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洗完澡,谷云熙靠在影音室的沙发上看平板,时青擦着头发走过来,往他旁边一坐,脑袋自动往他肩上靠。
谷云熙把平板翻过来给他看——正在选电影,屏幕上排着好几部封面阴森的恐怖悬疑片。时青擦头发的手停了。“恐怖片?”
“嗯。”谷云熙的语气很淡,像是随口一提,“今晚没什么事,想看什么你选。”
时青把毛巾搭在沙发扶手上,歪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洞悉一切的弧度:“你不会是想看我害怕,然后往你怀里钻吧。”
谷云熙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瞬。“没有。”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是开董事会时那种标准的平静。
时青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把腿缩上沙发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我不会害怕的!”
电影开始不到二十分钟,时青的腿已经缩上来了,背贴着谷云熙的胸口,后脑勺枕在他肩窝里,整个人窝进他两腿之间的空间。
谷云熙的手搭在他腿上,掌心贴着他睡裤的棉质布料,拇指习惯性在脚踝骨上来回摩挲。
屏幕上,昏暗的医院走廊里只剩下急救灯的闪烁红光,剧情推到第一个嫌疑人物出场,时青盯着屏幕上那个频繁出现在命案现场的护工,皱着眉说:“不是他。凶手不会这么早就被拍到正脸。悬疑片前面最可疑的人一定是烟雾弹,真正的凶手肯定是个有体面职业的人。”
谷云熙在他身后低低地说“继续看”,手指从他膝盖窝滑到大腿外侧,轻轻拍了一下。
银幕上的医院走廊空无一人,女主角推开门,配乐忽然全部消失。时青的第六感在那一秒疯狂预警——
果然,一张惨白的脸猛地从门缝里闪出来,时青整个人弹了一下,肩膀撞进谷云熙胸口,手指死死攥住谷云熙搭在他肚子上的那只手。
“……你不是说不害怕?”谷云熙低头看着时青攥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用力到指尖泛白。
“突脸谁受得了!”时青松开他的手,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这叫本能反应,不是害怕。”
谷云熙没有拆穿他,只是把被他攥红的手背翻过来,重新覆在时青肚子上。
电影过半,导演开始把嫌疑引向一个新出场的角色——病房里唯一一个活下来的目击者,一个看起来神经质的女病人。
谷云熙感觉到时青的手指在他膝盖上有节奏地敲着,这是他在分析问题时特有的小动作。
时青的睫毛在屏幕变换的光影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嘴唇微微抿着,盯着屏幕的眼神已经从刚才的惊吓变成了专注的审视。
“不对。”
谷云熙的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哪里不对。”
“这个病人的动机太明显了,导演故意把线索全往她身上堆,越堆越假。但那个护士——”他指了指屏幕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配角,正在护士站整理病历,镜头只给了她半张脸。
他继续说:“护士有正当理由出现在所有案发现场,没有人会怀疑她推着药车走过走廊。而且她是唯一一个没有说过台词的角色——这太奇怪了,一部电影里不会无缘无故给一个群众演员这么多特写。凶手是不是那个护士?”
“说出来就没意思了。”谷云熙的嘴角微微弯起来,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果然是她!我就知道!”
时青扭头想转过来,被谷云熙按住肩膀,下巴抵着他发顶把他脑袋转回去:“还没演完。”
时青靠回他怀里,但注意力已经不集中在银幕上了,悬念感一旦被抽走,电影就变成了一堆等待验证的拼图碎片。
他的手指开始玩谷云熙搭在自己肚子上的手指,把指节一个一个按过去,又翻过来研究他掌心的纹路,又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比大小。
谷云熙的手比他的大了一圈,指节分明,食指和中指有长期握笔留下的细茧,盖在手背上时能把他的手包住。
“谷云熙。”时青仰起头,电影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眼睛被银幕反射的光照得发亮。
“嗯?”
