翻了一倍。
他说不是钱的问题,是家里有人等着我回去,结果回了云港,一群董事正等着看他笑话。
“陆总是第一个公开支持我的,我很感激他。”谷云熙擦完了全部窗户,回头看时青。
年轻人的语气从崇拜变成了一种更不讲道理的、近乎固执的确认:“谷望琛肯定是真的嫉妒你。因为他知道他自己永远做不到。他是恨你证明了那个位置从来就不该是他的。”
他仰着脸,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在陈述一个自己亲眼见证过的真理:“你真的特别特别厉害。”
谷云熙看着他。他看着时青那双认真的眼睛,听着他从自己的童年推演到谷望琛的心理分析,忽然就笑了。
他搂住时青,手掌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觉得怀里抱着一只小猫。
小猫正在用最大的音量对全世界宣告“谷云熙最厉害”,隔着衣服,鼻尖轻轻蹭着他的锁骨。
大扫除结束已经快到五点,时青收好工具,仰面把自己摔进沙发,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房子大有什么好的,光是楼梯就擦了将近一小时。
“好累……之前你一个人住的时候该怎么办啊?”感觉到谷云熙坐过来,时青自动往他身上靠,闷声问道。
“以前不扫。”谷云熙在他旁边坐下,把时青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腿挪到自己腿上,手指按在他小腿肚上慢慢揉,“我之前不住这里。”
时青把脸从靠垫里抬起来,侧头看他。谷云熙的手指还在他小腿上按着,力道刚好,语气平淡。
“元旦才搬过来的。之前住的那套离公司更近,但没有这边大。那边用来工作方便,这边……”他顿了顿,手指在时青小腿上停了一拍,“这边住着舒服。”
元旦——就是谷云熙跟他说基地宿舍要检修、给他安排一个新住处的时候。
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被谷云熙一把捞住。
“也就是说你在这里住的时间,跟我一样长。”
“嗯,只多几天。”
时青终于想明白,初来乍到时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来自何处。
玄关的拖鞋全是新的,衣帽间里有一半挂杆是空的,岛台上的咖啡机连标签膜都还没撕,厨房抽屉里的餐具成套,看起来崭新。当时他以为谷云熙本来就住这里,以为那些崭新的东西只是有钱人的日常。
他猛地坐起,“啊”了一声,前因后果轰然打通:“所以……所以你是为了我才搬来的——你是骗我的!”
谷云熙弯起嘴角:“不算骗,基地检修是真的,旧档案也是真的。你是自投罗网。”
时青瞪眼,又趴回去:“全是借口。”
谷云熙拍拍他:“确实是为了你重新装修了一遍,原来放了一些朋友送的东西,都移走了。”
“什么朋友。”
“南明市那边的,审美,嗯……比较独特。”
时青直觉不是“比较独特”,恐怕可以称为“惊为天人”。
“他送了一只孔雀。木头的,但尾巴上的羽毛是孔雀石切片拼的,整个尾屏展开将近一米五。他说放在玄关可以镇宅。”
时青努力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只眼睛镶着绿石头的巨型木孔雀站在谷云熙家玄关里,这个画面成功让他笑出了声:“你把它移到哪里了?”