“你好无聊。我想亲你。”
谷云熙低头看着他。这个人的脑袋靠在他锁骨上,头发蹭得乱蓬蓬的,嘴上说电影无聊其实是因为猜出了凶手。
“好好看,还有二十分钟。”
“你告诉我是不是护士,我就好好看。”
谷云熙没说。时青仰起脸,在他下巴上轻咬了一口,强迫谷云熙把注意力放回他身上。
谷云熙终于低下头吻住他,时青满意了,松开他的手,指尖穿过谷云熙的发茬,仰头接住这个吻,把它拖得更深。
片尾字幕开始滚动的时候,时青趴在谷云熙胸口,手指戳着他的锁骨,眼睛弯起来,一副理直气壮的表情。
“我猜对了!奖励!”
谷云熙低头看着他,手指从他臀侧轻轻拍了一下,时青没有躲,只是把脸埋进他颈侧,嘴唇蹭过他的喉结:“不要一个人去看恐怖片。虽然我不害怕,但是你害怕的时候想找我哭的话,找不到人怎么办。”
谷云熙看着他,然后低下头,额头抵着时青的额头,鼻尖贴着鼻尖。
“好。”他说。然后时青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谷云熙从沙发上抱起来了,双手托着他的臀,让他整个人挂在身上,往卧室的方向走。
时青下意识勾住他的脖子,腿夹着他的腰,低头看着谷云熙那张和平时开会时如出一辙的、认真的脸。
“谷云熙。”
“嗯。”
“我腰已经不疼了。”
谷云熙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收着劲的温柔:“太好了。明天早上奖励你一个新的膏药,那片得换了。”
时青哼了一声,窗外远处有烟火开始试放,一簇一簇的,在隔音玻璃的过滤下变成闷闷的鼓点。
周五早上,时青被谷云熙起床的动静弄醒。
时青翻了个身,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眯着眼看谷云熙站在衣帽间门口,衬衫还没扣,正低头整理袖口的纽扣。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肩胛骨的轮廓上镀了一层很淡的金边。
“你今天还忙吗?”时青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哑哑的。
“上午有个会,年前最后一个。”谷云熙转过身,看着床上那一团裹着被子只露出半张脸的人,“你继续睡。”
时青没有继续睡。他把被子掀开,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过去从谷云熙手里抽走了那条领带:“今天穿哪套?”
谷云熙指了指旁边摆好的那套。
时青洗漱完靠在衣帽间门口,看谷云熙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头发手里还捧着顺来的谷云熙的咖啡。
发胶喷在掌心上,搓匀了往头发上抓,手指插进发丝里往后梳,眉骨和鼻梁在镜前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立体。
谷云熙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跟某个人进行一场沉默的谈判。
时青嘴角越翘越高,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
“你知不知道自己对着镜子是什么表情。”时青端着咖啡杯,压低声线故作严肃,“好像在和头发谈判。你董事会是不是也是这个表情——‘第三季度的利润率我希望你能自己往上走两个点,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时青又喝了一口咖啡:“谷总,我能问一下吗——你每天都要花多久跟自己的头发谈判?胜率怎么样?我看今天这一局好像你快要输了。”
谷云熙的手指停在发梢上,从镜子里他,时青端着咖啡杯笑得发抖。
谷云熙没有反驳,只是把发胶放下来,转过身面对时青:“过来。”
时青的笑容凝固了。他端着咖啡杯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框:“我是说你的表情好笑——不是说我比你会弄——”
谷云熙已经走到他面前,手指沾了最后一点发胶,一手按住他的肩膀让他转向镜子,另一只手直接插进他额前的碎发里往后梳。
“哎——我的头发——”时青想躲,但谷云熙的手已经在他头发上迅速抓了几下,三七分,露出额头,碎发被定型成利落的后背弧度,连鬓角都被整理得服服帖帖。
发胶的微凉触感从头皮渗进来,时青惨叫一声去掰谷云熙的手腕:“不要——坏蛋!!谷云熙你这个坏蛋——”
谷云熙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端详着自己在时青头上的作品。
时青的头发平时总是随意散着,偶尔几缕垂在额前挡住眉眼,现在全部被梳上去之后,整张脸完整地暴露在镜前灯下。
眉骨高,鼻梁直,下颌收得干净利落,五官的轮廓比平时更分明。最显眼的是那颗朱砂记——平时被刘海遮着,此刻无所遁形地露在左眼眼角,血红色的,像一滴被钉在皮肤里的眼泪。
时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复杂——这个发型确实不难看,甚至可以说很好看,但好看得有点太成熟了。
镜子里的人不像时青自己,像时青长大以后会变成的那个人。
他把咖啡杯往台上一搁,两步追出衣帽间。
“我不是要去开你那个董事会——”他追到厨房岛台边上,谷云熙听见他的声音转过身。
时青没收住脚步,一头撞进他怀里,谷云熙卸了力扶住他,抱起放在岛台,低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时青的话卡在喉咙里,表情还是懵的。
刚追出来是要骂人的,被亲了一口就忘了自己要骂什么。
“乖,很好看。”谷云熙松开他,把他放在岛台上的手移到自己手边,轻轻亲了亲他的指尖,“咖啡不能喝太多,今天只有一杯。你今天去基地?”
“……嗯。”时青从岛台上滑下来,谷云熙已经往门口走了,时青跟在他后面,走到玄关的时候又停下对着穿衣镜看了看自己的头发。
左看右看,抬手想拨一缕下来遮住眼角,摸了摸鬓角又没舍得弄乱。
转回头的时候谷云熙已经帮他拉开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走廊。
时青整个上午都待在基地,下午基地开始收工,大家就散了,只留下基础设施运行和值班人员。
老刀把门锁上,时青站在基地门口被冷风扑了一脸,发型差点被吹乱,赶紧用手护住。
他想了想,给谷云熙发了条消息说去公司,然后打了辆车。
到了总部他钻进雅典娜项目组常驻的小会议室。白板上还留着上次技术讨论的草图,几本打印的架构文档摊在桌上,他拖了把椅子坐下来开始啃。
分布式节点间的安全通信协议那部分他看了好几遍,每次都觉得快要看懂了,又被某处细节卡住,来回翻了几页才终于串起来。
他正在草稿纸上画拓扑结构,会议室的门被敲了两下,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推门进来。
安全部的人。时青认得其中一个在发布会联合演练时见过——站岗的,全程没跟他说过话。
另一个年长些,自我介绍说是安全部内审组的副组长,姓方。
方副组长语气不算差,甚至带着点公式化的客套,说是年底常规复审,需要配合核对几个事项。
时青放下钢笔把椅子转了半圈面对他们,示意可以开始。
前面的问题都很常规。项目的安全分级流程、他个人的保密协议签署时间、几份文件的归档情况。
时青一一答了,语气平稳,心想大概是年前走个过场。然后方副组长翻到某一页,念了一个编号——是雅典娜项目核心数据链路的权限分配备案里的一项。
时青记得那个编号对应的内容,是他作为内场应急响应主岗应该签字确认的一个权限设置。
但那个东西当时是李瑞做的——发布会的筹备太紧张,几个权限节点的最终确认是李瑞直接对接法务部完成的。
所有记录可查,每一个签字都有时间戳,不可能有任何问题。
他忽然反应过来。问题恰恰在于“不可能有任何问题”。安全部找了一个不可能出事的地方来问,不是为了查出问题——是为了看他的反应。
如果他慌张、推诿、说“这不是我做的”,那就是把李瑞推出去挡枪;如果他犹豫、迟疑,那就是显得自己掌控力不足。
如果他坦然承认,那安全部就可以顺着杆子往上问:为什么这个环节不由你亲自完成?你的权限是最高级,为什么把这个权限分配给别人?
时青看着方副组长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在心里把安全部的逻辑链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他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然后说这个环节的最终确认是李特助直接对接法务部完成的,当时他在主岗上处理另一条优先级更高的威胁情报。
所有操作记录在安保日志里有完整备案,审批时间线可查。
他说得很平淡,最后还弯了一下嘴角:“还有别的问题吗”。
方副组长看了他几秒,合上文件夹,说暂时没有了,感谢配合。