“仓库。”谷云熙说,“他还试图送我一个狗窝,人可以在里面睡觉的那种。”
“你拒绝了。”
“当然。他在自己家放了一个同款,狗不睡,他睡,说特别喜欢。”
时青想象了一下那个“可以睡人的狗窝”放在这间客厅里的样子,说不定自己还真会钻进去试试。
“我可能会喜欢那种东西。”他说,顿了顿,手指在谷云熙腿上轻轻拍了两下,“但更喜欢这里。”
说着他顺势躺下去,谷云熙一手在他发丝间慢慢捋,一手拿起手机订餐。
时青想,被“居心叵测”地骗来也好,羊入虎口也罢,至少这个人做了很多是真,他住的很开心也是真。
困意渐渐涌上来,时青含混道:“我先记着,回头再跟你算账……”
谷云熙弯腰亲了亲他:“随时恭候。”
第二天早上,被子被掀开一角,谷云熙的手指插进时青后脑勺的发丝里轻轻揉了揉:“该起来了,今天要去拜访苏秘书长”。
叫了他两声没反应,第三声的时候时青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翻了个身。谷云熙站在床边看着那团蜷成虾米的被子,弯腰一起抱起来,放在床头靠好。
一小时后,时青站在包间门口,从推开一条缝到轻轻合上门,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他转身仰头看谷云熙,脸上的表情就像一只被主人骗上车、到了才发现是去宠物医院切蛋的小动物,震惊中带着被欺骗的委屈。
“你不是说只有苏秘书长吗?”他压低声音。
谷云熙从他身后走上来,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里面,语气不变:“正好碰上了。几位长辈都在,不用一家一家跑了。”
“那我不去了,你替我跟苏秘书长问好。”时青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走廊的墙壁,抬头看着他,眼神又垂下去,自己大概不知道这个表情看起来有多委屈,“我真的不想社交了。”
谷云熙抬手刮了一下他鼻尖:“乖乖,坐一小会就出来,介绍完就走,好不好?”说着推开门,扶着他的肩膀把人带进去,手掌始终搭在时青肩头没有移开。
苏长青坐在靠窗的位置,端着茶杯,看见时青进来便点头笑了一下,他已经在发布会和之前饭局上见过时青好几次了。
另外几位老人好奇地打量这个被谷云熙带进来的年轻人,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过,惊讶于他的年纪之时又似乎早有印象。
谷云熙扶着时青肩膀让他微微上前半步,先逐一向几位长辈问了好,然后掌心在他肩头轻轻按了一下:“这是时青,我们家弟弟。”
几位老人几乎同时“哦”了一声,语气里的恍然大悟远盖过好奇。
接下来时青的手被握了好几轮,每次对方都笑着说“小时,小时”,那语气仿佛已经念叨了很久今日终于访到了传说的真人。
他礼貌地一一回应,心里茫然地思考自己到底在他们中间被传成了什么样的存在。
从包间出来,谷云熙替他拉开了车门,自己坐进驾驶位。车子驶出停车场,谷云熙面不改色语气自然道:“小时,帮我把后座那个文件袋递过来。”
时青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一只眼。后座确实有个文件袋,他转身捞过来递过去。
“小时,刚才陈老的观点你觉得怎么样。”
这下时青听出来了,咬字刻意放慢,“小时”两个字在舌尖上多转了一圈。
“……你别这么叫我。”
“小时,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时青扭头看窗外,留给他一个冷淡的后脑勺。谷云熙在等红灯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他,从耳根到颈侧,那一小片皮肤泛红的速度比平时快得多。
他伸手去握时青放在膝盖上的手,被态度极其明确地抽走了。
“好好开车,不要碰我!”声音闷在车窗玻璃上。那只抽走的手没有揣进自己口袋也没有故意挪远,只是放在两人之间的座椅缝隙里,往靠近驾驶位的那边挪了半寸。
回到家,时青把大衣挂好,换了拖鞋,径直走到岛台边倒了杯水。谷云熙跟在他后面进来,伸手去接他手里的水杯,时青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两寸,没给他,也没看他。
谷云熙靠在岛台边,看着他的背影:“帮我拿一下冰箱里的柠檬。”
时青的脚步一顿,他转过身,看着谷云熙,嘴巴抿成一条线。然后他走到冰箱前,放完柠檬,他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料理台对面,抱起手臂。
谷云熙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片放进自己的水杯里:“谢谢。”
时青歪着头好像在观摩他。
谷云熙端着水杯往书房走。路过时青身边的时候,明显感觉到那个抱着手臂的人跟了上来,拖鞋在地板上拖出细细的沙沙声,保持着大约三步远的距离。
他进书房,时青也跟着进来,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茶几上那本倒扣着的杂志翻了两页,表情专注。谷云熙在书桌后面坐下来回几封邮件。
余光里,沙发上的时青把杂志翻完了,放下来,又拿起旁边一本雅典娜技术白皮书翻了两页。然后他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从靠左边换成靠右边,这个角度刚好能从杂志上方看到谷云熙的脸。
谷云熙抬眼,他立刻把书举起来挡住脸。
浴室的门关上,水声哗哗响了十几分钟,然后停下,谷云熙擦着头发走出来,在门外撞上昂着脑袋的时青,两个人面对面堵在走廊里。
时青往左让,他也往左;往右让,他也往右。时青嘴巴抿得紧紧的,用眼神表达了“谁要跟你默契同步”的不满,擦过他的肩膀往卧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